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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笙抛下一个轻漫的笑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句话与多年前元晦在墨宅做的那场怪梦重叠,他一时恍惚,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幻境。 便是这片刻的功夫,墨玉笙已经飘出了三四仗远。 元晦来不及细想,一个错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上到春山山顶。 墨玉笙立在悬崖之巅,背对万丈深渊,他深情凝视着元晦,忽地伸出一只手来,“元晦,跟我来。” 元晦受宠若惊,向前一步,想去握那只手,不料刚触到指尖,墨玉笙身体忽地向后一仰,直直倒向深渊。 元晦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已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回应。 他纵身一跃,眼皮也不眨地追着墨玉笙而去。 崖底是一片火海,无数的鬼魅从烈火中探出血肉模糊的手臂,对着他殷勤招手。 元晦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地黏着墨玉笙。 子游,只要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也愿意陪着你。 他没有等来刀山火海,而是等来了一束光。 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从光里走出一人。 是墨玉笙。 身后素雪浮空。 墨玉笙以一人之力单挑三位西域一顶一高手,驱毒虫,破迷魂阵,又重伤狐媚娘,反手一击疏影残雪掌碎了机关,打开了玄铁门。 这本可以成为一件了不得的谈资,够墨玉笙吹嘘上三天三夜,可惜他周身挂彩,比元晦想象中的还要狼狈些。 一头青丝乱七八糟地垂在肩上,脸上沾的不知是谁的血水,将那一点翰墨似的黑痣染的鲜红。 他的右肩不知被什么东西砸穿了一道三指宽的口子,血大概已经流了好一阵,血窟窿上赖赖巴巴地结了一层薄痂,却依旧堵不住有如泉注的血水。 眼见那紫得发黑的血水从薄痂边缘有恃无恐地往外渗,沿着灰暗的袖袍,滴入墨玉笙掌心,顺着指尖落入地面。 一滴,两滴,三滴……血滴声充斥着暗室,元晦觉得,方才陷入幻境的那阵山呼海啸声似乎都不及这血滴声来得惊心动魄。 他的双瞳倏地缩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隔着虚空将地上那几滴血水吸入眼眸,那有如墨染的瞳孔顷刻间血红一片。 慕容羽跟在墨玉笙身边多年。从最初见他躺尸的惊魂不定,到后来从容不迫地从阎王爷手上抢人,他几乎已经强大到刀枪不入了,此刻见到从血池中沐浴归来的墨玉笙,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飞掠到墨玉笙身边,抬手塞了一粒护心丸,又封了他右肢的几处大穴。 他心口郁结到快要炸裂,嘴上恨铁不成钢地不吐不快道:“你不是成天吹嘘自己武功天下无敌吗?怎么让几只阴沟的臭虫伤成了这样?还有你那了不得的轻功呢?到关键时候就熄火歇菜了?” 墨玉笙其实很想直白地回怼一句“有种你他娘的给我上”。 可惜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累到休务。他的腿骨酥成了两根油炸糕点,轻轻一碰就能掉渣。嗓子颓成了副破风箱,除了漏点气发不出半个骂人的音。 墨玉笙生平第一次吃了哑巴亏。 其实以他的武功修为,对付包括武媚娘在内的四大高手不在话下。即便身子亏得厉害,不算游刃有余,也不至于龙游浅滩遭虾戏到这份田地。 大概是西域三怪进门时在狗屎堆里打过滚赚了三身狗屎运,出手偷袭时恰好遇上墨玉笙毒发。 这么个一根指头就能戳倒在地的伤残,也不知从哪里攒来了一点气力,奇迹般地挪了两步,从漏风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元晦……” 元晦的双瞳狠狠地瑟缩了一下,瞳孔下压着的两抹血光如潮水般褪去,神智也在顷刻间回笼。 他几乎是立刻飞掠到墨玉笙身侧,一手托住他的左臂,一手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置于自己怀中。 目光触到墨玉笙右肩上的血窟窿时,他身形晃了晃,做了个明显的偏头动作,脸色惨白。 墨玉笙微微皱眉:“怎么?” “我晕血。”元晦闭了闭眼。 墨玉笙假装没有撞见他瞳孔中的异样,一语双关地调侃道:“以前在春山镇杀鸡宰鸭都不带眨眼,怎么去了一趟无相寺就沾了这么身娇气的臭毛病?” 元晦圈在墨玉笙腰间的手臂紧了紧,避重就轻道:“我晕你的血。” ………… 墨玉笙躺在床上昏睡了两天两宿,期间被人抱起来灌过几回汤药。 狐媚娘满心欢喜从西域打包来的化骨绵水有没有伤到慕容羽二人不清楚,似乎是被他照单全收了,化到他连抬眼皮的气力都没有,自然也就看不清楚来人是谁。 他只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人极其温柔,扶他起身的双手像是两片羽毛,轻柔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 第三日晌午,墨玉笙如愿抬起了眼皮。 此次伤病看似凶险,实则是些皮肉伤。他右肩处的血窟窿遇上神农谷秘制的红石软膏已经愈合了个七七八八。至于这些皮肉伤引发的痛症比起茴梦香毒发时的痛,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唤它作挠痒也不算辱没。 于是,在墨某人眼里,四舍五入,这副身子基本等同于痊愈。 他愉快地转动了一圈眼珠,入眼的是慕容羽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算起来这位在京城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生平仅有的那么点患得患失好像都给了他。 墨玉笙心头一热,有心想说点什么,话遛到嘴边却变成了:“元晦呢?怎么不见他?” 不知是不是墨玉笙的错觉,慕容羽的神情好像紧了紧,他微微侧头,做出了个朝门口看去的动作,而后缓缓收了视线,压低声音道:“被我差去煎药了。” 元晦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面上他风平浪静,清俊的脸上除了泛着点青白,比他这张愁云惨淡的脸还要寡淡几分。 这么张冰封千里的脸看到墨玉笙时会碎得一塌糊涂,那种从碎冰间隙流露出来细碎又奔涌的情绪,看得慕容羽后脊一阵发麻。 慕容羽正纠结如何将脑中乱作一团的词藻排兵布阵,墨玉笙蓦得开口道:“他……很不对劲……” 慕容羽一时拿不准墨玉笙说的是“元晦对他的态度很不对劲”,还是“元晦自身状态很不对劲”,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元晦端着一碗药汤进了屋。 他那双过分平静到有些空乏的眸子见到墨玉笙陡然亮了起来。 他礼貌不失温柔地佛开慕容羽那双碍事的企图截胡药碗的手,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种粗活就不劳烦慕容叔了。” 慕容羽尴尬地收了手,默默退后半步,站成了一根人形立棍。 元晦将药碗落在床侧的桌案上,避开墨玉笙散乱于床间的长发,一手扶住他的腰身,一手扣住他的左肩,将他轻轻托起,靠坐在床头。 他端起药碗,舀了勺汤药,在嘴边吹了吹,试了下温度,送到墨玉笙嘴边。 谁知墨玉笙头微微一偏,躲了过去。 墨玉笙抬起健全的左肢,伸向药碗,元晦轻轻侧身,将药碗向后一带,让墨玉笙扑了个空。 墨玉笙左手尴尬地飘在半道上,偏偏右肩的血窟窿不是好惹的主,他不敢大动,只得僵着身子对元晦道:“把药碗给我,我自己来。你师父有手有脚,还真当我是个残废啊!” 元晦端着碗的手没动,只是一言不发地将药勺凑近到墨玉笙唇边。 墨玉笙无助地去了一眼墙角的慕容羽。 他目光躲闪,一副“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着”的无赖表情,恨得墨玉笙牙痒痒。 墨玉笙拗不过元晦,只得老老实实地伸长脖子等着被投药。 这滋味,简直如同上刑。 说起来,墨玉笙天生一副软骨,又是个富贵闲人命,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少过过,倘若换做别人,哪怕是慕容羽,他都能心安理得的叫人从头到尾将他伺候个遍。 可这人偏偏是元晦。 为什么他会不一样呢? 墨玉笙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自汴州重逢,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好像又变了。 “大概五年空白留下的那点生涩,真不是一两日就能驱散得了的吧。”墨玉笙暗搓搓地想。 元晦喂完汤药,倒了杯温水给墨玉笙漱口,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细绢递到他手里,细致得让人几乎怀疑他是京城哪位大人家偷跑出来的贴身家仆。 他全程不言不语,气氛有些微妙的压抑。 墨玉笙最是受不了这股子死气沉沉,于是拿着自己这副病体打趣道:“我过几日要回神农谷洗血,这下倒好,提前排了一半的毒血,省了师父他老人家多少心力。” 知道此人没心没肺,但没心没肺到这副田地,也真是世间少有。 元晦心疼得眼眶红了一圈。 他定了定神,忽地转身看向慕容羽,问道:“其实没有什么九州令对吧?” 慕容羽面色微沉,握着羽扇的手紧了紧,隐隐可以看见青筋在他手背上蔓延开来。 “是!我没有,沈清渊也没有。从头到尾不过是中原楼为了分散矛盾揪出内鬼设的一个局。” 末了,他又不解气地添上一句,“箫翎天那个老狐狸,当真是心狠手辣!你我为他卖命百里,他却拿我们当诱饵!” 元晦将视线收回,目光来回摩挲着墨玉笙的右肩。 那里有个血窟窿,被绷带缠得不见天日,却依旧不依不饶地从边边角角探出凶狠的獠牙。 几点斑驳的血迹倒映在元晦的双瞳,将他的眼底染得微微发红。 他当然不是要哭,眼底满而不溢的是一股蠢蠢欲动的恨意混杂着杀气。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 小人得志。 奸人当道。 苍天给每一色人物筑了一条康庄大道,小人奸人恶人各行其道,过得风生水起,却唯独忘了给好人留一处安身的僻隅。 被宠爱的总是有恃无恐,留下不受待见的好人无以为继。 温婉贤惠之于吴姬如此;一往情深之于苏令如此。 他在懵懂之年失去了吴姬,总角之年失去苏令,束发之年与墨玉笙擦肩而过,好不容易在弱冠之年与他重逢,命运的爪牙却又一次对他心上人痛下杀手。 倘若他所想所思所念所爱之人都不在这世上,这乱世又为何存在? 他目光温柔地看向墨玉笙,忽地没头没尾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如此,何不将青萍除根,让狂风无处聚散。” 他的声音不大,嘴唇也只是极小幅度地开合,以墨玉笙的耳里和目力,只够抓取不足五成信息,他却好似能与元晦心意相通,忽地面色一凛,抬手捏住了元晦的腕子,低喝道:“元晦!” 元晦低低笑了笑,“刚才经过船头,见风起于青萍之末,拂乱了两岸垂柳,有感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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