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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长一次出谷也就七日,回来后整个人虚脱,大病了一场。 两人将元晦安顿好,走进里屋。 姜清忽地叹道:“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子游这眼光是真毒,挑了这么个徒弟,这比之血亲也不遑多让了。你与子游走的近,跟我说说,他使了什么手段,叫人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慕容羽道:“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费什么心思?成天仗着一副好皮囊混吃骗喝。” 姜清想了想,道:“也对。墨子游就是老天赏饭。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往那儿一躺,自能招蜂引蝶。” 慕容羽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犹自徜徉在无极春色里的墨玉笙,意味深长道:“老天赏饭,也得看有没有命吃。” 姜清听不懂慕容羽画外音,拍了拍他肩头,宽慰道:“你且放宽心。子游命大,死不了。不多日,就该醒了。” 慕容羽讪讪一笑。 醒了之后呢? 他要如何面对元晦? 他是真不知情?还是…… 这对师徒,最后会如何收场?
第38章 还鞘 四月三十,天大晴。 姜悦卿撤了所有药物 ,卸了银针,放走了虚脱成萝卜干的土精,将八一散的分量加重了一倍。 八一散气味极为古怪,像是将茉莉花揉碎了塞进一双臭皮靴里捂上七八日倒出来混在一堆鱼腥草中和着天竺葵翻炒,腐臭中带着辛酸,又隐隐透着丝幽香,那是连蝇虫闻见都要退避三舍的程度。 屋里几人却像是有病似的,闻着这味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灵云清早就过来,候在床边。 她双睫还沾着点水汽。“爹爹,师兄能醒过来,对吧?” 姜悦卿瞧她这副没出息样就气得胸闷,奈何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只能将火气暗暗撒到墨玉笙头上:“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阎王一时半会儿收不了这臭小子。” 姜灵云累墨玉笙得了一顿骂,自觉噤声。 姜清趁机解围道:“师父不亏是当代圣手。这回改良的药方比上回效果好了岂止千八百倍。若非五年前亲眼撞见洗血术的凶险,我真要怀疑,洗血不过是做一场大梦。” 姜悦卿缓缓摇头道:“药方上,我其实没有作太大改变。” 姜清奇道:“那为何两次洗血效果会天差地别?” “因为他自己想活了”,姜悦卿看了一眼墨玉笙,“人的求生意念就好比一粒种子,若有向阳而生的气魄,便能顶开坚硬如铁的磐石,在石缝间开花散叶。” 姜灵云听得一头雾水,师兄从来也没想死啊。 姜清似懂非懂,暮景残光时会无限贪念夕阳,是这个道理吧。 慕容羽满脸忧思,专心致志地替墨玉笙发起愁来。 元晦整个人魂不守舍,他想活了,为了谁? 临近晌午,墨玉笙忽地诈尸一般的坐了起来。 彼时姜悦卿已经离开。 慕容羽含着眼下两抹青黑,倒在外屋床榻上小憩。 元晦在院子里晾衣物。 墨玉笙贴身衣物,沾着他身上独有的药香,几轮清水洗涤下来也没能洗净,在阳光下,一丝一缕地蔓延开来。 姜灵云拿着扫帚在里屋打扫。 姜清握着簸箕站在一角,这是两人千载难逢的独处机会。 姜清手心冒了层白毛汗,脑海里天人交战已经不知多少回合了。 我该如何做? 先礼貌询问一声,师妹,我来帮你? 她若说不怎么办? 要不直接将扫帚从她手里夺过来? 不成,太过野蛮。 等到他终于理清了头绪,打算走谦谦公子的老路,一声“师妹”还未出口,姜灵云倏地将扫帚一掷,飞扑到床边。 她大概是惊喜过了头,忘了言语,张嘴半晌也只发出了个“啊”字,声音不算重,却足够惊醒在外屋小憩的慕容羽,以及捻着麻绳上湿漉漉的衣角,在院中发愣的元晦。 墨玉笙大梦一场,整个人明显还没有还魂,眼神涣散,像是别的什么人住进了他的躯壳,透过他的双眸一一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忽地收了目光,没头没尾道:“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赶紧去摘几枝,插进瓶里。过几日下雨就该被浇没了。” 墨玉笙说完这句话,又直直倒下,做他的春秋大梦去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姜清道:“他方才说的什么?院子里的桂花?” 慕容羽道:“昏话,梦话,胡话。” 末了,他又摇头叹道:“墨子游果然从不让人失望,这准是又和哪位红颜知己在那风花雪月。” 江灵云一双罥烟眉微蹙,黯然神伤。 墨玉笙多情给了旁人。 只将无情留给了自己。 姜清去了一眼姜灵云惨淡的神色,悲伤着她的悲伤。 元晦背倚着门框,没能再挪步。 他离得远,一听到里屋的动静几乎是足不沾地地飞奔而来,却只赶得及在门外被墨玉笙那句梦中呓语狠狠砸中脑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思念成疾,出现了幻听,直到姜清字字分明地道出了那句“院子里的桂花”。 元晦垂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从墨玉笙贴身衣物上带下来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那张万年如泥塑的脸被难以置信的期待与无法言喻的悸动揉捏成一团,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几乎要破相。 他的眼底有泪痕闪过。 子游的无极……是春山墨宅。 那里,会有我吗? 算无遗策的慕容羽还是失策了。 墨玉笙非但没有长陷温柔乡,还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是夜,醒了。 亥时刚过,元晦将卧炉中的灰烬倒了去,添了副新的八一散。 八一散燃烧时会腾起一股紫烟,猛地一吸,有些呛鼻还催泪。 元晦闻了月余,鼻子已经适应了,眼睛却还没有,被熏得泪眼婆娑。 “把那玩意给我掐了,熏得脑仁疼。” 一个声音从元晦身后幽幽响起。 元晦骤然转身。 被八一散逼出来的水汽充盈着他的双眼,透过一层覆在眸子上的水膜,他隐约见到昏黄油灯下的那个身影,烛火跳曳,拨动着水膜上的倒影,亦真亦幻。 “愣着干嘛?还不给我掐了。”墨玉笙虚弱地抱怨道。 元晦违抗了师命,没去掐那碍事的八一散,他几步上前,俯下身子,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墨玉笙。 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箍。 自汴州重逢,元晦总共逾矩了三回。
第一回在汴水桥头,浅尝辄止。
第二回在汴州羽庄,深情难抑。 这一回歇斯底里,像是要把墨玉笙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肉,合二为一。 墨玉笙大病初愈,又在床上躺了月余,身子骨颓成了块朽木,轻轻一弹就能掉灰的那种。如今猛地撞上元晦胸口,差点要灰飞烟灭。 可怜他这口疼还来得及下肚,便又被人像捆草垛一样没命地收紧在怀里,胸口被压迫到几乎窒息,差点两眼一黑歪倒过去。 他却没舍得推开元晦。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好像也只有一个拥抱能承载住这份劫后余生的厚重。 元晦将脸埋在墨玉笙脖颈间,墨玉笙感觉颈子衣料湿了一片。 他双臂被人扣住,动弹不得,便只活动了几下手腕,在元晦后腰处轻轻拍了几下,嘴里吐出来的话,一如既往的没着没调:“我没被西域三怪砍死,没被无极绊住缠死,差点着了你小子的道。” 元晦闷声道:“怎么?” 墨玉笙:“你想勒死你师父么?” 元晦稍稍松了手,却没有放开他。 墨玉笙上臂得了松快,缓缓攀上元晦后背,被两片硌手的蝴蝶骨刺了个心肝疼。 他眉头一皱,“我有没有对你说过,墨家从来不收丑徒弟。” 边说,边轻轻扒开元晦,“让我看看,瘦脱相了没!” 其实两人半斤八两,墨玉笙对人家挑三拣四,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瘦成了什么样。 但姜清一语中的,墨玉笙的确是罕见的老天赏饭型,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他是典型的骨相美男,即便瘦的只剩副骨架,也自有一种娇花照水的动人。 元晦便埋首在这朵娇花的肩窝处,一动没动。 他不太想让墨玉笙看到自己这副凄惨的仪容,显得太过软弱。 元晦闷声道:“你给我的安神散没用。” 墨玉笙道:“你这是耍赖。怎么我用了就跟迷魂香一样。” 元晦道:“我不管,反正对我无效。你上回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墨玉笙失笑,敢情是过来讨债。 “自然。” 墨玉笙估摸着元晦腻歪劲也该过了,将他往身外带了带,“我肚子饿,有吃的没?” 元晦的双唇落在墨玉笙肩上,中间隔着层薄如蝉翼的衣料,衣料被泪打湿,几乎与肩颈黏合成一体。 四舍五入,元晦的双唇吻上了墨玉笙肩,他甚至能想象到肌肤细腻的触感。 他闭着眼,深深地将墨玉笙的气息吸入肺腑,低声道:“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元晦的鼻息有点重,还很烫,打在墨玉笙冰冷的肩窝,十分具有侵略性,逼得墨玉笙不得不将脖颈一歪,“来碗面。” 慕容羽一推门就撞见床上两人交缠在一块,不早不晚,这手气,不去赌坊摸把骰子,血亏。 “你……你……你们……”他舌头打结,一句“伤风败俗”如鲠在喉。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元晦单腿跪在床沿,将墨玉笙压在身下,墨玉笙双臂欲拒还休地搭在元晦后肩。 这姿势,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元晦飞快地用鼻尖在墨玉笙颈窝处蹭了蹭,将他轻放回床榻,直起身子,一脸坦然地看向慕容羽:“这么晚,慕容叔怎么来了?” 这么一问,还怪微妙的。 “我……”质问和理亏,慕容羽一时竟排不出个先后顺序。 “我说无咎兄,舌头捋直了再说话成不成。怎么像个吃不饱饭的,说话有气无力。” 墨玉笙躺在床上,替他捉急,“还有,进屋敲门,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大半夜不声不响地飘进来,是想作什么?” 慕容羽一脸我不跟禽兽计较的表情,走到床边,没好气道:“来看你死透了没。” 墨玉笙微微撑起身子,从一侧接过元晦递过来的温水,润了润喉,挑眉道:“我若死了,你舍得?” 慕容羽:“求之不得。” 墨玉笙:“谋杀亲夫,其心可诛。” 慕容羽:“乐意守寡。” …… 两人越说越不入流,慕容羽蓦得感到身后一股危险之气逼近,他立刻识相地收了乱七八糟的表情,正色道:“过几日我要动身去汴州与沈清渊他们碰面。倘若他们拿回了解药,我便带你去寻七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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