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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步走到茶桌旁,将食盒与梅枝放下,又走到元晦身边,没怎么犹豫地牵起他的手,朝着墨覃盛平静地掷下一枚惊雷。 “他是我的心上人。” 元晦侧脸看向他,嘴角轻颤,极速放大的瞳孔下,似有流光闪过。 墨覃盛反手便是一记清脆的掌掴。他掌中寒冰未尽,划过墨玉笙白瓷般的脸颊,留下几抹刺目的嫣红。 “混账!你再说一遍!” 元晦轻阖双眸,眼角一滴清泪滑落。他试图挣脱墨玉笙,却被他死死地扣在掌下。 那人冲他轻轻一笑,旋即攥着他,一道跪了下去。 墨覃盛的表情由震惊转为盛怒,抬手又是一记重掴。 “孽障,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屈膝下跪!” 与墨母的虚张声势不同,墨覃盛是下了死手。 一掌下去,墨玉笙半边脸肿成了个血馒头,嘴角破了口子,挂着道血痕。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离破相最近的一次,年初遭狐媚娘与几大高手偷袭,下手那么黑,也没动得了他这张俊脸。 墨玉笙身形微晃,攥着元晦的手,却愈发坚定。 长袖掩映下,他轻轻捏了捏元晦颤抖的手心,抬头看向墨覃盛,缓缓开口道:“儿子随性散漫惯了,行事从来都有始无终。幼时随韩老先生习画,未及功深就辍了笔。后来跟着父亲习武,仅得皮毛便半途而废,迄今未能攀至武道之巅。再后来遇到师父,进了神农谷,随他老人家研学岐黄之术,亦未能精进,医术平平。” 他顿了顿,侧脸看向元晦,“如今遇上个喜欢的人,愿以此生相守,矢志不渝。生平哪怕一次,儿子也想有始有终。还望父亲能够成全。” 墨覃盛沉默半晌,又起一掌,这次却只是虚虚地擦过墨玉笙脸颊,甩下句“明日一早,给我滚出墨府”的狠话,拂袖而去。 墨玉笙起身揉了揉膝盖,顶着张馒头脸,牵着元晦来到茶桌旁,像个没事的人似的,打开食盒,取出里边的小食。 难得他这么个远庖厨的君子还没忘起火将小食热了一道。 “趁热吃。” 他边说,边从食盒底部端出盘云片糕。 “家书你已看过,我就不多介绍了。快尝尝看,是不是不比你们苏州师傅的手艺差?” 元晦置若罔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伸手覆上他那红肿的半边脸颊,眼角挂着泪,摇摇欲坠。 墨玉笙捉过他的手,捏在掌中,不甚在意道:“臭老头子,不讲武德,都说了打人不打脸。” 这原是句解嘲的话,想一缓尴尬的气氛,哪知元晦听了眼中噙着的泪哗的一声就落了下来。 墨玉笙忙捻起袖子,给他擦泪。一边擦,一边找补道:“老爷子嘴硬心软。他眼里容不下沙子,若真是恨极了我,早就打折我两条腿栓在祠堂给列祖列宗磕头认错了。他既然肯放我走就说明他还是允了我俩的,只是需要些时日去消化。” “等过一阵他气消了,我俩提上两坛好酒回来跟他软磨硬泡几次,没准就成了。” 也不知元晦被哪句话招惹到了,原本只是默默落泪,这下子变成了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上半辈子连同下半辈子积攒的苦水一股脑儿地全都倒出来。 墨玉笙两片袖子忙上忙下,最后索性将人揽进怀里,任由他泪水横流,将两人淋成落汤鸡。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元晦的背脊,直觉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抱着他坐到地老天荒,好像也不赖。 他在心里默念:“时光啊,时光,走得慢些,再慢些罢。” 也不知哭了多久,元晦觉着自己快被掏空了,精疲力竭地伏在墨玉笙胸前啜泣。 墨玉笙握着他的肩头,将他微微拉开一小段距离,逗他道:“哭够了吗?没哭够那就再哭会儿?” 元晦委屈巴巴地挖了他一眼。 墨玉笙摸着元晦的下巴笑道:“好啦,好啦,那就不哭了。” 元晦顶着两粒桃子眼,抽泣道:“是不是很丑?” 墨玉笙撷去他眼角的余泪,如实评价道:“是很丑。不过眼下……我俩半斤八两,歪锅配歪灶,刚好凑对。” 元晦被逗乐了,终于咧嘴笑了一下。 墨玉笙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了那对来路不正的玉镯子。 这么对稀世珍宝被他随随便便地用块白绢裹着也没影响它华光璀璨。 元晦:“这是……” 墨玉笙:“从我娘房里顺出来的。” 元晦半天没有伸手。 墨玉笙:“怎么?没有十里红妆做聘,是嫌弃它寒碜了?” 边说,边捉起元晦的手,试着给他戴上。 元晦是江南人,骨骼纤细,但他毕竟是男子,玉镯穿腕而过,还是费了些功夫的。 墨玉笙摸着下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十分得意,流氓上身道:“这是我祖母传下来的宝贝,给儿媳妇的。戴上它,你便是我墨家的人,再也跑不了了。” 元晦抿了抿嘴,欺身上前,回敬了老流氓一个绵长的吻。 甜中带苦,欲罢不能。 翌日,两人启程南下,赶在年末到达春山镇,度过了元晦懂事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年。
第84章 岁末 元晦不是个矫情的人,这辈子会有遗憾,却不太会后悔,但眼下,他悔青了肠子。 自从大雪那日他与两个婆娘暗中较劲,让墨玉笙在笔墨丹青之上显摆两手,墨玉笙梅开二度,成功取代萧姓公子,成为春山镇一众妇人们新晋的肖想对象。 岁末清晨,他还没来得及与墨玉笙腻歪个够,就被三姑六婆们浩浩荡荡地踢开了门。 美其名曰来取墨宝,讨春联,那藏不住的心思都暴露在萦绕不散的香粉里了。 元晦好久没犯的偏头疼又开始了,一面疼着,一面还得老老实实地研墨,这个除夕过得,着实憋屈。 忽然,他的侧腰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元晦侧目看去,那人端的是一本正经,分明埋在一干脂粉里笔走龙蛇,也不知是从哪里又生出了个爪子。 他抿嘴笑了笑,心气突然就顺了起来,连带着那恼人的脂粉香都顺鼻了不少。 临近晌午,元晦扫帚一挥,笑容可掬地将一干赖着不走大有蹭年夜饭势头的张姨王嫂们请出了家门。 偌大的墨宅,瞬间清净了不少。两人终于得空,忙起了年。 说是两人,基本等同于一人。粗活累活脏活,比如扫地,挂灯笼,贴对联都由元晦一人完成。墨大爷跟跟在元晦屁股后面转悠,最多伸伸手,递个物件。 不过心气颇高的墨大爷岂会甘心做个小娇妻,他将武学融会贯通于生活,广袖一挥,打出几道真气,瞬间将地角堆积的灰尘拍了去。 墨大爷大概不知道能量守恒之理,他打散的那些尘埃,哪可能会凭空消散,不过是变着法子地辗转飘落到其他地方罢了。 比如……桌案上,窗棂上。 元晦背着手,满目含笑地看着,等到墨某人悻悻收手,他便笑着将方才擦得锃亮此刻落满灰尘的桌椅板凳再擦拭一遍。 琐事做完后,余下的便是除夕的重中之重——年夜饭。 元晦身穿围裙,在灶屋忙上忙下,奔走于锅碗瓢盆间,简直不要太游刃有余。 他剑术好,刀工也是秉承一脉得好。不论是玉肌萝卜还是白绿相间的青菜,在他手下,总能化作薄如蝉翼的切片或者细如发丝的线缕。不仔细看,丝毫看不出被切割的痕迹,拿去市场卖,估计还能混个好价钱。 他忙于刀砧之间,几缕碎发垂落于额角,来不及束到耳后,散乱之中别有一番温婉。 墨玉笙看在眼里,觉着哪怕此刻元晦身披袈裟,手握九环锡杖,要跋涉千里,去西天取经,他大概也会屁颠屁颠地跟上去,甘愿受九九八十一苦,为他降妖除魔,助他取得真经。 墨玉笙心道:“这次可真是着了道了,出不来了。” 元晦将备好的食材装盘,看了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显得十分游手好闲的墨某人,笑道:“怎么?” 墨玉笙:“我怎么会眼瞎了这么些年。” 他双手抱在胸前,倚着灶台,身旁尽是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也丝毫没能影响此人金枝玉叶的气度。 元晦抿嘴笑道:“不碍事,我眼睛好使便好。” 墨玉笙看了眼元晦空荡荡的手腕,问道:“镯子呢,怎么不戴上?” 元晦正低头料理春山白鱼。他拿着小刀划开鱼腹,取出内脏,边清洗鱼身边道:“我收在卧房的檀木盒中了。早晨起来发现镯子上添了道划痕,心疼死我了。” 墨玉笙哭笑不得,“镯子是拿来戴的,又不是拿来当祖宗供的。” 元晦冲他笑笑,“等干完活,净了手再拿出来戴。” 墨玉笙顿了顿,道:“我先前是哄你玩的。那镯子看着唬人,其实不值几个钱。你安心戴着便好,破了碎了我再给你买更好的。” 元晦停下手中的活,目光温柔地落在墨玉笙身上:“我宝贝它不是因为贵贱。它便是块石头做的,只要是你送的,就是无价的。谁也别想觊觎。” 墨玉笙点点头,伸手蹭了蹭元晦面颊,问道:“大过节的,我也不能吃白食。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元晦想了想,凑近他耳边道:“什么也不用做,躺在床上,等着我便好。” 墨玉笙扭身躲开,笑骂道:“小流氓,好好做你的饭”,旋即俯身捉起火钳,打算生火。 半盏茶后,元晦一天中第二次悔青了肠子。 让墨大爷踏进这灶屋就是个错误。 在他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下,火星子没见着几颗,黑烟跑了满屋,追着两个白刃近身都不带眨眼的绝世高手,泪流满面地满地儿乱窜。 手忙脚乱间,不知是谁带下一片碗碟,只听得噼里啪啦一串鞭炮似的声响,元晦花了半个下午备好的食材瞬间折损了一半。 墨玉笙抹了把眼泪,扭头咳嗽了两声,讪笑道:“碎碎平安。” 元晦跟着抹了把眼泪,陪笑道:“鱼还在……年年有鱼。” 边说,他边蹲下身子,挑挑拣拣出一些还能用得上的食材,又捉起火钳,扒出那些个将灶台堵得连亲妈都认不得的柴禾。 墨大爷图快,嫌一点一点加柴禾麻烦,便一股脑儿地都塞了进去。他想一劳永逸,黑烟反手一个耳巴子,教他如何做人——只是苦了元晦。 墨玉笙的良心有点痛,走上前,想将功补过,“我来帮你。” 元晦如临大敌,心道:“再帮下去恐怕要到来年才能吃上这口年夜饭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对着墨玉笙是万万说不出什么重话,很有涵养地回道:“一会儿菜下锅,给我搭把手,递一下调料。” 元晦手巧,轻轻拨弄了几下柴堆,便见得火焰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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