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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鬼方贴得极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狼要把他咬死了。东风想,再近一点,就是唇齿相接。张鬼方会不会亲他?要是张鬼方当真凑上来,他是会亲回去的。 几乎要碰到了,张鬼方呼吸沉重,眼珠像阴天,皮肤滚烫,隔着一寸距离也能感受到热。东风闭上眼睛,眼皮上红色灯光灭掉,嘴唇上却没有感觉。 睁眼一看,原来是油灯灭了。张鬼方好像被黑暗浇醒,跳起来,退了一步,跌坐在床铺另一边。东风恨得大叫:“张鬼方!”也不管隔壁柳銎吵不吵醒了。 张鬼方说:“我没想好。”东风叫道:“你没想好什么!”张鬼方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怎样喊都不应。东风恨极,也远远缩在床头,想:“冷死你算了!”把床上被褥囫囵卷到身上。一夜睡不安生。 快到天明的时候,东风模模糊糊醒了,但觉身边有一道呼吸,心里冷笑:“受不了了吧。”结果张鬼方将一只胳膊搭在他身上,又不动弹了。 东风睁开眼睛,见他睡得正香,没有一点要醒的样子。身穿一件单衣,眉头舒展,嘴角甜甜笑着。东风气不打一处来,从他身上跨过去,顶着寒风,跑到院里去了。 几日后,乐小燕送来新做的假手,张鬼方又能练刀了。 这些天他们关系奇异,张鬼方百般示好,东风一概地不睬,就连柳銎也有所觉察。柳銎有意让他们重修旧好,早晨练刀的时候就说:“阿丑,你的剑怎样了?” 东风说:“还行。”柳銎说:“来练练嘛。” 东风便从梅花桩顶上跳下来,一言不发,轻飘飘一剑斜削过去。张鬼方回刀自守,刀还没有碰到剑身,东风倏然一转手腕,剑锋画一个圆,快之又快,绕开长刀,架在张鬼方脖颈上。一顿,东风收了剑说:“练完了。” 张鬼方还没反应过来,问道:“怎么回事?”东风说道:“再来。” 连试三次,张鬼方顶多撑到五十回合。东风冷笑一声,说道:“我算是想明白啦!我才懒得猜你想什么,破绽就是破绽。就算是虚招,我改得过来就行了。” 张鬼方愣神道:“那不是和你本门剑法反过来了么?回去一趟,怎么学了完全相反的东西。” 东风曼声道:“这是我自己编的!”说完跳回梅花桩上坐着,两只脚垂下来,风里荡来荡去。张鬼方直勾勾看他,东风还在赌气,说:“看我干什么,练你的刀呀。”张鬼方只好走回去练刀。 到中午用膳的时候,柳銎见他俩都不说话,问道:“你们还在斗气?” 张鬼方说:“不知道。”东风叫道:“没有!” 张鬼方说:“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东风不响。 默默吃完饭,张鬼方收拾桌子,去院里涮干净碗筷,忽然问道:“师父,我现在对付柳栾,有几分胜算?” 柳銎沉吟道:“六七分吧。” 东风听在耳朵里,目不斜视。张鬼方又说:“还要练多久才有十分胜算?” 柳銎说:“主要是他太狡猾,再厉害也难免中阴招。但只要多一个人照应,大概就没问题了。” 张鬼方想也不想:“他不愿意,算了。” 东风心说:“我还没说话,你就这样编排我。”转身回屋,闷头睡了一觉。傍晚睡醒了,他出来一看,堂屋里只有柳銎一个人,两脚搭在炉子旁边烤火。 找了一圈,东风问道:“张鬼方呢?” 柳銎道:“走啦!” 东风忙去马厩一看,飞雪暗云还好端端站着睡觉。他狐疑道:“为什么不骑马走?” 柳銎说道:“他讲,要是回不来了,不能叫柳栾白得一匹宝马,所以独自走的。” 柳銎抓了一把南瓜子,每嗑完一颗,把瓜子皮扔进火里,看上去毫不担心。东风半信半疑,可屋子里的的确确没有张鬼方的身影,包袱和刀也都带走了。转念再想,张鬼方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人。 柳銎说:“他走了一两个时辰,估计已经走远了,你就别追了。”东风登时大急,把剑一卷,牵出暗云,催马追去。
第51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九) 过了一年多安生日子,飞雪暗云长大一圈,腿劲腰圆,脚力比以前更强健了。坐上马背,比八抬大轿还要稳当。两边景物白白灰灰,一道虚影。 枯水时节,村里那条小河有及膝深、两丈宽,河面结了冰,但肯定没有冻严实。马到河边,东风一提缰绳,口中呵道:“暗云,跳!” 飞雪暗云前蹄扬起,后蹄卡着河岸一点,飞身跃到对岸去了。对面先有一片树林,冬天枯透了,再有一片菜地,然后便是村头。东风边走边盘算,张鬼方走了一两个时辰,这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他是慢慢走还是用了轻功?要是张鬼方当真恼了,他一定是轻功走的,这可怎么追得上?马蹄哒哒作响,东风心乱如麻,一面有点后悔,一面又很不服气。 追到村头,看见肖家村的牌坊了,两道模糊人影靠在底下闲聊。东风定眼一看,其中一人又高又大,不是张鬼方却是谁? 东风连忙勒马,暗云脚步一错,静静停在张鬼方身后。 和他聊天的是个种地老汉,农闲时节,这些人无事可做,每天在村里晃来晃去。老汉看着十轮伏影,羡煞,说道:“这么好的刀。”伸手想摸。 别人夸十轮伏影,张鬼方非常受用,大大方方拔刀出鞘,提醒说:“别碰到刀刃了。”老汉说:“没关系。”反而非要伸手摸一下。 总干农活的人,手上结有一层厚厚老茧,日常百害不侵了。但那老汉摸一下刀刃,顿觉指头刺痒,已经划出一道细细的刀口。他咋舌道:“这么厉害,一刀能砍十根柴!” 张鬼方笑笑,把刀收回去。那老汉又问:“我瞧你站在这里一下午了,你在干嘛?” 张鬼方掂掂包袱,说:“我在等人。”老汉说:“约的几时,午时等到现在了。” 张鬼方笑道:“我听见他已经来啦!”说着转过身,笑嘻嘻地招招手。 东风一言不发。他担心张鬼方死掉,火急火燎赶过来,结果张鬼方一早在这里等着他呢! 那老汉抬头一看,说:“哎哟,还骑马,要进城买东西?” 张鬼方露齿一笑,说道:“要去杀人。” 张鬼方在村里名声甚好,老汉显然不信,耸耸肩走了。 东风端坐在马上不响,张鬼方说:“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东风恶声道:“我若真的生气,我才不会来,我让你给柳栾捉住,地底下关一百年。”又说:“这么有脾气,干嘛等在这里?干嘛不一头冲进拂柳山庄,去和柳栾你死我活?” 张鬼方笑道:“我不想死掉,所以在这里等你。” 东风哼了一声,心里其实不生气,反而觉得张鬼方可怜,冷天里傻乎乎等这样久。但他拉不下脸,朝前路一指,说:“走呀,你不是要去拂柳山庄么。” 张鬼方一步三回头,走在前面,东风闷声骑马,走在后面。别别扭扭走到城墙脚下,天全黑了,城门重兵把守,非有要事不得通过。张鬼方求饶道:“我们在这住店吧,歇一晚上再走。” 东风说:“住哪里?” 张鬼方见他终于搭理自己,喜道:“你且等着。”一路飞跑,把附近客栈问了个遍。长安商人来来往往,早把整齐些的店面住满了。问来问去,只有一间破店剩了房间。张鬼方犹豫道:“不如我们回去吧。” 东风执拗道:“不回!你不是要去拂柳山庄么?” 张鬼方只得要了上房。这间客栈破败非常,即便是上房,也有种久久不散的阴湿味道。东风睡了一个下午,此时不困,也不愿意回屋里,只在堂屋坐着。张鬼方哄道:“我们呆一夜,明天早上就回家,好么?” 东风好笑道:“不去找柳栾了?”张鬼方道:“是我师父讲……” 东风道:“讲什么?”张鬼方说道:“是我师父讲,你若担心我,心里一急,就不生我的气的。” 东风说:“我就知道不是你的主意。” 张鬼方默然一阵,又说:“我本来想,这个办法傻得可笑。你不来还好,如果你赶过来,只能证明我又害你着急了。” 东风埋怨说:“还以为你不懂呢。” 张鬼方说道:“但我后来想,如果你不来,那就证明我无牵无挂,我就当真找柳栾去。” 东风眉毛一竖,怒道:“你不许!”张鬼方神色柔和下来,对他微微一笑,暗含一点得意。有如在说:“你刚刚还催我去呢。” 看他这副样子,东风心里犯愁,又想:“他根本不晓得我在郁闷什么。” 此时夜深了,别的客人散尽,掌柜和小厮也都回房,偌大堂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火光照在张鬼方面颊上,蜜里调红。东风心想:“真傻。”鼓足勇气问:“上次你讲,你没想好。你没想好什么?” 张鬼方摇头道:“不能讲给你听。”东风说:“讲给阿丑听呢?” 张鬼方说:“阿丑也不能知道。” 东风道:“你不讲,我也能猜得出来。和我师哥有关系,对吧。”张鬼方不响。 东风好一阵泄气,脑袋一热,胸腔里面又胀又酸,说:“张老爷嫌我这颗荔枝,被别人咬过一口了。” 张鬼方面颊胀红了,急道:“不要污蔑我!”东风道:“那是嫌我什么?” 张鬼方道:“我想,我哪点也比不上你师哥。万一他说,他不喜欢施怀了,叫你回去,我该怎么办呢?” 东风微微笑道:“张老爷也有好处。”张鬼方不信,东风说:“张老爷胆子大。” 等了一会,他不再往下讲了。张鬼方失望道:“就这个?” 东风手指在桌上点着,慢慢说:“张老爷要是胆子大,敢来亲一口,我就告诉他别的好处。” 张鬼方受了大惊吓,霍然站起来,结结巴巴说:“你……你……”东风心要跳出来了,施施然说:“要是不敢呢,那就算了。” 张鬼方说:“我、我……”眼睛看着地上火盆,看一颗明灭的火星,只是不敢看东风。东风叹口气说:“算了。” 某天,他、东风和柳銎逃出拂柳山庄不久,三人一马排队出了长安城。东风对他说,荔枝今年有,明年就没有了。那时候的东风有没有深意? 张鬼方磨磨蹭蹭走过去,站在东风面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撑着东风的椅背。东风斜坐着,背靠墙壁,三面楚歌,但神情自若,毫无畏惧。 张鬼方屏住呼吸,慢吞吞俯下身。比那天还近一点。耳中听见东风短促的呼吸,眼里看见他颤抖的睫毛,鼻子里闻见做梦似的馨香,手臂若有若无,碰到他温暖的肩膀。五感已占四感,再有半寸就能尝到他的味道。 堂屋大门突然开了,不知有谁深夜来住店。东风反手抓住他手腕,低声喝道:“你敢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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