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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院里,张鬼方问:“我们要走了么?”东风摇摇头。 张鬼方问:“那要做什么?” 东风说:“我要再看看。”拉着他藏在假山之后。 屋门就那样敞着,子车谒没有特意去关。施怀把鸟儿放回原处,垂手站在他身侧,问:“师哥,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子车谒说:“好像能站得久一点。” 施怀找了一张凳子,坐在子车谒对面,慢慢掀开薄毯,把他的脚抬到自己膝上。子车谒一层一层地卷起裤子。 苍白、瘦削,好像死人的腿,蜈蚣似的伤口环绕在大腿中间。子车谒熟视无睹,去卷另一边裤腿,仍旧一丝不苟、自如优雅。施怀伸长手臂,够着一个药罐,打开盖子。 一股淡淡栀子香随风飘来,马上又被吹碎了。施怀说:“师哥,我给你擦药。”从罐里挖了一勺药膏,放在手心化开,按在伤口上。 子车谒面色不改,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东风也紧紧抓着张鬼方的右手,木头手指都抓得热了。施怀边用力按开腿上肌肉,一边说:“师哥,你记不记得我讲过?肖家村有个穷老头,眼睛瞎了,可怜的很。” 子车谒说:“记得呀,你还给他送东西了。” 施怀埋怨说:“你不晓得。那个老头之前说,他没有被子、没有衣服、没有饭菜。我好心好意找人送过去。结果上次路过那边,你猜怎么着?” 子车谒微笑道:“你又被骗啦!” 施怀提高声音:“怎么叫又被骗了!”又说:“不过的确是这样。我看见他买东西,穿用都是好的。店家说,统共一百文。老头说,我瞎了,怎么数呀。” 子车谒说:“你帮他没有?” 施怀道:“他自个拿出来一锭大银,怎么也有十两,说,你看着找。我气得要死!” 子车谒哈哈大笑。施怀趁他高兴,在腿上经脉推拿一番,替他放下裤管,说:“好啦。” 刚巧施怀也穿了一身白。两个素衣人影贴得很近,到耳鬓厮磨的地步。子车谒温柔稳重,施怀孺慕情深。张鬼方觉得眼前一花,心中苦水如同泉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东风偏头问:“怎么了?” 张鬼方冷道:“没怎么。”把自己右手收回来。东风说:“抓疼你了?”张鬼方不答。 两条腿都按了一遍,子车谒说:“我要试一试。”扶着施怀肩膀,从轮椅上站起来。 一开始站得还算轻松,站了一盏茶时间,他面色渐渐苍白,死命地掐着施怀手臂,施怀一声不吭。 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下来,鬓边两绺头发,先被打湿,又被寒风冻硬。子车谒气喘吁吁,说:“我、我要走一走。”甩开施怀,勉力迈出一步,再一步。走了蚂蚁爬一样的四五步,他再也支持不得,跌在门槛上。 施怀默默抱他起来,扶到床沿坐着。张鬼方说:“你们以前也这样么?” 东风听得他语气不善,有点莫名的心慌,问道:“什么这样?” 张鬼方朝屋里一抬下巴。施怀坐在子车谒身边,亲昵至极。东风说:“不怎么一样。” 屋里子车谒说:“你还不高兴呀?” 施怀道:“我哪里像不高兴了。”子车谒笑道:“高兴的时候,你早就围着问,师哥腿疼不疼,师哥手疼不疼。” 施怀说:“摔了肯定是疼的。”子车谒又笑道:“还为那个鹦鹉委屈?” 施怀不作声。子车谒忽然伸手,在他后脖颈轻轻一捏,上下一抚。施怀便着魔似的抬起头,子车谒说:“不生气了。”照他双唇深深吻下去。 假山背后,张鬼方往身边一看。东风双眼微微瞪大,一瞬不瞬看着那间屋子。 今日种种,往日种种,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明明身处冰天雪地之中,张鬼方却觉得浑身一热,无名火起。他朝东风肩头狠狠一拍,冷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是吧。” 东风急道:“我……我……”想要解释,又不晓得从哪里说起。他平素伶牙俐齿,哪里有这么词穷的时候。张鬼方心乱如麻,更顾不上别的,趁屋里两个人亲得难解难分,径直跑出假山,往庭院外面走。
第49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七) 东风急道:“你去哪!”同样追出假山。 他来不及收敛声音,但施怀正自满心沉醉,没有注意到。只有子车谒睁开两眼,朝他投去目光。 东风被看得一激灵,心里有个朦胧的念头是:施怀是否就是曾经的自己?蒙头埋在师哥怀里,对外物不闻不问,反而子车谒睁着清醒的眼睛。 不过眼下来不及多想,这个念头一闪而逝。 他追出山门,张鬼方背影在山路转角,追到转角,背影在山腰。非要追也追得上,可是东风也不高兴,所以若即若离跟着。 追到外门弟子住处,张鬼方粗中有细,特地翻进去,把两人换下来的衣服拿出来。东风抱着手臂在外面等,见他出来,开口说:“你……” 两人眼神一接,不待东风把话说完,张鬼方又转身跑了。东风气得放慢脚步,想:“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吧!”看见路边有稀奇事物,他都要故意驻足,想:“这只鸟……这只虫……”究竟怎样呢?其实他想不出来,或者说无暇分心去想。想它是为了自己骗自己而已。 慢悠悠晃到山脚,张鬼方却不跑了,抱着两个人的行囊,坐在客店门口。只瞧了一眼,东风便问:“我的剑呢?” 张鬼方冷冰冰说道:“扔了。” 东风转进客店,果然看见无挂碍孤零零挂在原来的地方。拿了剑,他忍着脾气出来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张鬼方不答,反而嗤笑道:“你怎么跟下来了,不看你师哥和别人亲嘴了?” 听见这句话,东风气得头要炸了,胸口闷闷的,堵着一团火。说:“我看我师哥,和你有什么干系?”张鬼方叫道:“对啦,他是旧人,我是新人。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冬天来郊游的人少,但终南山是佛寺与道观云集的地方,香客却是多的。他们两个当街吵起来,立时有几个闲人围过来,不远不近地站在边上议论。一个问:“这两人是怎么回事?”东风转头叱道:“我怎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人吓得退了一步。 东风怕在这里惹人注意,把终南剑派的人引下来,走去扯张鬼方,说:“先走吧。” 张鬼方却不依,说:“你不要带你的剑了。”东风说:“你也晓得是我的剑,我带不带,关你什么事?” 张鬼方咬牙道:“他那样对你,你为什么非要用他的东西!”说着竟上手来抢。 东风也大声说:“他爱怎么对待我,是他的事,我用什么剑是我的事!”一边转身让开,不让他碰到无挂碍剑。 张鬼方伸长手去够,勾中缠剑的布条。两个人都动了真力,两厢拉扯之下,只听得“当啷”一声,剑与木头假手一齐掉在地上。假手摔得四分五裂,剑也滚出来,翻了一圈。 银白剑鞘上,一个丑陋的黑窟窿,直勾勾盯着东风的眼睛。这是原本镶墨玉的地方。墨玉是师哥送的,被他撬出来,给张老爷买马儿去了。 看着地上这剑,他气苦不已。不仅剑不要了,张鬼方爱怎么着,他也不要管了。就是被施怀抓上山去当马骑,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东风甩手就走,张鬼方蹲在地上,捡假手的零碎。 他们俩刚才吵得大声,扯起来更凶,此刻没有人敢上前帮忙。张鬼方一只半手能用,匆匆把碎木片用手帕包好,收进怀里,再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东风的影子? 出得终南山,东风租了一匹马,一刻不停地骑回长安城。他又不情愿回肖家村的院子,也不知自己骑这么快干嘛。还了马儿,他干脆直奔西市,去乐小燕的木匠铺。 正巧乐小燕在睡午觉,叫也叫不醒。乐小燕天生有点血虚,比常人更爱犯困,硬叫起来还要伤身。东风没有可说话的人,一肚子闷气,默默坐在外间。 等了半个时辰,乐小燕总算醒了,吓道:“你怎么回来了?” 东风气已稍微消下去,一时不知从哪里讲起。乐小燕又问:“那颗大核桃呢?” 东风没好气道:“什么那颗大核桃。”乐小燕在空中比划半天,东风说:“那颗大核桃生气了。” 乐小燕笑道:“我看是你生气呢。”东风哼了一声,不答,乐小燕问:“为什么生气?”东风又不答。乐小燕说:“那你来找我作甚?” 他也不晓得找乐小燕作甚,但实在没处倒苦水了。在长安城如今举目无亲,只有木匠铺是熟悉的。东风想了想说:“我请你喝酒,怎么样?” 乐小燕登时乐道:“好呀,给你找两个倌儿助兴。” 东风撇嘴道:“算了。”作势要走。乐小燕忙拦着他,就地沽了二斤石榴酒,关起店面来,两个人对坐而饮。 闷声喝了半天,乐小燕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还记挂你那个师哥?” 东风不答,一声不吭地倒了一杯,喝尽。乐小燕说:“当心喝醉了。” 东风哂道:“哪里可能醉了。”乐小燕也就不再劝他。喝到见底,东风突然说:“也不全是吧。” 乐小燕道:“何出此言?”东风说:“今天一想,其实在我还没走的时候,师哥对我就有点儿疏远了。” 就连乐小燕都没听说过这回事,又惊又疑,道:“他怎么会疏远你?”东风道:“他疏远我,又不是我疏远他,不奇怪吧。” 乐小燕讷讷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又问:“他做什么了?” 东风说:“讲了你也不懂。”乐小燕胃口吊足,不满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晓得我不懂?” 东风这才斟酌道:“他又在我面前哭了一回。” 乐小燕果然追问说:“什么意思?”东风说:“我就讲你听不懂吧。” 当初子车谒摔断腿,试遍长安城的名医,门派上下为他求医问药,人人急得团团转。 反而子车谒自己不急,反过来安慰众人,说:“总有办法治得好的,就算真的落下病根,总不能因为这个嫌弃我,不把我当大师哥看了。” 结果三个月过后,药石一点儿作用也不起。有天师父找了四个外门弟子,扛一口大箱子上了山。封情迎上来问:“爹,这是什么好东西?” 封笑寒沉着脸不答,直到把箱子抬到院里,众人进到子车谒屋中。拆开木箱,里面是一把轮椅。做工精细,用料是上好红木,恐怕用一辈子也不会坏。 师父说:“子车,你来试试。” 东风把子车谒扶上去坐着。这把轮椅走平地轻而易举,还做了许多方便上下坡的机关。子车谒摇它到了门口,在扶手上捣鼓两下。轮子竟能收起来,跨过高高的门槛。 封情为他高兴,笑道:“这个做得真厉害,下山都没问题了。”子车谒也笑道:“以后想去哪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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