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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剑派山门之外,两名迎客弟子恹恹坐在石阶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快要睡着了。东风往旁边绕了一段路,翻墙跳进院里,又把张鬼方一齐拉进来。 内门弟子多在山顶上住,山腰的庭院是外门弟子练剑休息的地方。 自从终南剑派声名鹊起,慕名拜师者众,外门就好像少林的俗家弟子一样,筛选起来也并不那么严苛。只要身体健康、为人友善,即可去登记名字,领一件统一色样的衣服。每天清早会有教习师父到院里来,教几套粗浅的剑法和拳脚。早上练完功,这些外门弟子便要帮着干活,有时还要受人使唤。练得半载,去留随意。既可以下山游历江湖,也可以留在终南继续练剑。 东风偷来一盏油灯,领着张鬼方到一间仓房,说:“这就是放衣服的地方了。”油灯一照,室内一摞一摞地堆着灰麻布短打,按大小分作几堆。东风拿了最大一件,在张鬼方身上一比划,说:“还是有点短了。” 张鬼方道:“也还能穿。”三两下脱掉上衣,把那件短打系好。东风自己拿了另一件,放下油灯,又说:“你转过去。” 张鬼方学他之前讲话:“都是男人,哪样看不得?” 东风戴着面具,面孔再红也透不出来,低声喝道:“不许看就是不许看!” 张鬼方说:“脱上衣而已。”东风掩着前襟怒目而视,张鬼方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油灯光影晃来晃去,墙上投着一个大而浅淡的影子。这个影子没有面目,只有丝缎一样的长发、滑落肩膀的衣襟。张鬼方耳朵一热,干脆闭上双眼,连影子也不看。 飞快地换掉上衣,东风不情不愿说:“转回来吧。” 张鬼方又慢吞吞转回来。东风把两人衣服叠好,塞在角落里,两人都不讲话。 捱了一阵,东风先开口说:“我怕有巡逻的弟子过来,我把灯先吹了。”张鬼方点点头。 东风抬手弹灭油灯,一道冷冰冰月光透窗而入,他才觉得面颊不那样热了。又说:“等到五更鸡叫,大家就要起床,去那边练剑。”说着指了院里一块空地。 张鬼方问:“你以前也这样练剑么?”东风傲然笑道:“我是内门弟子,当然在山顶练了。后来都在山下玩儿,除了每年过生日,师父叫我教他们剑法,我才会来这里。” 张鬼方说:“那我天天缠着你练刀,你会不会烦我?” 东风瞧他一眼,好奇道:“来之前你还说,要把我看住了,求我回去陪你练武功。现在怎么后悔了?” 张鬼方瓮声瓮气说:“没后悔。”东风笑道:“那你怎么问这个。” 张鬼方不响,东风轻轻叹了一声,又道:“张老爷,有甚么话你不愿说给东风听,说给阿丑听,总是可以的吧?” 张鬼方道:“阿丑不就是东风么?”东风道:“你就当不是。” 和阿丑相逢也是冬夜,如今也是冬夜。张鬼方倚着墙壁,斟酌道:“东风太厉害了,剑法又好,人又聪明,长得好看极了。” 这样的话他以前也讲过。东风冷不丁问:“你恨不恨他?嫉妒他?”张鬼方摇摇头。东风说:“那有什么可介意的?” 张鬼方不答,心想:“这比嫉妒和恨都坏得多了。” 东风说:“你不回答,我就当你也恨他。” 张鬼方还是不肯说。东风道:“那我要生气了。” 张鬼方说:“你生气好了。”东风作势要走,张鬼方这才慢慢地说:“我没有什么志气,又不会说话,又不会讨人开心,武功也不好。” 东风道:“这有什么关系?”张鬼方说:“等他回到终南剑派,就会有许许多多新朋友巴结他。到时候他跟新朋友飞来飞去,去江南,去洛阳,就不再理我了。” 东风笑道:“谁说的。我们汉人都讲,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万一他愿意和你去玩儿呢?” 张鬼方心想:“就不要有新朋友才好。” 东风站起来,又笑道:“你这人真奇怪。”张鬼方不吭声。 五更时分,远方传来鸡叫,天色还一点儿要亮的意思都没有,就有好几个弟子披衣出门,顶着寒风,把睡梦中其他人挨个喊醒。吵吵闹闹地洗漱一番,东风和张鬼方跟在队伍最末,领了练功用的木剑,和众人一起排成方阵,在院里扎马步。外门弟子人数众多,而且来来去去,相互之间也不怎么熟稔,是以讲话聊天的很少。 有个年轻弟子提着一箩筐木剑,每人发一把,发前总要教训几句,有时说“腿给我蹲下去”,有时说:“背要挺直”。显然这人很得重用,是方阵里的队长。 走到张鬼方面前,他照例用木剑一敲,呵斥说:“背挺直呀。” 张鬼方原地挪了挪,那年轻弟子递给他木剑,说:“可不许偷懒。”再走到东风面前,他又说:“快扎好了,蹲得深一点。” 东风心想:“哪有说我马步都扎不对的道理。”当即说道:“我做得没错,是你非要挑刺。” 那年轻弟子说:“你既然不服气,为甚么不一开始就做好一点。” 东风道:“我一开始做得就没错。” 别的弟子听见他们争执,纷纷转头来看。那年轻弟子显然很有威望,其他人交头接耳之间,都说东风姿势不对,手高了或低了,肩膀斜了、脑袋歪了。 东风又好气又好笑,想:“一群半桶水,干嘛和他们争这些。”也在原地随便动了动。 那年轻弟子说:“是嘛,这样好多了。”将一柄木剑递给他。 东风顺势问:“我瞧你武功应该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年轻弟子有点得意,解释:“我叫卢直,这个方队都归我管。等会师父要是来得晚,你们就先跟着我练剑。” 东风想:“他就是爱指点别人,也没什么坏心。”接过木剑,顺手挽了个剑花。卢直说:“你上山以前学过剑么?” 东风道:“学过一点儿。”还以为卢直要夸他了。不想卢直说:“不对不对,你要这样挽,不能那样挽。”东风说道:“我……” 话音未落,两个斗笠鹤氅的人影走进院落。一男一女,两鬓生了华发,面貌却还很年轻精神。东风不出声了,卢直解释道:“我差点儿忘啦。今天掌门要来看看,或许还会指点我们几招。能学到一丁点皮毛,也好过我们闷头练半年。” 东风讷讷说:“是么。”卢直提醒他:“快站好,不然掌门不喜欢你了。”说罢自己在旁边认真扎起马步。 张鬼方看出不对,趁机凑过来问:“怎么了?”东风悄声说:“那两个是我师父师娘!”
第47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五) 方阵里众弟子一齐抱拳,都说:“掌门好!”东风好生别扭,又怕别人起疑,小小声跟着也说:“掌门好。” 在中原的时候,师父封笑寒还未当上掌门,是个闲散长老。收了两个最好教的徒弟,又生得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羡煞旁人。师门几个长辈都老成六七十岁模样,只有封笑寒风流潇洒,性情也最随和。 今天一看,封笑寒嘴角往下耷拉,眉头常蹙,反而有种沉郁气质。不知是当掌门太操劳,还是太为封情的死痛心。 不过师父一开口,语气照旧很亲切。东风勾勾手指,叫张鬼方站近一点:“换别人教我们一群外门弟子,肯定要用鼻孔看人。” 张鬼方刚要回答,掌门夫人元碧先出声了,叱道:“谁在那里交头接耳?” 师娘好像比从前严厉得多。从前长,从前短,一直困在“从前”里面,不是一件吉利事情。东风挪回原处。 封笑寒难得来一趟,主要是看众弟子练功情况。卢直身为队长,站到方阵前列,嗬哈有声,领大家练了一套达摩剑法。 这剑法并非终南剑派所独有,而是江湖上流传甚广的武学,有强身健体之效。不管最后学刀学剑、抑或学长枪棍棒,一般都从达摩剑法练起。外门弟子虽有新入门的,之前总也学过这一套剑法。几十人整齐划一,将木剑舞得呼呼作响,颇为壮观。 只有张鬼方,一开始练的就是《三忘刀法》,对达摩剑法一窍不通,跟在别人身后乱砍。若他长得矮小倒也罢了,他身材又高又大,好像白米里掺的一颗花生。封笑寒一眼看见,指着他说:“你上前来。” 张鬼方心里没底,看向东风。东风说:“你去就是了。”张鬼方收了木剑,走到封笑寒面前。封笑寒问:“你叫甚么名字?” 张鬼方心念电转,想道:“要是讲了真名,被那劳什子子车谒听说就不好了。”回答道:“我叫张芝。”再往底下一看,东风大为赞赏,虚拍了两下手。 封笑寒又问:“你为何不会剑法,是没好好学么?”语气虽然温和,面上却带了点凌厉颜色。东风想:“这可完啦!师父别的事情上都好说话,唯独恨弟子练功的时候耍滑。”朝张鬼方连使眼色。 也不晓得张鬼方看到没有。总之他回:“我没练过。”封笑寒皱眉道:“别人练剑时你在干嘛?” 张鬼方说:“我是新来的,因此没练过。” 封笑寒仍不太相信:“就算是新来的,你在山下没练过剑法么?”张鬼方道:“没练过。”封笑寒道:“那你有甚么厉害之处,能教他们选你进来?” 张鬼方想了想道:“我力气大。”封笑寒道:“力气大有何稀罕。”张鬼方将木剑横在手里,一下掰断了。 为了锻炼手劲,门派发下来的木剑足有四斤多重,用的木料是上好硬木,剑身不开刃,反而做得有手腕那样粗。张鬼方轻易掰断木剑,在外门弟子看来简直是出奇的神力了。卢直愣愣地说:“张兄弟,没成想你这样厉害。”方阵里稀稀落落响起喝彩之声。 东风也心惊不已,所思所想和别人不同,是:“他说的这几句话,没有一句在骗人,又分明句句都是骗人。这是大巧若拙呀!” 封笑寒想不到这人把木剑掰断了,发作不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夫人元碧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劝说:“他也不是故意使坏的。以后好好学就是了,你且饶了他吧。”叫卢直新拿两柄剑来,别人照旧在方阵里练,元碧则一招一式,从头教他。 掌门夫人武功非同凡响,舞起剑来步步生莲。别的外门弟子眼红得要命,把他们两个背影盯穿。东风也看着他们,心里却想:“师娘其实没有变,师父也没有变。快要五年了,你们想不想我?” 一套达摩剑法练罢,封笑寒面色稍霁,说:“有几个人练得特别好。”将他们一个个点出来,东风也赫然在列。封笑寒笑道:“这批外门弟子里,就属你们几个最用功了。今天干脆打个擂台,看看谁最厉害,如何?” 其余弟子大声应好,让出院子中央的空地。封笑寒说:“谁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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