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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东风,却好像遇到瓶颈,无论怎么早起晚睡,都练不回以前那样自如。他知道这不是练得少的问题,急也急不来,但还是免不了心焦。 他总不由自主拿施怀和自己相比。上次交手时施怀还是初出茅庐的阿猫阿狗,不晓得如今进境如何?算起来施怀与他当年是差不多的年纪,要是天资也一样地好、进步一样地快,如今自己真未必比得过。 张鬼方练完一套刀法,站在白茫茫雪地中央,撩起衣摆擦汗。东风从梅花桩上跃下,半空中抽出长剑,猱身扑来。张鬼方说:“我记得这招了。”挺刀一撩,刀刃与剑刃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东风借力跃开,翩然落到地上,一言不发,又是一剑横扫过来。 不声不响地打了几十回合,东风渐渐占据上风。眼见张鬼方一刀使老,左肩露出个破绽,他想,是这里了。转念又想,这是不是卖来骗我的破绽呢? 左思右想,机会已经错过了。张鬼方刀头调转,在眼前一晃,转瞬把破绽补回来。又叮叮当当地鏖战到百招以上,东风才总算赢了。 张鬼方热得将棉袍脱了,里衣早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皮肤的颜色。东风说:“一百二十招,今天又进步了。” 张鬼方气喘吁吁,一面挥手扇风,一面笑道:“你真厉害,我早就数不过来了。” 东风说:“我是‘一点梅心’呀!”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回到梅花桩顶上站着。 等到天光大亮,柳銎出来指点武功,也夸张鬼方学得快,愈来愈厉害了。 张鬼方小时候文不成武不就,长大虽然懂得用功了,却已经没人夸他。只有这一年半得到关照,一有人夸就害臊,看着好玩极了。东风玩笑说:“再学几年,把我比下去了,就找不着陪练啦!” 张鬼方满面通红,说:“哪里能呢。” 柳銎也玩笑说:“要不要教你几招?” 东风说:“不要。”又解释说:“我是终南剑派的弟子,不学别派的东西。” 学罢今天功课,张鬼方自找地方练刀去了。东风站在桩上,抽剑出来乱砍乱挥。柳銎说道:“你莫怪我多嘴,这样练下去,不说进益,反倒可能越练越退步了。” 东风跳下来说:“我也明白这点,只是不知怎么做为好。前辈有何指教?”柳銎说:“你在心烦什么?” 东风下意识说:“我没什么可心烦的。” 柳銎笑道:“你既然这样讲,我就没有可帮你的了。” 东风想他大概是生气了,辩解道:“柳前辈,并非我故意不说,是我实在想不到。我住在这里,每天其实过得挺开心。除了担忧武功,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心烦了。” 柳銎又笑道:“相处这样久,我多少看出来,你不是甚么寻常侠客,武功上的烦恼自然和那些小辈是不一样的。” 东风忙说:“过誉了。”柳銎说:“我听你陪张鬼方练刀,许多时候不是剑不够快,却是剑在手上,而心里犹豫了。这是为什么?” 东风长叹一声,说:“不怕前辈笑话。”柳銎道:“我一定不笑话你。” 东风便说:“我们终南剑派之所以扬名,最得意的一招叫做天罗地网。是要在出招之前,首先猜出对方的应对。无论别人如何变招,我都先他一步。” 柳銎说道:“天下武功变招拆招,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东风道:“是这么回事。我以前春风得意,没受过甚么挫折,早早就出名了。我想我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别人要做什么,我一早就看穿了。” 柳銎奇道:“现在不聪明了?”东风忧道:“现在我觉得,人是千变万化的。我总中他们的陷阱,好像也不是那么聪明。” 柳銎接道:“所以出招时就犹豫了。”东风道:“是这样。” 柳銎说:“我这个新徒弟,是万中无一的实诚人。要是哪天没练刀,别的徒弟都要推脱说:‘这招太难了,我虽练得用功,但还要仔细消化。’只有张鬼方会说:‘我忙起来一点儿都没练!’” 东风不禁失笑,说:“他是这样。”柳銎又问:“和他这样的人对招,你也担心他骗你么?” 东风不响,柳銎说:“若你担心他骗你,那就不能怪别人太狡猾,只能怪你自己没有信心,才用不出剑法来。” 沉吟半晌,东风说:“前辈说得是。”深深地一揖,转回屋里去了。 等张鬼方练完刀,只见东风在房间进进出出,包袱摊在桌面上,已经装了好几瓶跌打药膏、几件换洗衣裤。 他心里怦怦直跳,担忧东风要走了,却又不敢问,跟在东风身边转来转去。 东风觉得好笑,故意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张鬼方直愣愣说:“我不做什么。” 东风便想:“这句话可以说是骗人,但也可以算骗不着人。这是骗了还是没骗?”接着想:“看看他能忍到何时。”干脆置之不理,自顾自地收拾行囊。 张鬼方问:“你要不要吃松子?”东风摇头。张鬼方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东风仍然摇头。 杵了一会,张鬼方换件外出的袍子,仍旧站在那里。东风从他身侧走过去,将包袱的结一打,提在手中掂了掂重量。 张鬼方不禁说:“你不再问一次,问我要干什么?” 东风说:“方才问了,你又不讲。”张鬼方说:“这次我愿意讲了。” 东风笑而不答,把长剑拿来缠好,方便背着或者系在腰上。总之就是不问。 到得晚上,柳銎早早睡了,东风去村里买了一包干粮,塞进包袱角落。 张鬼方总算按捺不住,坐到他身边说:“你要走了么?” 东风说:“对呀。” 张鬼方踌躇道:“你是不是烦我了,所以要走?” 东风全没想到他是这种想法,张鬼方又说:“今天你和我师父聊天,我不小心听了一点儿。” 东风奇道:“听见什么了?”张鬼方试探道:“听见说你心烦,又听见你们讲我的名字。” 难怪张鬼方一整天畏手畏脚的。东风哈哈大笑,张鬼方不知他笑什么,俊脸通红:“我是吐蕃人,许多中原礼节都弄不懂。要是惹你生气了,你骂我就好。” 张鬼方平时身量高大,坐下来便分外乖顺。东风走到他面前,撑着桌子,微微俯视他,说:“平白挨一顿骂,张老爷不生气呀?” 灰眼睛里有一点儿迷惘,张鬼方说:“那你怎样才能不走呢?” 东风真不好意思再逗他了!对他笑笑,说道:“我又不是烦你,我去终南剑派一趟,两三天就回来。” 张鬼方说:“你去做什么?”神色之间颇为担忧。 东风好笑道:“又不是去自投罗网。我最近练剑总是不得要领,想回去看一眼,瞧瞧别人是怎么练武功的。” 张鬼方松了一口气,东风怅然道:“山上还有许多我认识的人呢,过了好几年,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张鬼方说:“施怀?” 上次施怀来找人,在柳銎这里折了不少银子。没想到回终南山以后,他还隔三差五遣人送东西过来。多数时候是些米面、菜油,过年节则送一条腊肉,直到近几个月才不送了。大家对他并没什么恶感。东风微笑道:“他算一个吧。” 张鬼方又问:“那个彭旅?”东风说:“彭旅我倒不怎么认识。” 张鬼方说:“你师父师娘。”东风道:“以前我总让他们操心。如今我不在山上,他们是不是少长几根白头发?”张鬼方说:“还有你那个师弟。”东风点点头。 直到没有人可说了,张鬼方最后才说道:“你还想见你那个师哥,子车谒,对不对?” 东风笑道:“我就去看一眼。不知他的腿好了多少。” 张鬼方犹豫再三,最后说:“你带我去吧。”东风愕然,张鬼方道:“万一你一不小心……” 东风打断他说:“我才不会给他们抓住。”张鬼方改口说:“万一你不小心,在山上不想走了,我只好求你回来陪我练刀。”
第46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四) 虽说柳銎眼睛半盲,生活上却没什么要人照拂的地方。东风找不着理由拒绝他,而且本来也没想要拒绝他,于是说:“你明早同师父讲一声,我们一起走就是。” 第二天,两人给柳銎备好干粮,中午才出门。先去一趟西市,找乐小燕借两张面具。乐小燕揉揉一对眯缝眼,上上下下打量张鬼方,说:“我一直只做中原人,还从没做过这颜色的。” 东风说道:“现做一张。”乐小燕只得搬来一张小榻,叫张鬼方躺上去,往他脸上厚厚地刷了一层浆糊。这浆糊里面调了颜料,和他一个肤色。乐小燕拿了一支笔,调转过来,用笔杆在他鼻子、面颊压平,做出起伏。 他有一绺额发总翘起来,几次差点沾到浆糊。东风便伸出一手,松松地拢着他头发。张鬼方感觉到了,开口说:“这就是你拿来骗我的面具么?” 乐小燕听不懂他打什么机锋,问道:“什么意思?” 东风想,平时这么老实,在别人面前却计较起来了!赶紧摆摆手说:“没什么意思。” 画完五官,乐小燕吩咐道:“晾干了就算好了。但这张做得粗糙,近看是看得出来的。你们须避着人走。” 东风说:“这个无妨。”乐小燕打了个大大呵欠,回去睡回笼觉,木匠铺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人。东风又说:“你怎么还记仇呢?” 张鬼方哼了一声。躺在这张小床上,腿伸不开,脸上还敷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他浑身不得劲。过了一会说:“我好看么?” 东风好笑道:“戴了这个面具,你想要多好看呢。” 张鬼方又说:“难看么?”东风笑了一声。 晾得半个时辰,乐小燕出来说:“好了。”顺带推出一个架子。架上摆了数排木雕人头,每个木人脸上都放着一张人皮面具。东风说:“哪个好看?” 张鬼方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见阿丑。东风看出他的心思,说:“阿丑是孤品,做了好久,不是这些能比的。”又说:“而且施怀他们见过阿丑了,就算有也用不得。” 张鬼方勉为其难,选了一张好看的。东风也换上面具,拉他赶去终南山。 因为毗邻京城,终南山不像别的名山那样野趣盎然。山下开了许多小店,形形色色游人坐在店里歇脚,附近积雪踩得脏兮兮的。又有很多挑夫,背着箩筐,肩挑扁担,将吃的喝的送上山去,供寺院和道观的伙食。游人要是走得累了,付一吊钱,也可叫他们背着上山。 这时已近傍晚了,东风说:“我们夜里再动身。”找到一家客店放行囊。 姑且歇了半个晚上,到得三更,四周了无人迹。两人才静悄悄溜出客店,一路往山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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