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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只觉这声音好生耳熟,不禁暗自皱眉。外面那人听不见回答,吩咐道:“这家人不应声,我们翻进去看看。” 另一个人说:“施师叔,这样不太好吧。说不定就是搬走了,没人住呢?” 东风一惊,将张鬼方袖子一扯。张鬼方不明所以,东风贴近他耳边,用气声说:“那是施怀!” 张鬼方急道:“那怎么办?”东风说:“你我都得躲起来,先同你师父讲一声。” 此时若要逃,走动的人在静夜里太明显,反而容易被发现。张鬼方叫醒柳銎,简单讲了经过。 柳銎指着里屋的大衣柜说:“你们躲在这里,我保准他们不来看。”张鬼方毫不迟疑,率先钻进去。东风则多留了个心眼,把兵刃和包袱也拿进柜中。 那厢施怀和彭旅跳墙而入,一片暗中见到一个骷髅似的老头,都吓了一大跳,叫道:“你是谁!” 柳銎拿着找来的柴刀,坐在条凳上说:“你半夜拍我家门,反倒问我是谁?”
第44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二) 衣柜密不透风,勉强塞下两个人,热如蒸笼。东风稍微好些,张鬼方天生体热,已经满头大汗了。 东风将一只眼贴上柜门缝隙,一瞬不瞬盯着外面。张鬼方好奇得不得了,问道:“怎么样了?” 东风道:“还没怎么样。”张鬼方说:“那是怎么样?师父要不要帮忙?” 东风嫌他总是出声,说道:“我们是好好儿的名门正派,又不是洪水猛兽。要是有甚么状况,我一定叫你。你只管自个儿找点事做。” 被他一顿数落,张鬼方不吭声了,缩在角落不知在干什么。东风专心看着外面。 一道亮光,施怀晃亮火折子,拍着胸口说:“老人家,我们是终南剑派的,听见敲门,你为什么不作声?” 柳銎抓着柴刀不放:“你们半夜敲门,我凭什么就要开。” 施怀年少气盛,打着终南派名头在外面招摇,还从没人这样冷待他。听及此言,他不禁愣道:“我们是终南派。”柳銎不依不饶说:“你们是终南派,和我有啥关系?赶紧从我家里滚出去。” 这话说得太不客气,彭旅眉头一皱,说:“师叔,这个老头不对劲。”就要发作了。 施怀拦下他,放缓声音:“我们两个不是坏人,半夜叨扰,是急着找一个人的行踪。不晓得老伯有没有见过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 柜里的东风看清那张画,反手一扯,把张鬼方拉过来问:“画得像不像?” 张鬼方趴在衣柜门上,眯眼看了半天,说:“不像。”东风说:“对嘛!” 外面柳銎道:“我像是能见过谁么?”说到中间一个“见”字,声音提高。施怀仔细一瞧,才发觉这个老伯两眼发浑,恐怕看不见东西。他心里歉意顿生,但又拉不下脸道歉,说:“那末老伯或许听过他名字么,他叫东风,或者叫阿丑。” 被点到名字,东风心里颇为不屑,想:“这种名字要起几个就有几个,可着‘阿丑’问,一百年也找不着我。” 柳銎摇头说:“没听过,你们走吧。”东风又想,终南剑派铺天盖地找他,不可能两句话就被打发了。 果不其然,彭旅说道:“我们怎知你是不是骗人?”施怀使个眼色,打圆场说:“老伯,非是我们不相信你。但这个阿丑着实是个危险人物,捉不到他,大家都不得安生。” 柳銎皱起眉头,说:“我若不答应呢?两个后生要对我动粗么?” 施怀长揖到底,说:“得罪了。”上前点了柳銎穴位。 张鬼方恰好看见了,瞥了东风一眼,好像在说:“瞧瞧你们终南剑派。”又好像说:“现在怎么办?”东风摆摆手,悄悄握住剑柄。 火光明明灭灭,施怀找不见油灯,只能举着火折照来照去。照到柜顶积了厚厚一层灰。他不禁起疑心,问:“老伯,你一直住在这么?” 柳銎不答,施怀伸手轻轻一抹:“灰尘这么厚,能住得了人吗?住着怕是要生病的。” 柳銎冷声道:“我一个瞎子,怎么打扫?” 想他说得不错,施怀反而过意不去,拿抹布把灰尘都擦了。柳銎听见拧水的动静,又说:“我一个瞎子,地板也从来扫不了。” 施怀只好吩咐道:“彭旅,你把地给扫了。” 彭旅拿了水桶和笤帚,从屋里洒扫到屋外,整个院子扫了一遍。回来时摇摇头,意思是院里并无地窖、密室之类可以藏人的地方。 堂屋亦没有可疑之处,施怀打开碗碟柜,柳銎便说:“我没有钱,所以柜里是空的。你闯进我家,合该给点好处。”向施怀讨了二两银。 外间看完了,施怀打开房门,进去转了一圈。不等他发话,柳銎抢白:“我孤身一人,身上没有钱,一床被子都买不起,只能睡木板。” 听出弦外之音,施怀掏了两粒碎银子,放在桌上说:“这个就给老伯添被褥罢。” 如此反复几次,施怀为了终南派脸面,已经散出去五六两银,顶得上普通农户一年的吃喝了。彭旅有点按捺不住,不满道:“老伯,我们又不是善财童子。” 柳銎两眼一翻:“也不是我邀你们进来的。” 事到如今,他们俩完全觉得柳銎是个见钱眼开坏老头,更不太可能与东风扯上关系。最后施怀还未举动,柳銎先说:“我屋里还有个大衣柜,不过也是空的,没有衣服。” 施怀哪里还敢再看,彭旅更是劝说道:“师叔,我们赶紧走吧。”匆匆给柳銎解开穴位,忙不迭翻出院外。 等他们俩声音完全远去,天光半亮,东风才推开柜门,小心翼翼跳出来。迈出衣柜一刹那,他头皮一痛,好像有绺头发缠住了。转头一看,张鬼方正靠在柜子角落,手指还捏着他长发在玩儿。 除掉这一绺头发,旁边还有几根编好的细辫子。敢情他叫张鬼方找点事做,张鬼方便一直在玩这个。 东风道:“你做什么!” 张鬼方笑了一笑,说:“我一只手编的!”一面举起右手。 这些天他日夜戴着假手,抓握已近乎自如。但木头究竟不够柔软,动得多了,磨磨蹭蹭,把他掌心磨出一个二指宽的大水泡。 练剑也好,练刀也好,都有这么一遭。等以后水泡磨破、流血、结痂,这个地方慢慢长出茧,就不会再难受,算不上了不得的伤。但东风还是没来由心软,也对他笑笑,说道:“真厉害。” 多亏了终南剑派的两人,屋子里外都打扫干净了。待到晌午,东风和张鬼方一齐出了门,在肖家村转了一圈。 他们住的地方是村尾,有十二三户人家,村头相隔一条小河,另住有二十来户人,一多半姓肖。每家每户圈有自己的菜园,还有种麦的田地,还有一家不种地的,开一个小杂货铺。 因终南剑派挨家挨户地打听过,东风不便出面。他和张鬼方说:“你去找他们买几个碗、几个碟,最好是瓷的。”将一块儿银子放到张鬼方手心。 张鬼方进了杂货铺,过一会背了个大口袋出来,里面叮当有声。东风道:“啊呀,你买这么多。吃烧尾宴也不要这许多碟子。” 张鬼方道:“你给了那么多钱。”东风失笑道:“多给是让张老爷分油水的,贪墨用的,让张老爷想买什么就买一点儿。” 张鬼方说道:“这次学会了。”东风又给他二两,说:“你再去买几床被褥。” 等了半天,张鬼方照旧揣着银子出来,说:“没有卖被褥的,只好进城买。” 东风不信,说:“怎么会没有卖?”张鬼方一口咬定,非要骑马去城里。 东风心想:“肯定不是这里没得卖,是他想买别的东西,肖家村买不到。”也不阻拦,由得他去了。 暗云脚程飞快,一来一回也就半个多时辰。张鬼方背着几床羊绒被胎、几张三四幅的大被单,匆匆赶回家里。 东风一算,贪不得多少,但不是完全清廉。他走上前,拎拎被单说:“记得剩几文钱,还得找人缝被单呢。” 张鬼方说:“干嘛要别人赚这个,张老爷自己会缝。”翻身跳下马,把东西全都搬进屋里。东风跟进去,悄悄笑道:“张老爷贪了什么东西?” 张鬼方面上一热,不答。自顾自拿了针线,着手缝那被单。东风坐在一边看他,也不讲话。 几床被子缝好,实在无事可干了,张鬼方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丢给东风说:“给你这个。” 东风打开一看,原来是赏心楼的缠松子。炒制时加香料、加盐、裹一层糖霜。盐糖从缝隙里渗进去,松仁带有调料香味,就连外面的松子壳也有滋有味,值得一嚼,所以要像南瓜子一样嗑着吃。 然而这家缠松子卖得太贵,一钱银子只能得一抓,东风还在终南派时也不常买。他问:“你怎么买这个?” 张鬼方说:“我一早看好了。”东风失笑道:“不是讲了,张老爷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 张鬼方哼了一声,把松子尽数倒进碟子里,说:“张老爷就喜欢松子,你管得着么?” 说是如此,张鬼方嫌麻烦,并不怎么动那些缠松子。柳銎牙口不好,略尝了几粒,更不吃了。东风坐在桌子旁边,闲暇时拿一颗,一不留神,值一钱的缠松子就被吃得一干二净。自从子车谒腿断之后,还是第一次有别人给他带这东西。 到得傍晚,张鬼方把施怀送的银子全数支给村里的农户。叫农户每日送点菜肉过来,家里有鸡鸭能下蛋的,也只管往这里送。这样一来,他们不必自己种菜,也不用成天赶集,更有时间练武。 如此解决吃住问题,又费了一番功夫收拾庭院,这处荒废宅子总算能住人了。东风心满意足,说:“还缺甚么东西,以后慢慢添置就好。”三人便在此地住下。休整几天,柳銎从头教张鬼方三忘刀法,东风亦重新开始打坐、练剑,拾起武功。
第45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三) 雪停了。最高一根梅花桩堪堪能容半个脚掌,站在上面,天色清亮,大地崭新,西风簌簌地从寒林之间穿过。南边天际有一道淡蓝色影子,悠然起落,绵延好几个峰头,那就是终南山了。 门扉一响,张鬼方“嘶”了一声,说:“好冷。”从屋里走出来。 东风站在桩上不动,张鬼方问:“你在做什么?” 东风闭上眼睛说:“我在歇息。”张鬼方说:“下来歇息。”东风说:“我不要把雪地踩坏了。” 张鬼方便走得远远的,去边上练刀,东风看着那一串脚印出神。 这是天宝十二年的冬天,离他们搬来肖家村已经一年半了。张鬼方重练三忘刀法,一开始心浮气躁,天天自己和自己生气,练到现在则已经大有进境,在东风手下也能走上百招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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