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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这一坊,醉鬼打架之类事情不在少数。但他们三个打得比较精彩,旁边围了好一圈看客。有的人认出李涣,朝他挥手说:“李公子早,李公子甚么时候喝酒?”仿佛对李涣挨打之事习以为常。张鬼方闻言惊道:“你究竟害过多少人!” 李涣辩解说:“以前是斗蛐蛐挨打,不一样。”爬起来,拍掉衣角尘土,又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罢。” 随李涣进了酒家。不消迎客小厮开口,李涣朝天指指。那小厮也心领神会,带着一行人上到顶楼,进了最大一间雅间。 不多时,酒菜上齐。李涣说:“开这个玩笑,是阁下拿剑指我,我心里有气,才这么做的。今天给你赔不是了。”说罢斟了两杯酒,放在各人面前。 张鬼方仍十分戒备,怕酒菜动过手脚,连酒杯也不碰,只说:“心领了。” 李涣不以为忤,自己干了一杯:“要问什么,你请问罢。” 张鬼方指指长剑,说道:“这剑到底是什么东西?剑本身是死物,为什么会是活的,谁给它换上莲心?又是怎么换进去一根莲心?” 他之前听李四的故事,李四老娘就是换了莲心,死而复生。因此张鬼方先入为主,觉得剑本来是死的,装上莲心才变成活物。 孰料冷飞明摇头笑道:“你想错啦,剑本来就是活的。这柄剑本身就是‘莲子’。” 张鬼方奇道:“剑怎么会是莲子?” 冷飞明比划道:“就算是你吃的莲子……”张鬼方打个寒噤,说道:“我不吃莲子。”冷飞明抿嘴一笑,说道:“不吃就不吃罢。就算是一般的莲子,也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莲子长得圆,有的长得方。有一颗莲子长成剑的形状,就是这柄剑了。” 张鬼方皱着眉头不响,冷飞明道:“不管你信不信,就是这样啦。” 李涣说话丝毫不可信,冷飞明却像个好人,说话八分可信。张鬼方问:“什么样的莲,能结出这等乱七八糟的莲子?你们又是什么人?” 冷飞明含糊道:“就是莲蓬结的嘛。” 张鬼方听不太懂,脑海里蓦然生出一个可怕想法,道是:既然莲子能长成一柄剑,那么会不会有别的莲子,长成人的形状?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逝。李涣向后一靠,说:“讲给你听也行。不过听得越多,记住越多,等同莲心在你心里生根了,没有好处。” 张鬼方看向冷飞明,冷飞明点点头,张鬼方说:“那我不听了。”旋即想起身边这二人,知道的、记住的,只会多不会少,不禁往门边挪了挪。李涣道:“我却要问你,你怎么知道剑里长了莲心?” 冷飞明也反应过来,叫道:“对哦!” 提起此事,张鬼方又不禁得意,说道:“当然是我把剑杀了,莲心挖出来,烧掉了。” 李涣和冷飞明面面相觑,冷飞明道:“不可能。”张鬼方抽出长剑,一弹,说:“看吧,剑已经硬了。” 冷飞明瞪大双眼,喃喃地又说:“不可能罢。” 剑身被十轮伏影劈开的缝隙,如今已经长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了。张鬼方对光找了好半天,终于找见一根细细的缝隙,指着说:“喏,就是这里。我用刀随便一劈,弄开了,然后把莲心挖出来。” 冷飞明问道:“什么刀?”张鬼方故意说:“就是普通的刀嘛,可不是莲子、莲蓬之类的邪门物事。” 李涣不信邪,接过剑,细细地看呀、找呀,莲心果然不见了,长剑冰冷坚硬,死得不能再死。张鬼方把十轮伏影也抽出鞘外,说道:“就是这样。”对准剑身劈下。 这次剑却没断。张鬼方奇道:“怎么回事?”凑近再看,剑身连痕迹都没有。 李涣长叹一声,说:“这柄剑的确死了,剑身变硬,以前砍得动,现在砍不动,也不稀奇。”把剑倒转过来,递给张鬼方。张鬼方不接,说:“给我干什么?” 李涣道:“剑既然死了,对我来说就没有用处。它也无法再吓人,送你留着玩儿罢。” 这次拿剑回去,果然再没有怪事发生,那剑也再不会盯着人看了。然而张鬼方心有芥蒂,也不送给东风,只塞在床缝里面,用褥子盖住。 行囊已经收拾好,转天就要去嵩山了。东风说:“今日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出门,还要骑好久的马。”钻到床上。 话虽如此,两人却都睡不着。尤其张鬼方,数日以来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放下心,却只剩一夜时间可以卿卿我我。到赶路的时候,大家餐风宿露,日夜奔波,更无暇缠绵了,因此舍不得睡。 胡闹半宿,东风干脆说:“不睡了!”坐起来从床缝中找发带。摸着摸着,却摸到一根冰冷长物。东风吓了一跳,缩回手说:“这是什么?”翻开被褥,居然是一柄如玉如水的白剑。 东风惊喜交加,说道:“这是送给我的?” 张鬼方不能否认,只好硬着头皮说:“是给你的。不过这剑虽然漂亮,却不太好用,也不锋利。” 东风浑不在意,说道:“磨一磨就好用了。”翻出来一罐鸊鹈膏,往剑上涂。 才涂了一下,东风忽然叫了一声,停住不动。张鬼方忙说:“怎么了!”伸头过去看。 指尖被划破一条细细的口子,往外大颗大颗渗血珠。东风怔道:“我都没碰到。”张鬼方一慌,解开包袱的结,就要去翻金疮药。东风摆摆手说:“一点儿小伤,不碍事。”把手指放在嘴里含着。过了一会,血不流了,东风忽然轻轻一笑。张鬼方说:“笑什么?”东风笑道:“这是一柄不得了的宝剑呀!”
第92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一) 从长安到洛阳,绕开别的城郭,途径之处多是苍茫旷野。一拍马,飞雪暗云四蹄如风,从西边吹到东边。穿过原野以后,张鬼方勒停暗云。柳銎感到马不动了,问:“到地方了?” 张鬼方答道:“等一等东风。”柳銎说:“你走这么快,到头来还是要等他,有啥意思。不如之前就慢慢走了。”张鬼方答应说:“嗯。” 但柳銎当然领会不了:每次他停下来等,都觉得时间倒流,自己好像回到陇右风沙之中,却没有像当初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只消等一盏茶时间,东风的身影由淡变浓,眉目、身形、翩翩衣袂、胯下奔腾的骏马,被原野一笔一画勾勒出来。这种你追我赶简直叫人上瘾。张鬼方每次答应得好好的,下次还是要跑在前面。 偶尔遇到绕不开的山路,下马走半个时辰,也就走出去了。三人雾散赶路、天黑歇脚,你追我赶地走了四天,终于到洛阳。进城歇了一夜,三人更衣沐浴,把马儿养在客栈的马厩里面,再搭别人马车,折去少室山。这又花了一天。 终于见到少林山门,已经是第六日中午。少林戒律森严,往来香客一律不许带兵刃的。还没走到门口,便有两个小沙弥上前迎客,将他们拦下,说道:“敝寺山路走起来费力,三位贵客随若带了刀剑重物,恳请交给小僧拿着。”说是代他们拿,其实就是代管了。 东风早把之前用的铁剑扔了,换成新得的白剑。张鬼方亦解下十轮伏影,交到两个小沙弥手里。 轮到柳銎,柳銎说:“我是‘拂柳山庄’庄主,也要交兵刃?” 那两个沙弥并不认得他,只当做一个难缠老头,解释说:“不管庄主不庄主的,谁来寺里,都是一视同仁。” 柳銎心说:“还没有谁敢缴我的刀呢。”他压根没带武器,但想为难小沙弥,于是摸出一把瓜子,放在小沙弥手心。 那小沙弥面色变了又变,说:“我们不要零嘴。” 柳銎笑道:“这瓜子就是我的暗器了,你们代拿,可要拿仔细了。但凡少一颗,或者味道变了,唯你们方丈是问。” 两个小沙弥也算见多识广,遇到过不少奇怪香客。对视一眼,另一个动嘴型说:“收着罢。”之前那个摸出手帕,把瓜子放在中央,四角扎起,像模像样做了一个包袱,说道:“前辈的暗器已经收好了。” 柳銎点点头,拄着手杖,当先往里走去。 东风跟在后面,心中五味交杂。方才小沙弥说“一视同仁”,他就不禁想:“一视同仁,是对我也一视同仁么?” 他蒙冤逃出终南时,派里大动干戈,广邀武林人士,对他围追堵截。那会儿少林就出了不少力。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换一个人叛逃,未必会这样兴师动众。如今想来,其中当有子车谒的算计,故意将他名声彻底抹黑,要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是嫉妒同门,杀害师弟的恶魔。谁能想到今日完全反过来,变成他跑来少林寺,请外人一齐对付师父和师哥了。 张鬼方走在后面,见他沉吟不语,问:“你很怕老和尚么?” 东风道:“要是他一见我,就说,你这个终南剑派的叛徒!接着把我赶出去,这该怎么办?” 张鬼方想也不想,就说:“我把他打一顿。”东风笑道:“少林寺的道澄方丈,内功不晓得有多么深厚,天下恐怕无人能敌了。你打得过么?” 张鬼方不答。东风只当他知难而退,没成想转头一看,张鬼方眉心微蹙,好像真在考虑怎么打赢。 东风赶紧说:“别想了,不许打方丈。”还没进门就想着闹事,这下才真要被赶出去。” 迎客僧人把他们带到寮房,絮絮叨叨讲明:每天寅时敲钟早课,申时晚课,不许打扰,但可以旁听。卯时早斋,午时还有一顿午斋,一天只有两顿,错过就没有了。 又嘱咐道,还有寺里最高一座塔,就是藏经阁,万万不可进去。踏入一步,勿怪武僧把他们打出来……总之当他们是普通香客,事无巨细,条条件件都交代清楚。只是未讲道澄方丈的去向。 讲到最末,僧人说:“几位客人自便。”放下几套居士衣服、寺里用的饭碗、水桶,转身就要走了。张鬼方一急,叫住他说:“要是我们有事见方丈,去哪里找他?” 那僧人皱眉道:“方丈近来没有开坛讲经的打算。”张鬼方道:“我们此来……” 说了一半,东风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剩下半截话拍回嗓子眼里,赔笑道:“这位吐蕃兄弟想说的是,如果我们参研佛法,遇到不通之处,能否向方丈指点一二?” 那僧人面色稍霁,合十道:“方丈近来在闭关,不便见客。但若诸位想要探讨佛理,尽可以找别的师兄。” 等他走了,张鬼方不满道:“为什么不叫他引见?” 东风道:“方丈只是在闭关,要去见,我们夜里自己找去,也是一样的。”张鬼方又说:“那干嘛打我?” 东风笑笑,压低了声音说:“泰山派、终南剑派,都是前车之鉴。万一寺里已有何有终的内应,我们求见方丈,岂不是打草惊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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