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花去不少时间,东风好容易上到楼顶,也顾不得脏不脏,迫不及待拿起一本经书,就要凑到窗边去看。谁知书页入手生硬,细滑冰凉,不像任何纸笺。东风定睛一看,书上弯弯扭扭,画了许多小人踢腿似的符号。这一层放的竟全是贝叶经!他吓了一跳,赶紧放回原处。 再往下走一层,总算见到武功典籍的影子。《兜罗绵网相光手》并《五轮指》,两本不薄不厚小册子,赫然挨在一起,放在临窗的地方。 东风总算放心,想道:“好在少林的秘籍没有被盗。”但又想:“万一这典籍被何有终调换过,已经不是原本了呢?”将册子拿下来,细细看过封面、封底,都找不出破绽。再看下去只好打开书页,看别人家武功心法了。东风实在做不出这等事情,把两本册子原样放回去,匆匆跑下第四层,探出窗口找张鬼方。 这一看,东风险些当场昏过去。只见两个守在楼底的棍僧,不知从哪里找了僧衣,一人提两个角,兜在树底下。口里“喵喵”有声,显然是怕狸猫摔伤,催它下来。 张鬼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挂在树干中央,偶尔跟着叫叫。东风绞尽脑汁想:“怎么把这两个棍僧引开?” 但他心急如焚,脑袋乱成一锅浆糊了,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主意。 要是再来一只猫、来一只鸟、一只狗,这一夜未免太热闹了,僧人肯定要起疑心的。 但要是他自个跳出去,调虎离山,引开几个僧人,自己却未必能够脱险。 到时候,东风被五花大绑,关起来,只能由张鬼方去找方丈,解释事情原委。万一犯起嘴笨,两个人恐怕就要一齐关进戒律堂,牢里了却残生。 越想越可怖。东风朝张鬼方招招手,祈盼他机灵一点。挂在树上不动,底下两名棍僧等得不耐烦,或许就会回去了。 然而事与愿违。僵持了不过一刻钟,只听头顶上一声暴喝。站在三层那僧人厉声叫道:“两位师兄!树上不是狸猫,是一个人!”
第94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三) 那僧人暴喝之时,用上少林的“狮吼功”秘法。东风离得近,又没有防备,震得耳膜生疼,胸口好一阵气血翻涌。他连忙坐下来调息,这才觉得好受些。 而树底下两个僧人,闻言立即丢掉僧衣。一人说:“昙丰师兄,你在这里等着!”自己飞奔去拿棍子。昙丰则仍旧守在原地,抬头望着着张鬼方。 东风心里急道:“快趁机跑呀!”张鬼方不负所望,就好像和他心有灵犀似的,果真跳下大松树,拔腿就跑。 昙丰不会说重话,只劝道:“施主不要逃了。”招式却不含糊,五指张开,作虎爪形,往张鬼方手肘抓去。张鬼方侧身一转,反而扭住昙丰,顺势一推。 那昙丰下盘极稳,堪堪没有摔倒,但也绊了一个趔趄,转头叫道:“昙秀师弟!”再看藏经阁脚下,昙秀已拿到长棍,朝他奋力投出。 要是被昙丰拿到棍子,势必讨不得好。张鬼方长臂一伸,越过昙丰,抓住棍子底端。 昙丰却猛地挣开他,跳将起来,劈手夺过长棍。再要跑,昙丰挡在身前说:“施主你欺人太甚,大晚上跑来藏经阁,究竟意欲何为?我佛门有菩萨低眉之仁,亦有金刚怒目之威。再不悔改,我要动真格了!” 张鬼方道:“我来的时候,单说不能进藏经阁,可没说不能晚上爬树。” 昙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棍尖左右一甩,封住张鬼方去路,又问:“那你为何要学狸猫叫?” 张鬼方急着要走,说道:“也没讲过不能学狸猫。”昙丰哑口无言。此时师弟昙秀提着棍子赶来了,喝道:“你别听他 瞎说!”棍尖一抖,戳向张鬼方“肩井”穴。紧接着抢上一步,和昙丰一前一后,把张鬼方夹在中间。阁底另六个僧人也纷纷赶来,展开阵法。 每名棍僧都经千挑万选,选出坚韧淳朴、根骨奇佳的武才,在江湖上个个算得上一流好手。又兼从小一起长大,比左右手还要默契。或进或退,棍阵有如铜墙铁壁一般,任你武功再厉害,只要陷入阵中,都是插翅难逃。张鬼方赤手空拳,立马显得左支右绌。才躲开头上扫来的一棍,就被点中胁下,动弹不得。 见他被困,东风推开窗扉,就要翻出去救。一只脚已踩在窗沿上,三楼那僧人却猛跳下来。东风一惊,赶紧缩回楼中,万幸没被察觉。 那僧人站在檐上不动了。东风生怕被发现,只好又退一步,心想:“这扇窗关上,尽可以从别的地方出去。”快步跑向阁西。 才推开另一扇窗,只见张鬼方已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两个僧人留下押着他,其余棍僧已经回到楼下,把整间藏经阁团团围住。 昙秀朗声说:“有劳诸位师兄。不知刚才那人是否有同伙,还是要将藏经阁搜查一遍才好。”众人应声。昙秀又说:“阁内书柜众多,到处都可以躲藏。大家切记要仔细找,再分几个人守在楼下,免得贼人逃了。” 大门打开,众棍僧提着棍子,鱼贯而入。东风听见他们商量说:你找一二楼,你找三楼。一直分到最高一层。 东风暗道不好,想将追兵躲过去再说。但他在楼里绕了一圈,实则找不到什么隐蔽地方。不管藏在哪里,这些个僧人比他更熟悉经阁,不可能搜不见他。又听三楼昙秀喊道:“真的有人来过!”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东风心一凉,怎样都想不清楚,自己做错何事,居然叫和尚发现了。 昙秀说道:“诸位师兄,三楼原是我收拾的。上回有一套《楞伽经》,归到架上时,被我不小心弄反上下册,又懒得改了。现在上下却放对了。” 原来东风恰好拿到一本《下》,放回去的时候,想当然觉得下在上之后,所以暴露了行迹。 昙丰听完,竟然教训说:“犯这种懒,是对经书不敬,以后切不可再犯了。”昙秀道:“师兄教训得是。”紧接着众人加快脚步,在阁中搜寻起来。 实在走投无路,东风想:“干脆趁他们分散,阵法未成,点倒一两个,再跑出去找方丈。”折回楼梯口静候。 刚刚矮身蹲下,背后一个声音说:“适才看见施主要翻窗,现在去而复返,原来无常是常义。因有无常,故而有常,若无无常,则无常义。施主是为何事烦恼?” 东风后背好一阵发冷,头皮发麻,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慢慢转过去,原来书架之间放了一个蒲团,有个和尚端坐其上。圆脸长眉,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身形不像是习武之人,然而骨气殊众,呼吸比寻常武人还要绵长安静。 他进来翻找秘笈时,和尚竟不出声。若说是怕他,到他要下楼逃跑的时候,和尚却又发话了。 东风定了定神,心念电转,想道:“等我找到方丈解释,这和尚知道我未曾翻看秘籍,正可以作我的证人。”于是停下来一礼,说道:“小可姓东名风。敢问大师法号?” 那和尚起身还礼:“贫僧神会,其实也不是少林僧人,只是借宝地修习而已。” 他合十躬身之时,东风定睛瞧见,神会和尚头顶、肩头,皆积了一层厚厚尘土。东风鼻子一痒,心道:“传说道行高深的和尚,入定以月为计,回神之时,桌上饭菜发霉、衣破衫烂,甚至世事变迁,都有可能。”又想:“若不是道行极高的僧人,方丈也不可能让他独自呆在藏经阁里。”于是问:“神会大师在此修行多久了?” 神会掐指算道:“有一年了。” 东风心下一喜,急切道:“实不相瞒,小可如今的确有件烦恼之事。我今日擅闯藏经阁,委实有不得已、关乎武林大义的苦衷。而一个陪我同来的朋友,已被当做偷经书的小贼,押到戒律堂去了。” 他解释这番话,无非是想叫神会帮忙。谁知神会不过微微一笑,说道:“这就是施主的烦恼么?” 东风有点恼火,心说:“不晓得何有终在干什么,张鬼方又被他们捉了。这个和尚,难不成还嫌我烦得太少了?”面上仍恭谨道:“小可有个不情之请,请神会大师向方丈作证一句,我在这藏经阁里,不仅未曾偷过秘籍,看都没有看过一眼。” 神会另找来一个积灰的蒲团,说道:“请坐。”东风坐上去。神会微微一笑,说道:“施主觉得烦恼,从心中来,还是到心中去?” 那些个棍僧已搜完底下七层,就要上到第八层来了。东风心急如焚,说道:“不怕大师笑话,我对佛法一窍不通,也无佛性。问我这样的问题,等于对牛弹琴了。”神会并不生气,仍微微笑着,说:“佛性是常,烦恼是无常,烦恼之于佛性,如同矿中有金。火炼以后,矿为灰土,其中金则百炼而精。” 东风着实耐不住,一句话都未听进去。想到张鬼方若被押进戒律堂,恐怕要受一番磨难,于是站起来说道:“大师要是不愿帮忙,直说也可。我先告辞,就此别过了。”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笃笃”脚步声。那队棍僧上到八楼,站在梯上,昙丰朝里叫道:“神会大师,大师今夜是否见过一个人?” 东风站在暗中,恰好被神会挡住。从夹缝之间看过去,能看见一排林立铁棍,黑黝黝精铁打就,装有铜杵头,每根棍子足有百多斤重。东风僵在原地,心想:“转身跑么?”又不知楼下还有多少追兵。 神会稳坐不动,说道:“什么人?” 昙丰正色说:“似乎是偷经书的,一个已经捉到了,一个不晓得在哪。” 神会说:“我是未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昙丰不疑有他,合十礼道:“那便是我们打扰了。”就连昙秀也说:“这贼人或许还藏在楼中,大师切要保重。” 神会说:“无妨。”昙秀招招手说:“诸位师兄,我们再上楼找罢。底下都不在,贼人一定是上到顶层去了。” 众僧脚步走远,匆匆地又往楼上跑去。东风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凉得厉害,双腿竟有些发软。神会好像看得出他内心所想,将蒲团往前推推,仍旧说:“请坐吧。” 东风摸不清他的想法,扶着书架,在蒲团上慢慢盘膝坐定。神会又问:“现在施主以为,烦恼是从何处来?” 东风勉强答道:“自然是从烦心事来。要是这些个棍僧不追我,我便没有烦恼的理由了。” 神会提醒:“你还有一个好朋友,关在戒律堂,还有这样那样的江湖之事,这也不算烦恼么?” 东风沉吟道:“是也不是。”何有终当然算个烦心的人物,但张鬼方被关进戒律堂,他担心归担心,却不会觉得烦。神会笑道:“先师与神秀上座的偈子之争,十人有八人背得,却不是都懂其中道理。” 东风心中一动,忽然反应过来,轻声叫道:“尊师便是慧能大师么!”神会点点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1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