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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何以不吃,答案已然显而易见。 姜大爷不紧不慢地挂好灯笼,随意拖来一张长板凳,翘起二郎腿,取出烟袋点上,缕缕丝烟冉冉而起。 叶晓包着一嘴馒头咸菜直道:“我说大爷、你……好了。” “啊?” “就是……还不错!” “你说啥子?” 一个说不清,一个听不清,一老一少相顾两无言,叶晓只好埋头又紧吃。 月上树梢头时,叶晓虽然只吃了个半饱好歹解决了一顿,这时他捎上剩下的半壶酒,也坐到了姜大爷的长板凳上。 “大爷,你这啥酒,怎么这么香。” “也就放久了的桂花酿。” “哦……大爷,请教你一个问题。” 姜大爷口吐烟云,抬眼望了叶晓一眼,便代表默认。 “要是从前有一个故友,再见时他与你不再像以前那般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那还有为什么,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关系淡了呗。” “不是,不是那种变了,就是、就是……就是似乎不像同一个人,似乎从来不相识过,极其生分,却又不像那种陌生人……但是,呃……怎么说呢……” 叶晓的话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他不知老大爷有没有听懂,反正他自己已经云里雾里了。 姜大爷叭叭两口,以沧桑的声音道:“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落语不经意,却问有心人。 叶晓的思绪停滞了好长时间,饶是如此堂而皇之的一问,他也试图在心中挣扎片刻,不愿承认,良久才缓缓道:“或许吧。” “你为他牵肠挂肚?” “应该不算吧,但我倒是确实在想如何回去面对他,哎……” 叶晓说着便灌了一口酒。 “年轻人,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直说吧,不要揣什么谜语了,累。” 姜大爷将烟杆往板凳上敲几下,抖掉多余的烟草灰,“守得云开见月明喽,你这种小兄弟我见多了,整天寻死觅活的动不动就要出家当和尚,常伴青灯古佛,人家佛祖都嫌你们踩低了西天门坎。” 叶晓一听这话不对头啊,急言道:“欸欸欸,大爷你怎么骂人呢,谁当和尚了,谁寻死觅活了?哪来的佛祖,你家的佛祖啊?本大爷……嗝……才不屑与其随波逐流。” 他已是酒意渐醺,几乎要前言不搭后语。 姜大爷不与傻瓜论短长,“吃完了没有,喝完了没有?” 叶晓将那壶酒倒得底朝天,喝尽最后一口缓缓笑道:“嗝……这下喝完了。” 姜大爷利落地收了碗筷,夺回酒壶,这就要去收回挂着的灯笼,叶晓一个歪身就顺势躺在那板凳上了:“给……给本大爷再打一坛酒来!” 姜大爷一声叹息,终于回去了。 虽说这酒名字是叫桂花酿,却用了味烈醉香之物作酒曲,窖藏多年,此酒只可浅尝辄止不可贪杯,否则就会一宿不醒。 …… 叶晓东倒西歪地躺倒在那张长凳上,欲睡不醒,嘟囔道:“怎么说忘就忘了……” 他向来只知剑走轻灵,刀行厚重,年少一身刚骨尚未知安身立命,但仍觉有人能叫他心水如烈酒,久久难以抹去。 第14章 惊鸿一见 孩童时期,清河便因宴三华的毒性而变得体弱,虽然有幸遇见当时仍在芫华堂就医的乌桕子,但其肺部受损需要长久的疗养,他能去的地方根本就不多,只能尽可能地静卧家府。 有段时期清府来了一些客人,府中满席长宴,只因他犯了咳疾实在不能出房门,可心中又生奇便瞒着管家姥爷跑了出去。 清河还记得,那是每年的中秋晚宴,宴席上满庭飞月桂,红罗绸缎拥栖百灯,夜空无云漫天孔明,而庭中有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在月下舞剑。 那孩子的剑法干脆利落,不思不挂,他仿佛擒住了明月光,让白玉色为他所用,剑刃浮光,瞳镶明月。 “谁。” 小少年的剑刃忽然停了下来,将剑端指向了清河所在的红梁柱,清河微微吃惊一会,才从红梁柱后探出了身子,以嘶哑的声音弱弱地开口道:“你、你好……” 清河的穿着不是正装,更是披肩散发,舞剑的小少年光是看到清河的样貌,就小声地吃惊了一下:“女孩子?” 小少年名叫叶晓,好像他就是下人口中提到过的府上贵客带来的孩子。 叶晓旋即匆忙地收回剑刃,将其背过身去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抱、抱歉……本大…我的剑法粗糙。” 叶晓又在心里叫恨:早知道就多用点功了啊,脸丢大发了。 “不是,不是,你很厉害咳……咳……” 清河的咳喘劲又上来了,他扶着红梁柱根本就停不下来,满脸通红。 叶晓见势不对忙道:“额你……你没事吧?” 少年长久习武自是身强体健,打记事起他连个普通风寒都未有过,他还以为所有孩子都该水火不侵。 清河勉强调整了下呼吸,扯了扯笑脸便又出声道:“不要紧,我一直都这样,过会会好的……能不能教我……舞剑?” “……啊?” 叶晓以为自己是听茬了,他那半桶水的剑法还能教人?奈何此话堵在了喉咙中,他挠了挠腮帮,抬头看天心虚道:“教、教你是没问题啦……” 清河以为他是答应了,喜形于色地凑了过去直笑:“真、真的?” 叶晓离近了才瞧清楚,这个比花苞还娇嫩的“小小姐”面色苍白如雪,整个人更似扶风杨柳一样弱不经风,哪怕他轻轻一扫臂膀都能令其翻倒在地,遂只能边退边应下:“当,当然。” “……咳,清河,你……名字?” 清河轻微张了张嘴,只能言语寥寥,他的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唇间有形无声。 “叶晓——” “咳、咳咳……” 话音未落,清河的咳嗽声便愈加强烈,甚至强烈到盖过了小少年想要说话的声音,他直接软瘫在地上,好像整个胸口被贯穿了似的,宛如被绵延烈火灼烧,让人干涸皲裂。 “咳、咳咳……” “你、你怎么样。” 叶晓马上放下剑去扶人,却被清河身上滚烫的温度吓得一激灵,一时间竟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直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少爷"他才醒过神,于是朝着门口拔腿就跑还喊道:“在这,在这!” 叶晓奔出去的瞬间才想通,听人说清家府邸上只有一位身体羸弱的小少爷,而不是什么玉软花柔的小小姐,今日是爹娘初次带他上门做客,两家自有渊源,所以富甲一方的商人才会在中秋节与江湖走镖的镖头一聚。 待寻来管家和仆人,被抱起来的清河才有余力看一眼那个小少年,月光如注满庭霜华,他如清风明月,如高山流水,如天涯知音。 此刻的叶晓在清河心中就是那般的人。 清河垂下一只小手伸向叶晓,眼中万般渴望。 叶晓轻轻牵过那只小手又分开,匆匆一眼,便足以叫人动容,久久不忘。 …… 那年中秋宴席上,因府上小公子病急,清老爷与夫人对客人赔笑几回便早早离了席,叶晓握着小剑柄心事重重地从后院走了出来,失了魂似的。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的月亮明明如水盈盈,流光万丈,可惜是缺憾的。 叶晓抱着剑柄从后院门那心不在焉地迈出来,不啻如此,甚至唉声叹气得似是要透出几缕魂魄来,一个半大小子好像比佝偻的花甲老人还悲凉。 他自顾自地念叨一句道:“怎么搞成这样呢,哎……” 这一幕恰巧被叶涯撞见,自家小混球竟难得地摆出个哭丧脸,便打趣道:“哎怎么,臭小子也有触霉头的一天?” 少年听罢竟直接哼上一声,踩着轻功变作小猿猴似的,顺畅且迅速地跃上了屋顶,当即身子一斜躺了下去。 “臭老爹闭嘴!” …… —— 俩人曾在儿时相识几载,却也仅此而已,十年之间叶晓销声匿迹,清河也因久毒未尽频繁生病高热,让脑子留下了些许的后遗症,往日淡忘,本就不浓烈的孩童之谊,只剩下那把单薄的雕木扇。 但这十年的空白,又如何及得上那铁石心肠的一刀。 翌日清晨,早已从板凳上滚到地上的叶晓睁眼醒来,陡然间想明白了一切。 他登时爬将起来随便拍了拍尘土,毅然决然地向清河所在的小院落赶过去。 叶晓必须要认错。 他行步如风,寻到地方便马不停蹄地往堂门内冲,吱呀打开门直道:“清河我有事找你——” 可是当他推开门的一刻顿时哑然,清河上身并未着衣,一头墨发散开着像是刚醒不久,而阿镜也正要伺候人穿衣。 纵使他身上有伤也仍见温雅的气质,不像叶晓,蓬头垢面一身邋遢,跟从鸡窝里钻出来的没甚两样。 清河撇了撇头,不耐烦道:“出去。” 叶晓满脸挂笑,哼哼啊啊地怎么来的就怎么关上了门,更是原地返回并切实地淋了半个时辰的澡,换了身干净得体的衣裳,梳头束发,好出门见人。 前脚刚出院门,有个青衣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直道:“大、大当家的……钟大夫,回来了……” “在哪?!”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叶晓正好找不到理由去见清河,只见青衣卒缓了下又答道:“已、已经过去了。” 叶晓却是一个猴急模样,青衣卒刚说到这他就没了影,青衣卒拉都拉不住,“欸欸欸大当——” “哎……您自求多福吧。” 钟南星寻常不见颜色,不是他温和好说话,而是他公私有别坚守原则,叶晓是答应过要放人下山,谁曾想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侄儿倒有他爹几分“聪明”,真让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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