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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与黑山村不同,大麦乡的破庙里,原本聚集的三十多难民,今天不知是冻是饿,又被抬出来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的老乞丐便叹:“死的不是时候,不是时候。熬过今天就又活过一年啊。” 锦田乡也有难民,那日在大麦乡买糠面馒头的京腔儿男人来的时候,锦田乡街上的人并不多,几乎所有店铺都挂门回家过年了,但是从衙门口却排起了一条长队。他顺着人群走过去,发现在衙门口支着一个施粥的摊子。两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正在给难民发粥。他略有诧异,拉着一个身上破破烂烂刚领完粥的大爷问:“此处是何人施粥?” 大爷打量中年男人几眼,仿佛疑惑他穿着如此体面,怎的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清楚。但他依旧回道:“还能有谁,自然是这里的乡守谭同潭大人。” “可是据我所知,锦田乡并没有粮仓储粮,不知谭大人他从哪里弄的粮呢?” 这时旁边的一个看起来年逾五十,头上裹着破布巾的妇人,看了两人一眼:“谭大人心好,这是潭大人和乡里的大户,就是那些有钱人家借的,等以后朝廷的官粮到了就再还给他们。” “如此看来,谭大人在此地的威望尚可?” 听到这话,老人和妇人似乎都很惊奇:“你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潭大人就是这里的天。”“没有潭大人,他们锦田乡早不知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们锦田乡,难道老伯老妇您二位不是这里的人?” “当然不是,锦田乡没有几个难民,我们都是在别的地方过来的,最北边儿的番禺县你知道不?” “知道,听说灾情很严重,近来还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病。” “可别说了,那病吓人嘞,虫子钻进你肚子里吸血,活活把血吸干了人才死,遭罪啊。” 衙门里,潭同正在看着手里的一封信,奇的是,这信是丰德县驻扎的将军鲍信所写,信上说朝廷已经派下钦差来丰德县巡查。丰德县若后续灾情严重,可向朝廷争取派来赈灾粮。虽不知鲍信送信所为如何,但这消息还是让潭同精神一振。如若朝廷真能派下钦差,那锦田乡,包括整个丰德县的百姓就都有救了。如此,他应该立马联系钦差,将当地的真实情况告知与他,让他不要被徐中天诓骗。正当此时,底下人匆匆来报:老爷,门外有人找您。 大盛朝曾有规矩,地方官每三年就要进京述职一次,吏部会根据政绩考虑升降调用事宜。潭同乡守之位做了十余年,进京几次,对京城的官员还算有几分面熟。是以,当他第一眼看到被底下人引进门的中年男子时不由惊奇出声:“盛大人?您莫不是是盛正清盛大人?!” 中年男人点头应下:“正是在下。” “可算把您盼来了。” “锦田有救了。” * 午时过去,太阳向西偏斜,日暮慢慢降临。这时候,休憩结束,村里各户人家出来串门拉话了。 黑山村人平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妇人和小哥多是聊天儿唠家常或者做做针线活儿。男人们的活动相对丰富。他们或是喝酒划拳,或是聚在一起打纸牌。纸牌是村里最风靡的活动。村里有几家专门组织这个,他们那儿已然成了村里的牌室,愿意玩儿的或者愿意站在旁边儿看的,每到过年正月里,都会凑在一屋,好几十人热闹得很。 秦锋和柳柏也醒了,两人没什么串门拉家常的想法,也不玩纸牌。正好得闲,你侬我侬好生腻歪,但敲门声响起,有人来找他们走动了。 先是白盛和他媳妇儿串门儿,给秦小满带了些豆腐干,又有韧劲儿嚼着又香,说是自家做的,小孩子尤其爱吃,让他们也尝尝。然后是赵前,竟然给他们送来一整个猪头:“我二爷爷家杀猪给送过来的,我娘和我媳妇都觉得处理不好,怕在自己手里白瞎了,柏哥儿手艺好,这东西到你手里不浪费。”再然后是陈阿嬷,带了她儿子孝敬给她的一块儿布,说是她年纪大了穿着太鲜亮,让柳柏拿回去做衣裳。 陈阿嬷一走,秦宝山又过来溜达,递给秦锋一些香纸嘱咐秦锋:“不要忘了年后去给你爹娘和爷爷奶奶上香,上完香去其他叔叔姑姑那里走动走动,你现在已经自个儿成家立户了。”秦锋点头应下。 已经戌时了(晚上七点到九点)。 秦锋和柳柏将秦宝山送走,想着这回应该不会有人再来,转头却看见吴奶奶和苗姐儿。她们拿的东西更多,吴奶奶左手挎冒尖一篮子腊肠,右手挎一筐咸鸭蛋。苗姐儿怀里抱着一个大坛子,说是吴奶奶做的大酱。虽然不值钱但是味道好,柳柏爱吃新鲜菜,做蘸酱吃正好嘞。秦锋接过东西说一连串感谢祝福新年快乐的好话,还在仓房里扒拉出些东西回礼。下午过来的几波人他都是这么招待的,但是柳柏,像个小木偶,跟在秦锋身边做微笑的小摆件儿。因为他脑袋已经懵了,这一下午一波又一波的人,送这送那,说一箩筐又一箩筐喜庆的好话,他哪见过这场面,就是想也没敢想过,简直受宠若惊了。 将人送走,秦锋揽住柳柏肩膀,笑得一脸嘚瑟:“你看咱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咱现在啊,在村里的地位不一样了,好多人想着咱们。”他说完,本以为柳柏会像往常一样,怼他一句或者给他一下,没想到柳柏竟是点点头:“真的不一样了。” 秦锋觉得稀奇,有趣的不行,他圈着柳柏的腰晃了晃柳柏:“这日子好呀,往后咱的日子还会越来越好。” “没错。” 秦锋心情越发飘忽:“走,相公带你也出去转转,咱也去串串门儿?” 柳柏点头,秦锋牵起他,十指相扣,小两口出门溜达。 这时候的黑山村夜里不像往常那么黑,因为路上有人撒了火点儿。 火点儿就是用一些破布,抹上煤油点着了扔在路边照亮儿。村里相传的说法是,这样能驱赶邪祟,和放鞭炮的道理差不多。今年黑山村地上的火点儿比往年更多,因为老赵村长特意划拨了一笔村费。这天晚上不仅放火点儿,家家户户还要点一晚上的煤油灯,寓意日子敞亮。 是以,向来一入夜就黑咕隆咚的黑山村伴着点点火光也温馨热闹起来。村里人都还没睡,四处活动,有的在院子里放炮迎客,有的从家中出来,见到谁便问一句新年好。赵前更是拿出了村里的皮鼓,在老榆树下咚咚擂的响亮,会扭两下的伴着鼓点儿起舞,小孩子拍手叫好。村里一群小孩都玩疯了,到处你追我赶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撒了一路。 柳柏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猫儿似的左顾右看。秦锋同迎面过来的人打招呼,左一句新年好右一句新年快乐。余光却一直看着柳柏,他觉得柳柏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可爱至极,想动手摸摸。 不怪柳柏新奇,往年春节,他从未出来过。一是身上寒酸不愿让人看见,走路也惯爱低头不敢四处打量,二来,晚上柳大龙会带着柳陈氏柳璞玉柳如花串门,但从不带他,美其名曰:他要留在家里看门守家,可他又不是小狗儿。 两人溜达溜达,热闹看够,溜达到了陶竹家,陶竹和阿爹阿父正在屋里唠嗑,柳柏一进门儿,陶竹便喊:“你来了正好,快,坐,咱俩好好唠唠。”“秦锋你也是,给我出出主意。” 柳柏疑惑:“这是怎么了,遇着什么事儿了?” “钱旺说他给我买了个铺子。” “什么?!”柳柏轻声抽气:“直接送你一个铺子?” “也不是送。”陶竹有些为难:“我说想做点生意,但是没本钱没地方,他就给我弄了个现成的,让我去做掌柜。” 柳柏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弱弱地问了一句:”那钱旺有对你提过什么要求吗?” 陶竹摇摇头:“他说只希望我开心。” “行啊。”“这小子有两下子。”秦锋在一旁建议:“钱旺这么舍得,你要不就考虑考虑嫁了吧,反正年纪也到了,拖久了不好。” 这话虽然不怎么中听,但确实说到了陶竹心坎上,这年月,一间铺子可不是说着玩儿的。有谁能一出手就是一个铺子,里头该采备的东西还采备好了?他光知道钱旺家里有点钱有点关系,可没想到能富成这样,这要是把这个人放走了,那他往后指定得后悔。 柳柏和陶竹阿爹阿父也没什么意见。 陶竹一点头:“行,明天我就和他提让他准备准备,过两天来正式定亲。” 在陶竹家待了一阵儿,看着时间差不多,秦锋和柳柏回家包饺子了。今年的饺子纯肉馅的,其中一个,柳柏包了铜板,谁能吃到铜板,代表着下一年有福气。秦锋原本想做一个暗号,到时候捞出来给柳柏,但被柳柏一眼识破。 柳柏将饺子下了锅,出锅时,他因为午饭吃的腻,一咬一流油的肉馅饺子便只吃了五六个。但秦锋和秦小满生怕不够吃似的,一碗接一碗,最后秦锋吃掉了最后一个饺子,也吃到了铜板,他献宝似的用衣摆把铜板擦干净交给柳柏:“我的福气在你手里。” 一家人吃完饭,又点着煤油灯唠了一会儿,秦小满给秦锋和柳柏拜了年,磕完头便回屋睡觉了。他今天疯玩一天,现下累极了。 夜深了,鞭炮声也渐渐没了,秦锋拥着柳柏,亲亲柳柏额头:“今晚就一次,不折腾你。” 子时过去,黑山村的人慢慢都进入了梦乡,村子安静了。 雪却也无声无息的从天空飘落。 一夜安睡。 清晨,推开房门,入目白光刺眼,原来雪趁夜落了一地,雪花还在飘落,但这抵挡不了人们拜年的热情。 按理,今天家里的小辈儿是要给长辈们跪拜问礼的。这事儿主要是汉子来做,秦锋一早便出了门。柳柏在家里收拾昨晚的残局。昨晚只粗粗收拾饭桌后便被秦锋拉上了炕,现下腰间还隐隐酸疼。 他揉了揉腰,提起泔水桶正要往外倒,秦锋脚步匆匆的进了家门:“村外有难民过来。” “什么?这时候?” “是,我去看看情况,你在家里不要外出,安心等我。” “好。”看秦锋神色,柳柏知道此事非小,他乖乖应了,只嘱咐秦锋注意安全。 秦锋和村里的汉子到村口的时候,高树正和最早发现难民的人隔着村里先前挖出的深沟,有来有往的说着什么。 秦锋走到近前,高树见到是他,脸上紧绷的神情松了松:“锋哥你来了。” 秦锋点点头:“什么情况?” “这些难民打北边儿来的,说是大麦乡现在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只好到附近的村子讨些吃的。”“但是你看那堆人里头有几个太不对劲了,那脸色根本不是饿出来,像是染了什么病。” 秦风细看,有几人确实像高树所说,皮包骨头,脸色灰败。“你问过那几人什么情况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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