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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情依旧微微笑着:“任公子,莫非路上看到任何一个长得和你表兄长得相似的人,你都要觉得他是你的表兄?” 任渊听闻这话,面色一白:“我不是这种人。” “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人。”殷情淡淡道,“我是岭南生人,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从未听说过。” “你真的没去过姑苏?” “未曾踏足。” 任渊苍白着一张脸,不死心地继续问道:“燕少侠对惊鸿山庄也毫无印象?” “我当然知道惊鸿山庄。”殷情轻轻一笑,“惊鸿山庄轻功剑法皆是江湖闻名,庄主更是义薄云天,只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燕晚秋此时一颗心如明镜,想到教主当时将少教主的内力废去,本就是存了抛去前尘往事的意思,如今再想,恐怕当时也想法子将少教主的记忆也抹去了,于是轻声道:“我二人一直生活在岭南。” 任渊本来是看到殷情出手,见他抛掷暗器的手法,和幼时表兄与自己一起打水漂时的手势一模一样,心底才存了疑虑,但这般孩子气的理由,他此时也说不出口。后来他见殷情带自己一路骑马回来、又为自己解毒,举止多少存了几分关心,心里更是认定,这人就是他那失散多年的表兄。他此时想到这一切原来都是自作多情,白白教人看了笑话,不觉气血翻涌,又是一口黑血涌上喉头,自唇边渗了出来。一旁的柳七看他如此,手轻轻拍着任渊的脊背,为他顺气。 “你方除了蛇毒,情绪激动,只会白白损害身体。”殷情又拿了一粒解毒的药给任渊,而后转向柳七,“你看着他,别让他再胡思乱想。” 眼见任渊情绪低沉,柳七向二人拱手道谢,又客气地让他二人先去歇息吧。殷情早就想走,直接拉着燕晚秋的袖子就回了房间。
燕晚秋倚窗而立,静静地看着殷情,殷情微微一笑,等燕晚秋提起今晚的事,可燕晚秋只是这么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二人沉默地各自睡去,只听得窗外不间断的风声雨声,带着今夜一腔难言的往事,尽数往东流去了。 雨下了一夜未停,及至第二日清晨,燕晚秋重新系上蓑衣,骑马一路南行,翻过昨天到达的山头,见那山下飞渡不可的溪流果然水势湍急,无论是马还是人都难以通过,这路已经走不通了。 他回到酒楼,摘了宽大的斗笠,视线乍然开朗,只见任渊独自坐在窗边,他此时双眼通红,面色亦是灰白。燕晚秋低声道:“任公子,心绪不佳,对康复无益。” 任渊抬头,见来人是燕晚秋,苦涩一笑,道:“燕少侠,昨日让你看笑话了。” 燕晚秋心知,任渊所说的倒也不是无稽之谈,只他不可将这话告诉对方,就摇了摇头。 殷情长相酷似教主殷其雷,俊秀之外,有十分的风流,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更是如出一辙,因此殷其雷当时将他带回秘教,就无人对殷情的身份有所异议。任渊此时长相未完全褪去少年气息,却也能看得出来是很端正英俊的长相,乍一看去,二人自然毫不相像,但若是仔细观察,二人情态之间却又有类似的感觉,就比如二人伤心的时候,红着眼眶的神态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燕晚秋忍不住轻声道:“诸法因缘生,因缘尽故灭,缘生缘灭,自有定数,任公子,太过执着不是好事。” 任渊闻言一愣:“燕大哥原来信佛。” “我不信。”燕晚秋道,“只是世上有许多事勉强不来,若自己放不下,就总得找个缘由放下。” 任渊见得燕晚秋神色认真,不禁苦笑一声,道:“燕大哥此话说得在理,可生老病死怨憎会,谁又能真正放下。” “我幼时全家命丧于瘟疫之中,我侥幸留得一命,被师父收养。此后我和师父与义弟一起生活在岭南,唯一所想,不过护他二人周全。”燕晚秋淡淡道,“生灭流转,成住坏空,非人力所能截断。太过执迷于失去之物,无非白白受苦,不如为身边之人好好活着。” 任渊本就不信二人那敷衍的身世,才会疑心年轻的那人是自己的表兄,此时听到燕晚秋将身世和盘托出,不由又是一愣,最后却是收敛起神色,朝燕晚秋一拱手,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探燕少侠,你二人兄弟情深,我不该拿我的无端揣测打扰二位。” “误会一场,不必如此。” “此事是我莽撞,打扰了二位。”任渊望向窗外,幽幽叹了口气,“大概只是我太思念姑母与表兄。”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燕晚秋轻声道,“或许任公子早就在某处见过他们,一时无法相认而已。” ”嗯,或许如此。“任渊深吸一口气,终于笑起来,唯有眼神犹带几分怀念,“只是我那表兄比我要有天分得多,若他不曾离开惊鸿山庄,飞鸿身法如今也不会明珠蒙尘。” “任公子的轻功也已是当世一流。” 任渊想起昨日他在燕晚秋面前露了一手轻功,却因轻敌而染上蛇毒,反倒要二人来为自己解毒,内心难免觉得羞愧,面上也是一红。他羞愧地低下头,这才发现燕晚秋衣衫下摆为雨水晕开了一片,连忙让小二拿来火炉,让燕晚秋坐在火炉边将衣衫烤一烤。 任渊仍是少年心绪,虽则先前心绪低沉,眼下得了燕晚秋开解,愁云也散得七七八八,他未曾去过岭南,心下好奇,询问着燕晚秋岭南的风物。在听闻岭南春日瘴气弥漫,石墙会自行渗出水来,没有不腐坏之物,任渊惊呼一声,只想若是自己在这般环境,骨头恐怕也会潮了。又听燕晚秋讲岭南四时皆有花开,哪怕在冬天,也有满树盛开的花,岭南人亦是喜欢在冬日赏花,更是觉得与四季分明的吴地大不相同,不由心生向往。 任渊走动江湖尚且不久,与人相交都真情实意,此刻得了燕晚秋安慰,又听他讲了岭南诸事,更觉此人虽则神秘却也是良善之人,不由改口唤燕晚秋叫燕大哥。二人在火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至燕晚秋已经将衣衫湿了的部分烤干,任渊依旧意犹未尽。燕晚秋见他如此兴奋,淡淡道:“岭南风物虽与中原不同,却是因其恶山恶水,天气卑陋,夏季又是酷暑难耐,远非江南这般宜居之地。” 任渊看他神色认真,反而轻轻一笑:“山高水长,也总得一去方知。姑苏到了秋天漫山红叶,霜月满庭,想必也是岭南看不见的景象,到时候如果二位也能来姑苏观赏就好了。” 燕晚秋本想着任渊身份特殊,最好今后不再见面为好,此刻看他神色一派开朗真诚,隐隐之中,又有几分更年少一些的殷情的影子在,最后也只能轻叹一声,虽则没有答应,倒也没有干脆地回绝了他。 燕晚秋朝任渊一拱手,回转去客房。此时依旧阴雨连绵,太阳的影子完全隐没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后,房间里更是阴暗无光,和黑夜没有半点区别。燕晚秋只听见殷情的呼吸声,想是对方还在睡梦中,于是轻手轻脚地将蓑衣挂好,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忽然被人拦腰一拉,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殷情跨坐在他身上,笑着唤道:“大哥。” 燕晚秋淡淡道:“少教主,这般称呼还是不妥。” “你不想和我做兄弟?我早就说过,你是父亲的义子,我本来就可以这么称呼你。”殷情俯下身盯着他的脸,柔声道,“大哥,哥哥,你爱听哪一个?” “少教主早就在众人面前叫过我师兄,再说我二人是兄弟,摆明了在骗人。” “我当然是骗他们的,就像那个柳七也是骗我们的。”殷情将头靠在燕晚秋的颈窝,轻轻笑了一声,“柳七看着诚心与我们结交,听到这么明显的谎话,却一点讶异都没有,这人打的不知道什么主意。” “南方确实涨了山洪,往南的路走不通。”燕晚秋道,“这一点他倒是没有骗人。” “你一早出去就为了确认这个?”殷情皱起眉头,“这么大雨,山路难行,师兄怎么不为自己的安危着想。待雨停了我们就走,此处人多口杂,柳七就是有什么歪心思也不敢做什么。” 殷情又抱着燕晚秋转了个身,将脸埋在对方的胸前:“现在睡觉吧。” 燕晚秋皱起眉头:“少教主,还是白日……” “我说的就只是睡觉!”殷情哭笑不得,抬头看向燕晚秋,忽然沉声道,“别老和任渊说话,我看着不舒服,那个鬼鬼祟祟的柳七更是一句话也别说。” 燕晚秋眉头仍紧锁着,刚想开口,却被殷情轻轻在脖颈上咬了一口,只听殷情道:“不说点我爱听的就别说了,睡觉吧。” 殷情抱着燕晚秋,就真的只是睡觉,他的呼吸隔着衣衫落到燕晚秋的肌肤之上,在胸口留下温热的印子。燕晚秋将手轻轻搭上殷情的背,顺着脊椎轻轻抚摸着殷情,轻声问道:“还疼吗?” 殷情似是睡着了,一直没有回答,许久,才轻如梦呓般地答道:“早就不疼了,师兄还当我是小孩子。” 燕晚秋低下头,只见殷情此时闭着双眼,一张白皙的脸靠在他的胸前,在昏暗无光的房间里像一轮苍白的月亮。他继续抚摸着殷情的脊背,直到这个年轻人终于进入了梦乡,在他的怀中完全放松下来。殷情刚刚开始修习青巾诀之时,天生有疾的经脉难以承受因青巾诀而暴涨的内力,不受控制的内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碾得他浑身作痛。每当殷情疼痛难忍的时候,燕晚秋就这么将殷情抱在怀中,缓缓抚摸着他的背,哄着他入睡。 殷情不知梦见了什么,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燕晚秋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却又看到他此时神色在睡梦之中不再像白日一般锋利与飞扬,只余下几分孩童般的迷惘与天真,和任渊看着更为相像。空气里潮湿的气息挥之不去,渐渐深入到燕晚秋心底,他静静地看着殷情,手上更加轻柔地抚摸着殷情的背,不自觉地将人搂得更紧。 窗外连天的雨依然轰轰烈烈地下着,隐隐的雷声夹杂在其中,昏暗的天地宛如某种末日景象,滚滚洪流自天上倾泻而下,冲垮了人间本来坚实的许多事物。在激烈的风雨声中,胸前的呼吸慢慢地、平稳地合上了燕晚秋的心跳,他们的脚抵在一起,身体也贴得毫无缝隙,相拥着躺在一起,承载着二人的窄床在漫天风雨之下也仿佛变成了一叶小舟,在汹涌的波涛中轻飘飘地摇晃着,燕晚秋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直至再也支撑不住,坠入同样的梦乡之中。
燕晚秋再醒来时已经入夜,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雨声却小了下去,显出几分古怪的宁静。此时忽然传来一阵笛声,声声清越,宛如凤鸣,悠扬的旋律散落在这样昏暗的雨夜,听着竟有几分凄凉。 “这本来是为一首古代的诗歌所作的曲子。”殷情也醒了过来,仰着头靠在燕晚秋耳边,轻轻说道,“讲的是一个远行的人怀乡思人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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