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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交换一个眼神,便回身沿原路而返。回到客店,只见柳七仍旧独自坐着,面颊上却多了一道伤痕,任渊急忙走上前去:“七哥,是刺客伤了你么?” 那一道伤痕依旧鲜红,缀在白玉一般的面庞之上,看着自是刺眼无比。任渊心道,此番又是因为自己心急冲了出去,没有查明周围的形势,才让天人一般的七哥染了血腥,实是一千个不该、一万个不该。这般想着,他心下更是焦急,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触碰柳七的脸,又想起来应该先替人上药,急忙在随身携带的口袋里去找伤药。 柳七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温和一笑,道:“是有刺客来袭,燕少侠替我解了围,这不过是擦伤而已,不碍事。”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殷情,点头一笑,这位“燕少侠”恍若未见,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去。 任渊替柳七上好药,朝殷情一礼,道:“多谢燕少侠出手相助,昨夜是我失言在先,冒犯了二位,我还需向二位赔礼道歉……” “不必。”殷情打断了他,“萍水相逢,不必在意。雨停了,我们明早就出发回岭南。” 任渊见殷情如此冷淡,心中长叹一声,只道他还是在为昨日那事生气,但此事确是自己做得莽撞,如今也不知该怎么补救才好。又见燕晚秋沉默地立在殷情身后,任渊不禁微微笑道:“燕大哥,你方才出手很是俊俏,我们能否切磋一场?” “我只会杀人的招式。”燕晚秋道,“如今不是生死关头,我不会动手。” 燕晚秋语气平淡,却是斩钉截铁、不容回绝。任渊倒也不恼,燕晚秋这般有话直说的脾气也是他所欣赏的,只朗声道:“好,我既然见了燕大哥的功夫,公平起见,我也将我的功夫给燕大哥看。” 他一跃而起,翻出窗外,手中长剑出鞘,一时之间银光簇簇,起手正是惊鸿山庄的踏雪九式。此剑法乃惊鸿山庄初代庄主暮年之时,偶然读得苏子雪泥鸿爪之诗,有感而创。初代庄主乱世之中投身行伍,天下太平之后卸甲归田,到得暮年已是世路踏遍、浮沉几度,便将一生所思融入此剑招之中,合了飞鸿踏雪的意境,端的是灵动无定、举重若轻的一套剑法。 任渊此时方及弱冠,尚是少年心性,只见他身姿灵巧,剑招转换之时,双脚都仿佛不曾落地,手中长剑更是挥舞之间如飘瑞雪,瞬息布满天地。剑意到处,却存了难以掩藏的锐意,令这本身飘渺的剑法多了几分犀利,观之不免神思一凛。 他舞至第三式方才停下,归剑入鞘后朝屋内一礼,一双眼睛亮如晨星:“此乃惊鸿山庄历代所传剑法踏雪九式,我学艺不精,今日第一次展现于人前,倒是献丑了。” 踏雪九式之所以为九式,就是暗合凡人这不到百年的一生,前三式讲的是少年到青年时花团锦簇、光车骏马之貌,任渊的剑意虽与剑法本身意境相去甚远,只放在这三式之上倒也是合适的。柳七拊掌,微微笑道:“阿渊这半年间剑术又进步了许多。” 任渊听闻这话,面上又是一红,嘴角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又听闻燕晚秋淡淡道:“希望今后不会有与任公子切磋的机会。” 任渊先是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燕晚秋此话乃夸奖之意,扬眉一笑道:“既然燕大哥只愿意在生死关头出手,我二人是必然不会做对手的。” 任渊本就好剑,舞剑之后难免心潮澎湃,更兼此时爱慕之人在侧,眼前又有丰神俊朗的二人,心情更是畅快,只觉江湖之中奇人众多,若没有这番游历,自己尚不知世界之大。他轻轻拍掌唤来店中小二,要来本地有名的美酒,举杯向殷情与燕晚秋道:“这两日我得二位相助颇多,能遇上二位,实乃一桩幸事,当浮一大白。” 任渊说罢,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柳七见他如此快意,不禁也笑起来,他着小二来准备下酒小菜,向殷情与燕晚秋道:“既然二位明日要上路,今夜且当饯别,还请尽兴罢。” 眼见殷情与燕晚秋动也不动,任渊走至殷情面前,轻声道:“昨夜是我莽撞,说了令大家都不快的话,这事是我做错了,燕少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原是想,表兄如今倘若是燕少侠这般身手不凡、一表人才的样子,那就好了。”他想了想,又道,“不,燕少侠就是燕少侠,我不该将燕少侠与他人比较,燕少侠帮了我,这般恩情,我会一直记得。” 殷情听他说完,终是轻叹一声,拿过一旁的酒盅一饮而尽,方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任渊眼睛顿时更亮,道:“我还想与燕少侠做个朋友,可以么?” 殷情一愣:“做朋友干什么?” “不能同生共死,也会同心协力、两肋插刀。”任渊道,他忽然举手向天,“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若我伤害二位,天人共……” “不用发誓。”殷情不容他说完就插话道,不由轻轻叹了一声,“朋友不过是个名头,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任渊笑起来,他坐下来,和殷情对坐着饮酒,如此饮了不知几杯,任渊又道:“我从未去过岭南,在见到二位之前,也不知道岭南有身手这般好、为人这般侠义的人。不知二位师从何派,将来我若能去往岭南,也好拜访二位。” “我说无门无派,就是真的无门无派。”殷情轻声道,“江湖路远,难得一见,何必执着于他日再逢。” 任渊不解地看着殷情,正是江湖大得出奇,才应该要想尽法子再见不是么?可转瞬他又释然了,笑道:“既然岭南路远,那二位来姑苏之时,可一定要来惊鸿山庄作客。” 殷情一双桃花眼里此时涨满醉意,他斜眼看着任渊,轻轻地说:“人人尽说江南好,我却从未去过,总有一天,我会去看看。” 任渊见他答应了,不禁又是扬眉一笑,坚定道:“那好,我会一直在惊鸿山庄等着燕少侠。”
酒过三巡,言笑之间,就连一直只沉默站在殷情身旁的燕晚秋也饮了几杯,柳七又吹起那一曲杏花天影。此时明月终于自层云之中探出了小半个头,落在地上尚未干涸的水潭里幽幽发光,当真是如词里所说的那样,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待得添酒回灯不知几回,终于曲终人散,殷情喝了酒,眼睛里水光潋滟,被燕晚秋带着回了房。他挽着燕晚秋的腰,两个人面对着面,殷情轻声道:“师兄,明早就动身了。” 燕晚秋嗯了一声,想将殷情放在床上,却被殷情压住手臂,只听殷情笑道:“你是为了赶路,所以就饮这么点?” “我需保护少教主,不宜饮酒。” 殷情定定看着他:“你会一直保护我?” 燕晚秋道:“我会一直保护少教主。” 殷情大笑起来,燕晚秋趁机将殷情放在床上,殷情探头在燕晚秋嘴唇上轻轻一点,道:“师兄这张嘴偶尔还是会说些动听的,早些歇息罢。” 燕晚秋点了头,却并未去休息,只是在黑夜中独自坐着。待到天蒙蒙亮时,他忽地起身,来到柳七与任渊所住的厢房,此处却已是人去楼空。他静下心,去寻方才追魂香传来的方向,此时听闻身后有人道:“师兄,你是在找这个么?” 燕晚秋徐徐转身,只见殷情站在身后,冲他扬眉一笑,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香奁,追魂香的香气自香奁之中幽幽飘出。 燕晚秋见此场景,却并不十分惊讶,淡淡道:“少教主知道昨夜会有刺客。” “我不知道。”殷情摇摇头,“我把追魂香的解法给了柳七,告诉他离开之前,记得让所有人去了身上的味道。” “柳七是何人。” “天下之间既姓柳、还能有七个孩子的人家又有几户。”殷情微微笑道,“淮扬柳,剪如韭,飘摇去,春又荣。柳七的柳,就是这个柳。” 这首咏柳是曾经流传在江淮一代的民歌,前朝末年渐失政道,江淮又逢连年洪水接大旱,因此动乱颇多。前朝几番镇压,动乱仍然频发,当地流传的这首民歌,就是意为头如春韭,砍之不尽,思变之心虽可一时弹压,待得一定时日总会复生。直至前朝覆灭,又经一番争斗,本朝高祖平定乱世,世人才发现这民歌实是谶纬之言,所谓淮扬柳,所指的便是那淮扬姓柳的一人拥有天运、终登大统。这民歌如今仍是各处传唱,只是含义却已与起义毫无关联。 燕晚秋轻轻道:“与官府合作覆灭各地分堂的也是少教主。” 殷情面上仍是微笑着,轻声道:“没错,联络各地分堂、策动内奸的也是我。” 燕晚秋看着殷情,忽道:“秘宝已经在柳七身上了。” 殷情拊掌:“正是如此,师兄果然看出来了,只可惜,如今终究是迟啦。” “为什么柳七要本教秘宝?” 殷情微微一笑:”秘宝乃妙快和尚遗物,妙快和尚争夺天下失败方才退居岭南,这秘宝本身就是他心有不甘之下写的东西。若是这物被今上看见了,难免就会提醒他,秘教本来是什么缘由下才诞生的教派。“ 燕晚秋双脚一动,正欲去追,不出几步,就被殷情拦下。殷情本在燕晚秋身后,不知怎地纵身一跃,就如鸟儿一般落在他的身前,施施然朝他一笑,道:“师兄,事已至此,秘宝既然在柳七手中,就断无再还回来的可能。你若想找他强行夺回来,是还想添个大不敬的罪名不成。” 燕晚秋看他一起一落之间,身姿灵巧有如一飞冲天的鸟儿,就如那一日在林间追上他们的任渊一般,沉默片刻,终道:“少教主原来什么都没有忘记。” “不,我忘了,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我又想了起来。”殷情又微微一笑,笑意却只在表面不达眼底,“想起来我是吴地生人,而不是岭南人,想起来我本学的是惊鸿山庄的武功,而不是秘教的青巾诀。若我没有想起来、一生活在谎言之中,或许会和师兄说的一样,比现在更好一些。” “教主终究是你亲父,为何要如此……” “他不是我的父亲。”殷情面色一沉,打断了燕晚秋,“世上不会有一个父亲,十几年来对孩子不闻不问,某一日突然出现,却是在孩子面前杀了他的母亲,之后又作若无其事。如果不是黄征带着他来到惊鸿山庄、他执意要将我带回秘教,母亲就不会与他起争执,更不会被他亲手杀死。母亲早就与他毫无瓜葛,只是想带着我一道平静地生活,母亲又做错了什么?他不顾忌旧日恩爱的情分,更不顾忌母子情深教我与母亲死别,禽兽都不会做出这般残忍的事情。他将我掠至秘教、又重伤了我的经脉,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符合他心意的儿子,这样的人,怎么配为父亲?” 殷情的衣袖沾了朝露,在清晨的寒风中轻轻飘动,他讲着平生最为伤心之事,又微微红了眼眶。燕晚秋看着他,心下暗潮翻涌,最后却化作无言的空白,只道:“教主百年之后,少教主便会继任教主之位。那时秘教既在少教主掌中,少教主如何处理秘教都是理所应当之事,为何要现在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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