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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后知后觉道:“我想起来了。” 闻燕雪道:“不知事成之后,安陵王想要从本侯这里得到什么呢?” 李晟沉默了,他久久不言语,前面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这一声极轻极淡,散入夜风,恍然不见。 这一声笑让李晟的心揪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以前王若存与他一同饮酒时说过的顽笑话。他阿爷去了之后,朝中之人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安陵王一党孤零零地只剩了他一人。 王若存毫不留情地讥讽他道:“齐明,你与安陵君一点都不像,昔日的辅政王爷何等雄才大略,安陵君一党如日中天,他怎会不为你铺就后路?你怎会沦落成这副模样?”似有意,也是无意。 他那时听了这话,竟也不恼怒,而是嘿嘿一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塌下来总归也轮不到我去抗。” 世间的荣华富贵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李晟想不到自己会跌落得这么惨,他似乎也忘了,有人曾经摔得浑身伤痕累累,比他还要狼狈。 他日复一日地活着,不知何为生何为死。记忆的微光仍停留在最初,散落在不可见的角落,少年的倔强与孤独最终都会化为漫长时光中一片晦涩的清影, 元贞三十年,初冬。 李晟虽已是成年的皇子,但仍未出宫立府,他与母妃依旧住在那个荒凉破败的别宫中。寒冬将至,却无人问津。 边疆连失几城,三皇子以谋逆罪下诏狱,更是让众人心上都蒙上了一层寒霜,人人自顾不暇,李晟被遗忘得更加彻底了。 李微在宫外有一处别院,李晟常混出宫去与他玩闹,久而久之,门禁那几个侍卫都与他混来了个脸熟。因着王若存的关系,他出入宫更方便了一些。 只不过最近他遇上了一些不太妙的事情,出宫的次数也少了些。 几人再聚首时,情形已然与往日大不相同 “竟有此事!”李微睁大了一双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结巴道:“这、这也太荒唐了些,二哥可是个天魔煞星,你招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招惹他!” 李晟沮丧地垂着脑袋,面如死灰地摇了摇头,“我没有,我从未主动去招惹过他。我根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他、他竟然那样对待我。” “这可怎么办。”李微急得团团转,在地上走来走去。 王若存被他晃悠得眼睛疼,他皱眉道:“我怎不知二皇子有龙阳之好......唔!”他被人捂住了嘴,李晟脸色苍白,死死得捂住了他的嘴,往昔那双流光潋滟的湖绿色眼睛变得毫无神采。 他无力道:“别说了。” 李微见他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就来气,可偏生二皇子的生母文仪皇贵妃在朝中权势甚大,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王若存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问道:“他之前根本没见过你,你是从哪里得罪他的。” 李晟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本交代了个干干净净。这事还是李微牵的头,只因某一日他邀李晟去吃花酒,不巧二皇子也在。隔着层层人影,他偏生就瞧见了被一群二世祖簇拥着的李晟。 那双眼眸带着一丝醉意,就像敛尽了整个春色一般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媚眼如丝,这一眼挠到二皇子的痒处了。 后来向跟前的人打听,他这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弟弟,被关在深宫之中,如一颗蒙尘的明珠。 知道他的住处后,二皇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每日在李晟的必经之路上带着一群人堵他。 李晟泫然欲泣,“七哥,你帮帮我。” “男人和男人要怎么做那档子事?”李微的榆木脑袋实在想不明白,“若存,你说这事儿有法子吗?” “那可是个煞星,得罪不起。”王若存似笑非笑道:“说不定跟了他,以后在宫中的日子还会好过些。” 李微面色变得难看起来,“这福气给你,你敢不敢要?” 王若存打了个哈哈道:“我就随口那么一提。” 李微不停地转来转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王若存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一把将李微按了回去,“你在这里干着急也不是办法。” 李微愤愤不平道:“小九平白被他们欺负,你难道要我眼巴巴地看着吗?” 王若存摇摇头道:“想办法是要靠这个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最近朝中的形势不容乐观,你们也都知道。我今日在宫中当值时,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李微急切地问道:“什么?” “皇上已经下令,要派遣使者去边疆将叛贼押解回京。” “叛贼......”李晟回过神来,“你说的难道是?” “对。”王若存眼底竟带了一丝笑意,“你要大仇得报了,齐明。” 李晟勉强地笑笑,李微却比他还要着急,恨不得亲自将王若存的嘴巴撬开,“这与他闻三关又有什么关系?” 王若存无奈道:“平日里我就奉劝两位殿下要多多关注朝廷动向。文仪皇贵妃母族曾中有一位表亲,虽说不是本家,但多少有些干系,她的这位表亲曾在闻老将军帐下当过职。现下皇上清肃朝野,人人自危,文仪皇贵妃也在正为了此事焦头烂额。” 他狡黠一笑道:“此次去押解闻燕雪的钦差,便是文仪皇贵妃举荐之人,他们这迫不及待想要撇清干系之心昭然若揭啊。二皇子又是个行事冲动之人,我们只需在这其中做些文章......” 李微听得微微动心,可面上仍旧有些踯躅,“这行得通吗?要是被发现了。”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给他们使一些绊子就可以了。”王若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饮了一杯茶水,看向从方才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晟。 “齐明,你的仇人可要回来了。”
第15章 归乡 李晟神情惨然,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强打着精神道:“我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找他的麻烦?” “痛打落水狗要抓住好时机,你就不想看看他如今落得个什么下场吗。”王若存坏心眼地笑了笑,“听说押解他的钦差今天就要回来了,齐明,你是去还是不去?” “我我我,带我一个,我也要去!”不待李晟回答,李微便迫不及待地抢话道。 王若存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干你什么事,你怎么也要去凑这份热闹?” “嗳?为什么齐明去得我就去不得?就知道讨好齐明一个,狗眼看人低啊你王勤!” 王若存冷笑道:“你有胆再说一遍。” 两人的吵闹声在耳边渐渐远去,李晟从回忆深中扒拉出了闻燕雪的模样,飞扬跋扈的小将军,征战沙场,勇冠三军。生得也漂亮,宛如一只傲气的小孔雀,走到哪里都吸引人的目光。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从云端跌落到泥潭会是什么模样。 北方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好久,这雪纷纷扬扬犹如青烟一般,落在地上便销声匿迹,一刻都不肯停留。一切轻得好像要随风而逝,云靴踩在泥泞的石板路上,袍角星星点点溅上了不少泥点子。 城门口聚满了人,熙熙攘攘挤作一团,摩肩接踵。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人们口中呼出来的热气连成一片,碎玉沆砀仿若置身于云雾里。 李晟被这阵势吓呆了,“怎么这么多人?” 王若存不以为意道:“都是来看好戏的。” 李微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中把自己被挤皱了的袍角拽了出来,他气急败坏道:“王若存,守门的不就是你们王家的人,你让他给咱们行个方便。” 王若存也被人群推攘得失了风度,精心束在玉冠中的头发都乱了不少。他扫了一眼人群,只得无奈道:“跟我来吧。” 高高的城墙上,王旗猎猎作响,李晟向天边望去,天边愁云翻滚,远处的山连成了一条灰线。众人抻长了脖子翘首以盼,仍旧不见归来人的踪影。 不知等了多久,李晟摸了摸自己额前的碎发,已经结了一层冷凝的冰霜,他将化了的水珠窝在掌心。 “来了!”李微蓦然惊呼,李晟忙抬头望去。 道路的尽头有一支蜿蜒的队伍出现在众人眼中,直到他们渐渐走近,李微看清这队人马的真实面目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语无伦次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循着他的声音,李晟急忙看了过去,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传说中的北府兵威风凛凛,屡却外敌。剑指蛮族,以一敌百,犹如天降神兵凛然不可侵犯,可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几千残兵败卒。 仅存的几匹马背上驮着沾满血污的包袱,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牙牌。马鞍周围也挂满了牙牌,斑驳杂错,叮咛有声,犹如鬼哭。一群衣衫褴褛,盔残甲破的士兵,个个满身血污。他们用军衣裹满了写有战死士卒姓名的牙牌,逝去的魂灵跟随着他们的袍泽归乡。鲜血渗透战甲军衣滴落,直至干涸。他们一步一个血脚印,深深浅浅,一路从北疆把自己的同袍带回故乡。 他们满是伤痕的脸上饱经风霜,胸中的烈火已经燃尽,遭逢凄楚,化为灰烬。 素白的灵幡在天际飘荡,犹如无可依靠四处飘荡的幽魂。最前面的是一口又小又薄的黑棺,棺木粗制滥造,仿佛就是随意拿几块木板拼接而成。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纯白的衣袍外是一件刀剑伤痕斑驳的黑薄软甲,细雪落在他发梢眉睫。 他扶着棺,细雪覆盖在乌黑的棺木上。很难想象,闻桀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死后竟然就被装在这么一个又黑又小的棺材里。闻燕雪一声不响地扶着棺,他身后背着两把剑,还有一柄枪,那两把剑是他祖父的兵器。 城门未开,棺木落在地上,闻燕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城墙上风大,李晟被吹得鼻头通红,他趴在墙沿上,怔怔地看着闻燕雪,问道:“他阿爷怎么不来接他。” 王若存摇摇头,艰涩道:“谁知道呢?听说闻大人这几日正在国公府内为阵亡的将士们祈福,已经有一月不曾出家门了。” 钦差与守城官员交涉一番后,冲着闻燕雪点了点头 “起灵!”随着一声震天吼,闻燕雪的声音穿透风雪,直入云霄。这一声直击李晟大脑深处,一阵颤栗传遍全身。 城门大开,先前还熙熙攘攘喧哗嘈杂的人群蓦然安静了下来。人们都静静地看着,看他们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痛苦的悲鸣声,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再然后,这声音越来越大。 那钦差没想到会是这幅情状。上头的人存了些瞧热闹的心思,想要全城的人来看闻燕雪的狼狈样。哪成想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总归人世间,尚有天理昭昭,妄言碎语,不过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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