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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川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村落,见有的人家茅草几乎遮不住顶,有的甚至连墙都倒塌了半边依然勉强凑合着,处处呈现出断壁残垣的颓败来。 他心下不由生出忧愤来。 京中名贵竟相豪奢,处处富贵迷人眼,千里之外驻守边关的民众却衣不蔽体,餐不裹腹,还要遭兵役劳作之苦,真是朱门弃酒肉,柴门堆白骨,显露败世之相。 五人到达军营附近时,已近晚饭时间。 “殿下,营地三里地外有个酒摊子,常常有军中的将士在那喝酒吃食,我去打探试试。”奉郡长大的那个亲随道。 岑云川点点头,又派柳五趁天黑摸去营地看看。 而自己则和奚夫人,赵二登上图山。 三人立于半坡顶,看着黄昏中的军营,岑云川问:“阿姆,你瞧着如何。” 奚夫人看了会儿道:“瞧着倒是整齐有序,这个点了还在操练阵型……” “最近未曾听闻这涑人来袭边,这奉郡又是强征兵役,又是勤操士兵……”赵二摸着下巴嘀咕道。 等到夜半十分,柳五回来报:“我绕了一圈,起先未发现什么,后来见一处守备森严,我偷偷摸上前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处林地里的草皮下有兵车,一眼望不到头,恐怕数量十分之多。” 奚夫人闻言,神色一变,她道:“与涑人作战,多用骑兵和步兵突袭,这载了火药炮筒的车兵……恐怕不是用来对付涑人……” 赵二神色一凛,立马反应过来,“赵氏这是早就做好了造反的准备!” 奚夫人道:“赵氏这此处盘踞多年,这军中也多为赵家子弟把持,我们若贸然动手,一旦操作不当,使得军队哗变,反倒酿了大错。” “阿姆说得对。”岑云川点点头道,“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五人又拿着假官文进了奉城。 第二日一早,五人正准备上集市吃口热乎饭,边听见城门楼子上传来敲锣打鼓的热闹声音,四下商贩民众聚了过去。 赵二翘着腿,嘴里嚼着山芋炕的饼子,就着酸辣爽口的浆水汤喝了一口,看了一眼旁边,嘴里含糊不清嘀咕道:“这是做什么?” 才说着,那城门上的人敲完鼓,便开始扯起嗓子喊道:“团练使发赏钱了,先到先得……团练使发赏钱了,先到先得……”说着就从门楼上往下抛洒铜板碎银。 这一喊,众人跟疯了一样,争先挤上前抢钱,生怕慢了一步。 一时,集市全空了,吃饭的跑了,摊贩也跑了,只留下他们五人大眼瞪小眼。 赵二惊呆了,“这是什么当地民俗吗?” 众人那边哄抢着,忽从斜侧来了一队官兵立在周围。 城门上的人掏了掏耳朵,手指随意一指,嘴里道:“那个……红裙子,腰细的,带走……还有那个,绑蓝头绳的,脸蛋不错,也带走……” 他虽声音洪亮,但楼下抢钱已经抢疯了,谁都未曾注意他的话。 那些官兵挤进人群,将他指到的年轻女孩强行绑走。 抢钱的,抢人的,场面顿时乱做一团。 楼门上的人这才弓腰,朝着坐在堂中的人拜道:“还是大人法子好,一撒钱,这城中漂亮的都尽数来了,大人看中哪个,便可捉回衙中尽情享用……” 岑云川瞧着这混乱场面,站起身,眯起眼。 奚夫人一把将他拽下,压低声音道:“此刻不宜生事。” 岑云川一摔袖子,气呼呼地坐下。 这时,人群中显然有人发现了不对,一个商贾打扮的人拉住一个少女的手,死死不松,竟和官兵当场撕扯起来。 “放开我女儿……”那商贾年岁四十出头,此刻无助哭喊道,“光天化日,你们要做什么?强抢良民?可还有王法?” 在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惶惶不安看着。 那官兵见这人如此不识好歹,便警告道:“大人看上你女儿是你家福气,说不定来日还能抬举做个妾,你老人家也自有享福的那一天。” “可我,可我女儿已经许了人家,后日便要成亲,今日不过上街上来采办些东西……”那人还是不愿松手。 女孩被吓得掩面大哭。 那官兵见说不动,直接拔刀生生将那商贾的手臂砍下,在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见血迹喷洒,那商贾抱着断了一截的手,痛的哀嚎,旁边的女孩这才跪下挡在刀前,用当地方言求道:“我跟你们走,放过我爹爹…求求了…” 那女孩最后还是被拖走。 商贾倒在街头,无人敢扶。 因有了这一出,集市上的人很快散尽,包括商贩们也连忙收拾东西提前罢市。 “将人背上去看郎中。”岑云川吩咐道。 赵二赶紧上前将那疼得已经昏迷的商人背起,快步往挂着医馆的铺子走去。 因得了岑云川一行人救治,那商人醒了后,感谢之余,力邀他们一并回家。 岑云川见他伤势颇重,便同意与他一起送他回家。 见他家门庭甚广,岑云川问了他籍贯姓氏,这才知道,此人是西边来的冉人,在本地做些皮货生意,因此在此地扎根安了家,姓鲁。 近子夜十分,他女儿才归家。 他一见女孩头发披散,泪痕斑斑模样,便拿起刀要将女孩砍杀了。 岑云川连忙去拦,气道:“她有什么错,翁何至迁怒于此。” 那鲁公见他们拦的紧,又碍于对方是自己救命恩人,便弃了刀,坐在台阶上无力道:“今儿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她既已失了清白……我也负了赫家之托,不如我父女二人俩齐齐上路,还能留得几分清名,要不以后如何在这城里过活……” “你若想要报仇,应去砍了贼人,何必拿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泄恨。”岑云川一脚踢开刀,恨恨道。 “我如何报仇……”鲁公丧气道:“那团练使是赵家的人,如今赵家在奉郡一手遮天,上下官吏无不听命于他们,可怜我白手起家,劳苦几十载,才置办如此家业……” 说罢,他泪眼朦胧的看着丹楹刻桷屋舍,最后痛苦的闭上眼。 “蚍蜉尚能撼树,赵家根系再大,如此恶贯满盈,惹起民怨,也终不能长久。”岑云川道,“鲁翁若不能强气起来,你和你女儿终还是免不得灾苦。” 鲁翁闻言,看了看跪在自己脚下哭得伤心的女儿,终还是长长叹了口气,将女儿扶起道:“去屋里洗把脸吧,这副样子该让客人笑话了。” 见女儿见了屋内,鲁公垂头想了许久,这才道:“城中不满赵氏者的也非一两个,只是我平日里钻研挣钱,不想掺和此道……但,唉,我女儿遭此横祸,我不能不护着她……我与奉郡都官相熟,他为人公正,想来是有几分办法的。” 岑云川和奚夫人互相看了一眼。 奚夫人问:“这都官是哪里人士?与赵家有何挂钩?” “西域人士,并无牵扯。” 岑云川一众人潜于鲁公家中,很快借着商贾们的关系网,攀上了奉郡的六曹参军周瑞安,并将其煽动。 岑云川连夜赶到大营,见到了曾在他麾下效力过的奉郡司马。 “若孤控制住了城内,还需你稳住军中。”岑云川开门见山道。 听了这话,奉郡司马从见到岑云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为难道:“末将虽挂司马一职,但于军中并无多少亲兵,左右均系赵氏的人…” “孤给你一个月时间,挑捡可用之人。”岑云川不为所动道,“若军中生变,定拿你奠旗!” “是,殿下。”司马只得应下,想了想又道:“若说这奉郡,倒有个关键人物,殿下得费点心查查。” “什么人?” 夜里,众人聚在鲁宅商议,六曹参军道:“以我们这些人的力量,想要扳倒赵氏恐非易事。若得了那个人的助力,相必他说话定然比什么都好使……若他能写一封书信,面呈京中,相必比我们做什么都好使。” “谁?”众人好奇。 “奉郡长史,裴彦。” 岑云川猛然想起司马的话,他与这六曹参军提及的竟是同一个人。 “赵孺多年来深信裴彦,手中所过银两,所任免官吏都要经那裴彦来操作,虽只居长史之位,但在奉郡却影响力极深,所以必须拿下此人。” 众人商讨一番后,那六曹参军忽然道:“听闻朝中已有人要查赵戈卢,前脚刚要拿办,后脚作为主审官的太子便遭了难,瞧这京中局势都如此复杂,更别说我们就身处这漩涡中心……没有不透风的墙,各位要多自珍重。” 他这话言外之意,到处已经有了赵氏耳目,让大家都小心些好。 岑云川几人在鲁公帮助下已有了新的身份,只是他们天天与这些商贾官员们混在一处,却迟迟不出门做生意,时间长了,难保不引起怀疑,于是几人便从鲁公那租了新铺子,像模像样卖起了瓷器瓦罐。 赵二日日搬个板凳坐在门口,一边吆喝生意,一边观察对面赵氏府邸。 而奚夫人则当上了掌柜兼账房先生,柳五和另外一侍卫负责拉货,岑云川那张脸过于招摇,怕引起旁人关注,就被他们几个强行安排在了后院擦瓶子。 于是岑云川收获了一大堆瓶瓶罐罐。
第十八章 岑云川除了每日擦不完的瓶瓶罐罐,还得往京中送信,排兵布阵配合这边行动。 他特地送了密信请旨,让陛下派了一位钦差到赵氏来巡查,赵戈卢一案所供事实。 赵二不解,“既然我们都来了,何必京中再派人来,岂不是打草惊蛇,明摆着告诉他们,陛下已经对他们不放心了。” “欸。”奚夫人道,“傻孩子,这就不懂了吧,陛下派人来,走明路,势必会引起他们高度关注,这样咱们私底下的动作也好开展些。” 奉郡的百姓听说钦差要来,那是万分激动,上下沸腾。 千盼万盼的钦差来了后,只在第一日打马在城里转了一圈,设了个箱子,说是上下官吏,平民百姓皆可往箱内匿名投信提供线索之后,在无踪迹。 刚开始还真有人往信箱中丢信,但连着几日都有人被从县衙里以诬告为名痛打一顿丢出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那信箱了。 日日都听说那钦差在赵刺史陪同下,去了哪游山,又去了哪玩水。 众人这才坚信,这又是个不干实事,只拿贿赂的“假”钦差。 而岑云川这边却进展迅速,他们已经摸到了那长史的命门。 原来这长史为南康人,多年来北上做官,十分想念家乡,若偶有所闻家乡人来这边做官做客便要设宴款待,以此解思乡之情。 “我特地找他们当地人打听了一下,说这裴彦父母早亡,唯一的兄长又在他十七八时候去世,只剩一个大他两三岁的嫂子相依为命,可等他考取上功名后,嫂子却也因长久劳作,又舍不得花钱看病早故,自此他便有了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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