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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连中几靶,他有些索然无味的擦了擦手,吩咐道:“让易宽来,陪朕过几招。” “是。”董知安应声退下。 没一会儿,一个身穿布衣二十出头的蓝衫武夫打扮的人从长廊处走来,长身行礼道:“陛下。” 此人身高八尺,豹头环眼,身段是标准的长臂膀宽肩头,粗布衣服下全是硬邦邦的块头——打眼一看,便知是个孔武有力的练家子。 岑未济特地挑拣了一张大弓,扔给他。 何易宽一把接过,二话不说,搭上箭,闭眼便是一箭,正中天上飞雁。 “好。”岑未济拍了几下掌,揽过他的肩膀笑道:“走,吃过饭,好好陪朕过上几招,松松筋骨。” 两人走到水榭中,岑未济坐下,招呼何易宽也坐。 何易宽连忙推辞道:“陛下莫要折煞臣,臣站着伺候便是。” 岑未济却道:“你替朕管着奉天阁,这么多年东奔西走的,也不容易,既回来了便好好歇上几日。” 何易宽赶紧回答,这都是自己份内的事,不敢言苦。 岑未济再三邀请下,他只得端端正正在石凳上前坐下,两手放在膝头,腰背挺得笔直仔细聆听对方讲话。 “太子可还在奉郡?”岑未济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随意问道。 何易宽连忙起身,将岑云川近日的行踪和一举一动挑拣了些重要的,逐一汇报给了岑未济。 岑未济听完,放下筷子哼了一声道:“明明是去摸人家命门,却反倒自己被人掐住了七寸。” “殿下宽仁,故行事多了几分顾虑,与那目无法纪的亡命之徒比起来,自是束手束脚许多。”何易宽连忙道。 “你也别替他说话。”岑未济道,“与赵无雍那老狐狸比,他还嫩了些,此去吃些亏也是好事。” 岑未济看向水面,荷叶已枯,秋也渐深了,接着道:“这出去一趟,心竟也逛野了。” “朕连发三道秘旨,竟都将他催不回来。” 这个“他”指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接话,何易宽拘谨坐着,抬手端起面前瓷碗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汤。 岑未济说完,便把擦手的帕子往桌上一扔,起身往外走去。 何易宽慌忙放下碗跟在后面,随他一路往校场走去。 “今日可是谁惹了陛下?”小内侍站在董知安背后,手里捧着茶具,伸长脑袋边看边嘀咕道。 校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足足上百人,里面喝彩声不断。 场子正中央,岑未济将衣摆撩系在腰间玉带里,赤着上半身,露出健硕结实的肌肉,阳光下,他的臂膀和脖子上全是汗珠子,正沿着锁骨和胸腔沟壑往下滚落。 此刻,他半伏着身子正与另一端的何易宽对峙着。 两人都喘着粗气,但劲头却不减分毫。 何易宽率先出拳,朝岑未济劈面袭去,岑未济矮身一躲,脚下立马扫出一记侧踢腿,手中也不松懈半分,以掌为刀砍出,正中何易宽的肩膀,趁着对方后退半步时机,顺势抓住对方上臂,往后拧去,脚蹬住对方膝盖骨,往下一压,就将人按倒在地,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不减当年分毫。 “好!好!好!”场下围着的士兵和禁军都兴奋的高声叫嚷道。 “嗯?何以见得?”董知安抱着岑未济脱下的衣服道。 “往日里,陛下出手前总喜欢先和人磨上一会儿,今儿一上来就招招见风,可见必是心里有气却发不得。”小内侍道。 董知安一笑,转身拧了拧小内侍的鼻尖,恐吓道:“妄揣圣意,小心挨板子。” 小内侍连忙捂住被捏疼的鼻尖往后退了退,闷声道:“阿翁莫要告状便不会有人知道。” 岑未济在校场呆了一下午,等回到万崇殿,冲了个凉水澡,一身清爽的立在廊下逗鸟玩。 和尚被内侍引进来,先行了礼,念了佛号,这才抬眼瞧着岑未济用树枝逗弄雀儿。 秋夜的风从碧纱橱外出来,将笼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岑未济丢下树枝,背着手,往里走去。 和尚跟小心在后面,用指尖捻着佛珠。 “陛下今儿怎得想着召贫僧入宫来?”和尚慢悠悠道:“可是棋瘾又犯了?” 岑未济随手捡起桌子上堆积如山般的奏折,看了一眼,提笔写了几个字后,这才道:“朕如今哪有那个闲工夫,偷上半日闲,便要补上一整晚的缺,这皇帝当的……竟还不如外面的王公大臣自在。” 和尚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岑未济又翻了几本,从其中捞出一个来,看了一遍,将奏折合上,揣入袖中,道:“走吧,随朕出宫一趟。” “去哪。”和尚跟在后面,急匆匆问道。 “右相元平齐家。”岑未济遥遥应道。 元平齐自打夫人和太子偷偷去了奉郡后,便开始独守空房,这日看了几本书,又写完一张帖子,正准备熄灯安歇,便听见有叩门声响起。 元家宅子在如意坊,沿着街巷,只有两进院落,前面院子住着他们一家七八口。 后面耳房住着五六个浆洗打扫的婢女和一个厨娘,只有角门守着两个看门的小厮。 这深夜里的叩门声,他在东厢听得一清二楚,立刻起身披起外衣,往外走去,院落不大,穿过中庭便是大门,他走动间已经到了门前,小厮正揉着眼睛问外面是谁。 “贫僧寄禅,深夜冒昧打扰府上,还请通禀一声。” 元平齐一听,心里一动,连忙道:“快开门。” 两个小厮连忙各拉着一扇门,将门页推来,屋檐下的灯光照亮外面。 一个穿着茶褐色缁衣的僧人,抬起手行了佛礼道:“元大人。” 站在他后面的人原本面朝着街道站着,此刻转过身来,正是岑未济。 元平齐赶紧惊惧交加的行礼道:“贵人,快请进来。” 岑未济摆摆手,往里走去,边走边打量着元宅的模样。 一直到内堂,这才坐下道:“常听人说,元大人廉正公明,今日夜访府上,果然如此,大人身居右相之位却甘居与这街巷陋室。” 屏退婢女,元平齐亲自奉茶,道:“陛下谬赞,臣原就不看重这些,家中人丁凋敝,住了大宅倒显空旷,如今这般倒刚刚好。” 岑未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就着桌子上的书拾起,随手翻了几页。 元平齐忐忑不安问:“陛下,深夜前来,可是有……” 未济却道:“当年朕择先生为太子之师,又将太子托付于先生,这些年先生也是费了不少心。” 元平齐抬头,瘦削的脸颊因为紧绷,颤了颤,听见提及太子,一深邃的双眼里露出几分温情来。 “听说先生为了太子,亲自编纂了一本专门讲为君之道的书。”岑未济摸着茶杯外沿道,“书可在,让朕也瞧瞧。” 元平齐赶紧佝偻着伏下身子,颤巍巍道:“此书乃老臣花费数十年亲手所撰,因年岁大了,精力有限,所以只此一本,前些日子已经送给殿下,老臣此处已无存留。” “太子得你这样的师傅,幸极。”岑未济听闻,点头称赞道。 下一句话锋却一转道:“最近右相对朝中有人弹劾你一事,可有所耳闻?” 元平齐看着岑未济,四平八稳,并未因他的话有分毫慌张。 岑未济将袖中的奏折掏出,递给元平齐道:“你看看吧。” 元平齐接过一看,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看完后他双手将折子奉回,弯腰道:“此事原是老臣之失。” 去年岑未济亲自领兵外出,京中留太子监国,他前脚刚走,后脚京中就曝出了冯尙贪渎舞弊案。 这冯尙本是个地方小官,因为善交际,对奉迎之术十分精道,巴结上了兵部尚书刘鄯,又顺着刘鄯这条线搭上了左相,自此平步青云,直升到京中来。 他来了京中后,便在京郊盘下土地修了庄园,私里设了赌坊和斗鸡场,专供达官贵人游乐,后又引了温泉水来修了汤峪,广搜美女娇客前来伺候,一时京中人皆以能进出此庄园为身份象征。 不出月余,便吸引来不少贵客,时间长了冯尙便起了歪心思,想要借此来为各路人马牵桥搭线,竟私下卖官售爵。 他自以为行事隐秘,依然还是被人发现,故被告发,但牵扯朝中人员众多,很快又被人压了下来。 赵戈卢一案中,再次被人供出,太子得知后便下令让严查此事,所涉官员,无论品级,绝不姑息。 “朕下令着太子处理此事……”岑未济道。 元平齐却跪下抢先道:“太子曾问过臣的意思,是臣向太子荐言,说治国无其法则乱,太子殿下这才依了臣的意思。” “你的意思?”岑未济反问。 “是。”元平齐坚定不移应道。 “冯尙在京中卖官售爵,确实罪大恶极,右相和太子处置之法虽严,但并不不当,只是为何又将刘尚书也拘于牢中,严刑拷打?” 元平齐道:“臣传刘尚书来,只是配合案件审查讯问,并未动刑!” 岑未济却啪一声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严厉道:“刘尚书昨日却向朕奏报说,右相曾向狱卒下令必须撬开他的嘴,狱卒这才上了刑具,想要将他屈打成招。” “绝无此事。”元平齐冷汗淋淋道。 “右相想撬开他的嘴,听些什么?”岑未济冷冷问。 “臣只是照律令如常讯问。”元平齐坚持道,“并未下此命令。” “朕昨夜派御医去了刘家验了伤,确为器具殴打所致。”岑未济道:“朕今夜来,便是想知道,拘传刘尚书,是谁的主意?” “是臣。”元平齐跪下,深深叩首道,声音中带着颤栗。 “与太子无关?”岑未济问。 “无关。” 岑未济冽然道:“举朝皆知,这刘尚书曾是左相门生,右相可是想借冯尙一事,从刘尚书嘴里撬出左相的名字!?” 元平齐惶惶道:“老臣追随陛下多年,臣的为人,陛下最是清楚,为一己之私,排除异己,绝非臣之所为。” 岑未济盯了元平齐片刻,忽然一笑,跟换了副面孔般似,起身亲自将人扶起道:“在朕面前先生不必如此,快请起吧。” 将人扶起后,岑未济和蔼至极道:“今日收到奏报后,朕亦是火冒三丈,先生在朕身边多年,从雍州相识至今已有十八九载,朕常言,先生是朕之子房……先生刚直,朕心所知,必不能容如此小人诬告先生清白。”他扶着元平齐的手并未松开,目光殷殷。 两人离得很近,元平齐朽朽老矣的眼望着眼前这位历经风霜却依然十分年轻的君王,心绪翻涌。 “老臣……” 岑未济从桌上再次拿起那封检具的奏折,交到元平齐手中,握紧对方的手道:“这封暗折,朕今天交给你,你来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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