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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法令如山,处置得当,儿臣心悦诚服。”岑顾虽低着头,声音虽颤,但调子却拔得很高,好似真的打心眼里对这旨意无比认可一般,“儿臣定当将陛下旨意亲口说给那郭少安听。” 岑未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轻合上茶杯盖子,交代道:“那便好,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莫要再让朕听到什么恶奴仗势欺人,扰得地方不得安宁的传闻。” “是。”岑顾忙不跌的应道,像是慢上一秒就要摊上罪责一般。 “退下吧。”岑未济道。 梁王更是见好就收,忙一起跟着告退了。 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岑云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敢张腔。 岑未济从塌上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撩起袖子,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再次绕回到了那面素白的屏风前。 岑云川用余光偷偷瞄着他的动作,然后跟个小尾巴似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 “来了也不吱声,找朕何事?”岑未济抬起手,贴着那绢纸,用笔在上面细细描画些什么。 光线太暗,岑云川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听见岑未济稳稳喊了声,“掌灯。” 董知安像是早就等在外面一般,连忙吆喝着人进来,将四处都摆上了灯盏。 屋子里瞬间就亮堂了起来。 岑云川也顺势看清了对方所做之画——是舆图。 有山,有河流,有谷地,有风向标,还有水流方向,甚至连暗河和移动的沙丘都标注了出来。 岑云川虽不知道具体是哪处,但也大概知道是图山方向。 岑未济恰好回头,见岑云川远远站着,正抬头认真看着自己亲手画出的这张舆图,招了招手道:“过来。” 这次身边没有旁人。 定然是在叫他。 但岑云川没动,依然站在原地。 岑未济垂下描摹的手,偏头问:“怎么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略加思索,他立马明白了小孩又到他面前摆脸色的原因了,“朕给你指派的几位新老师可曾见过了?” “见过了。”岑云川干巴巴道。 他本就是为这个来的。 “怎么?不喜欢?”岑未济蘸了蘸墨汁,提笔继续绘制起舆图来。 他脚下还散布着大大小小不同的地图,书籍和奏报。 这些东西堆积在一处,跟凸起的小土包似的。 岑云川绕开这些障碍物,走到他身后,闷着嗓子道:“儿臣不想换师傅。” “为何?”岑未济没有回头,继续比照着一副旧图,低头找着点位。 “万师傅和汤师傅对待儿臣尽心尽力,从无半点私心,而且兢兢业业,也未有任何错处,为何要无缘无故将他们调走。” “朕调离他们,并非是因为他们有何错处。”岑未济淡淡道。 “那便请父亲收回旨意。”岑云川眼巴巴看着那道背影,求情道:“至少……至少不要让他二人离京,万师傅年事已高,经不起路途折腾。” 岑未济一手拿着笔,一手揽着袖子,回头道:“你何时见朕朝令夕改过。” 岑云川心里也知道,岑未济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君无戏言。 可这事关自己的老师,他没有退缩的余地。 于是再次鼓起勇气辩驳道:“您的这道旨意本就不合理,既是错的东西,又有何不能改的。” 岑未济将笔在手里转了转,摸着下巴,抬头欣赏着自己忙活了一下午的作品,并没有太理会他这番冒犯言论:“朕给你选的几位先生,各有所长,你跟着他们学些时日,便会知道朕的用意。” 岑云川见对方这副敷衍态度,心里梗着一口气,原地跪下,铮铮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儿臣对待几位师傅,理应持子辈之礼,如今长辈蒙难,儿臣不能不管,否则他日读起圣贤书,会觉羞愧难安,不敢入眼。” “还求父亲收回成命!” 岑未济在灯下回头,一双眼黑压压的,指尖转动的笔顿住,被卡在两指中间。 “威胁朕?”他饶有兴趣地道。 “儿臣不敢。”岑云川咣当一下狠狠磕了个头,震地自己眉心生疼。 嘴里说不敢,这动作倒是直观很多,背脊和肩膀都直杠杠的,浑身写满不服。 岑未济目光滑过他的背脊,转身从笔筒里随手挑出一只笔来,用指尖一点点抚过笔尖的细软绒毛,上好的狼毫价值连城,却被他将名贵笔尖置于火上,熊熊的火焰瞬间就燎得上面细毛一片焦黄,他瞧着掌心的那点升腾而起的火苗,幽幽道:“朕下午让你在外面候着,便是想让你借这个机会,吹吹风,静静心。” “现在看来,这一下午的功夫,你不但一无所获。”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而幽深,像是触不到底的悬崖深渊,“还生出了些许逆心!”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将手中燃起的笔狠狠掷在地上。 玉做的笔杆瞬间就四分五裂。 清脆的破裂之声尖锐的逼入耳中,发出令人震颤的响动。 笔尖上的火团骤然爆出,像是有妖邪现行。 岑云川吓得一抖,身子下意识往后倾了倾。 他慌里慌张的抬起头,看向了岑未济,正好看到了对方眼里那翻滚的怒气和汹涌的情绪,一切都变得失控起来,有什么在那紧紧簇起的眉心滚动,即将按耐不住。 “父亲……”他这下是真的怕了,嘴里嚅嗫道。 岑未济几乎未在他面前发过火,即使气到不行,也会轻飘飘得威胁一两句,小时候会说,再不乖就打屁股了,大一点时,会虎着脸说,再这么娇气就送你去别的军营。 可如此直观,且直接的怒火,任凭他翻遍记忆,也未曾遇到过。他一时甚至不知道如何来应对,是该像岑顾那样跪在脚下求饶,还是应当哭着扑上去抱腿,或者像刚刚那样使着性子干到底。 不对,不对,都不对。 脑子里的思路一套又一套,但是到了跟前,他只能呆呆的跪着,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般,石化在原地。 心绪纷乱到了极点时,他听见岑未济用阴沉而可怕的嗓音,逼问道:“你刚刚那番顶撞朕的忤逆之词是谁教得?汤殷?万重华?还是……元平齐?”
第二十八章 岑云川嘴张了好几下,感觉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了,颤颤巍巍地道:“刚刚是儿臣情急所言,与旁人无关,更不曾受人教唆。” 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扇摆动,更吹得四面烛火抖个不停。 岑云川伏在原地,用手支在地板上,手背上的青筋似盘虬的树根般凸起,消薄的腰背弯的像一支拉满的弓,头深深埋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当岑未济问出元平齐名字那一刻。 岑云川心里忽然就像是被一颗包裹热气的巨石砸中了平静水面一样,震荡的波纹与滋滋冒出的白汽同时出现,在心底里掀起滚烫而惊诧的认知。 有一道心声清晰而明确的告诉他。 自己的求情,恐怕会让老师们陷入更可怕的境地里去。 岑未济从来都不允许他有任何偏向于他人的私心与念头。 一点都不能。 正当他从繁杂凌乱的脑海中略理清一点思路时。 忽然耳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的神思再次被一根绳子高高掉起,于半空中晃荡个不停。 紧张又不安的绷直了背,竖起耳朵。 是衣料摩梭的声音。 他小心的探出了一点余光,谨慎而克制的向前瞟去。 只能看见岑未济走近时微动的衣摆和黑色的靴子。 那双靴子无情的踩过满地玉石的碎屑,毫不怜惜的将笔尖上还闪烁着的火星踩灭,然后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岑未济顿时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那张原本已经拉直极限的弓弦紧的快要断裂了,恐惧让他绝望而怯弱的闭上了眼。 仿佛只要看不见就能逃避一切似的。 微弱的气流和岑未济那强大的气场都无处不在的告诉他,对方近在咫尺。 可他像一只被擒住后颈的猎物似的,缩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除了装死,别无所能。 烛火晃动,连带着影子也抖个不停。 岑未济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少年,一双眼喜怒未辨。 “董知安。”他突然开口道。 阴影处晃了晃出现一道人影,是董知安。 “搬把椅子。” “是。”董知安迅速搬了把椅子放在了岑未济身后,再次悄悄退下,头至始至终低垂,多一眼都不敢看。 岑未济在椅子上坐下,背靠着椅背,两只胳膊搭在椅子沿上,从袖中掏出一串佛珠,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颗一颗捻动着。 佛珠滚动的声音像心跳一般。 一下又一下。 一串是二十七颗,等拨到第二遍时,岑未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已平缓很多。 “朕处置郭少安,岑顾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岑云川背脊微微动了动,但还是没敢抬头。 “你跟随朕的时间更长,更应该知道朕的脾气。” “儿臣……儿臣,不敢不遵圣喻。”岑云川慢慢道,但还是提出了最后的底线,“但是求父亲不要将他们赶出京城……” 他说这话时,已不知不觉流了泪,所以最后几个字中带着股哭腔。 “万师傅在京中呆了已有五十载,这里就是他的家……” 他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吧唧吧唧往下掉。 “汤师傅的长子病重,如今离京,便是要了他的命……” 岑云川努力想要憋住眼泪,但显然效果不大,肩膀一怂一怂的,也不敢拿手背去擦眼睛,说话间气息乱成一片,句音模糊,但字字都情深意切。 “求父亲……求您,不要……” 岑未济翘着腿,手里捻着佛珠,沉默注视着他。 等他说完后,才骤然气道:“朕正是恼他们,将你教成了这副性子!” “仁弱偏善!心慈手软!” 他说完,一把收了佛珠,然后用鞋尖勾起岑云川下巴。 冷淡道:“睁眼。” 岑云川的双眼被泪糊住,眨了几下才睁开,睫毛湿漉漉的。 他的下巴被岑未济用硬邦邦的靴子尖顶起,头被迫仰着,喉结因紧张而不住的滚动,孱细的脖颈被扼住,一双洇湿的眼可怜又无助看向了岑未济。 两人视线交汇。 岑未用一种高高在上,凌驾一切的眼神,看向他,却又不似完全在看他,倒好像通过他看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去,那目光睥睨万物,傲视天下,令人胆战。 “你须记住!朕生你,养你,教你,是让你统御朝野众臣,为万民之君,驱策百万大军,为天下之主!” “你可以仁爱,但不能孤善,你可慈悲,但不能软懦,你可以广纳谏言,但不能自己毫无主张,你可以事必躬亲,但需得知人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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