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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吧。”他说。 等他再次睁开眼,看向满山石窟时,眼里只剩下无尽的哀伤。 小檀寺里的这十日,就像是十辈子一般。 让他的心境生生死死,如入数次轮回,受尽情爱疾苦。这里既藏着他最不能言说的秘密,也埋着他最深入骨血里的爱意。 他不想走,也不愿走。 只有在这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可以任那跳跃的心脏吐露出最真实的愿望,他可以一边在佛前痛诉自己的罪孽,又一边心安理得的哀求宽恕。 一旦走出这里,他不在只是他一个人的岑云川,而是站在他身后这数十人的庇护者,是朝堂之上百官面前的皇太子,是天下泱泱万民所奉养的国之储君。 而佛像前那个岑云川,自此只能像一只十七年蝉一样不生不死得活着,将所有的一切生机埋入土里,将所有的炙热与滚烫深藏入昏暗不见天日的地底,再也不得见这风,见这雨,见这天,见这光。 “走吧,回去吧。”他叹息道。 比起他的满脸颓败与失落,其余人都显然高兴很多,他们簇拥着他翻身上了马。 他于山寺门前,最后遥遥望了雨中的石像一眼,勒着缰绳,一言不发的掉头走了。 雨一直没停。 因为赶时间,他们特地抄了一条小道,一路疾驰。 走到半途,岑云川突然体力不支,直接从马上坠了下来。 邬津马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在原地不安的踏着蹄子,绕着主人来回走动,鼻腔里喷出担忧的气息,不停用鼻子去拱地上的人。 其余人也吓得纷纷勒马,跳了下来。 “殿下!”赵二反应最快,直接扑上前去,检查岑云川的情形。 他刚一抓住岑云川的胳膊,隔着衣服都感受到了烫手的温度。 “您怎么烧成这样了都不吭一声!”赵二急道。 岑云川脑袋晕厥了片刻,又迅速清醒,从泥地里撑起胳膊,满手都是泥浆,但仍一手扶着马鞍,摇摇头道:“没多远了,走吧,孤没事。” “要不,我们还是避避雨吧。”尚清都小心觑着岑云川面色,提议道。 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常年风里来雨里去,并不把这点事情放在心上,但没想到这次岑云川病得竟这么严重,这下谁都不敢冒险了,纷纷请求原地避雨,让人去找来车驾再走。 岑云川支着胳膊,想起身,一下子竟没拾起,差点又跌回地上。 他趴在地上喘了喘。 其余人想上前又不敢,赵二手伸着,知道他性情,也不敢轻易碰他。 岑云川脑袋晕乎乎的,眼底泛黑,低头间,忽然瞥到地上有一列除了他们这一行人以外的马蹄印。 那马蹄印深而清晰,一看就是精打了的马蹄铁。 而只是这马蹄铁的造型十分特殊,岑云川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赵二,你来。”岑云川招手道。 赵二凑近,顺着岑云川的指示看过去,歪头琢磨了一阵,道:“看这掌印……应是宫中禁军……而且官职应在上将军以上……” 岑云川一听,顿时脑子嗡的一声,宫中禁军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荒无人烟的乡间小道上……而且品级还这么高……离小檀寺还这么近……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父亲知道他在哪了,所以派了禁军追了过来。 一想到此处,岑云川心脏开始突突突的乱跳起来,他原地爬起,甩了甩周身的泥浆,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一脚踩上马鞍,勒马吩咐道:“走吧,速速离开此地。” “可是……”其余人还有话要说。 岑云川一张脸却苍白无力,但眼神却冷冽似寒钉,他冷冰冰目光扫过去,带着不容辩驳的威压,这谁还敢吱声,都乖乖上了马。 他捏着缰绳,心情十分复杂,但也清楚自己现如今这副模样,最好藏的越深越好,万万不能被父亲身边的人知晓了去。于是伏低身子,摸了摸邬津脑袋,“跑吧,邬津,快点跑吧。” 邬津得了主人命令,彻底撒开蹄子跑的飞快,这样的速度,反而让岑云川有了一点心安。 他心道,跑吧,跑吧。 千万不要遇到,也不要被追上。 他于颠簸的马背上再次回头,向身后山寺望去。 只见天地间风雨飘摇,亦如去路漫漫。 小檀寺刚送走了一波客人,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客人。 小和尚打开门,看着外面牵着马的五六个人,疲惫道:“可是来避雨?马栓在外面就是,人自行进来便是。” 那为首的那穿着金色甲衣的将军一掌推开门,道:“你们主持方丈可在?” 说完,从腰间解下令牌,往小僧面前一照。 到底曾是皇家寺庙,那小僧一见自己眼前那金光灿灿的令牌,就知道又是贵客来了。 连忙打开大门,一溜烟道:“我这就去喊方丈来,贵客先请。” 岑未济在方丈的陪同下,进了后殿,他眺望着山林,问:“太子人呢?” “殿下……几柱香前,刚被一群人迎走。”方丈捻着串珠恭敬道。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岑未济问。 “怕是有十余日了。”方丈算了算道。 “他每日在这里都做些什么?”岑未济出了殿门,沿着山壁石阶慢慢往上走去。 这山寺上次他来过一次,着实没看出来有什么稀奇地方,但架不住太子一次又一次往这里跑,所以他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来,想要四处转转。 “殿下每日都会在山涧半腰处那个石佛前跪拜许久,日日如此。”方丈道。 “哦?”岑未济挑眉。 虽然岑云川自打出生后便多病多灾,他也曾将人送去寺庙里养过几年,但说佛缘,其实也并没有多么深厚,平日里他没听说岑云川对佛法或者佛经有什么特殊爱好,身边伺候和往来的人里也未有过什么僧人。 那这突如其来的痴迷,又是为了什么? “哪尊佛像?”岑未济抬脚道,“走,去看看。” 方丈快走几步,侧身在前面引路。 一走到那佛像跟前,方丈便吃惊的张大嘴,半天才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尊佛像从头到尾被罩上了一层黄色蘸布,将整尊石佛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小和尚挠挠头道:“这是殿下临走前吩咐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管照着包了起来。” 方丈感到有些难为。 回头看着岑未济,等着对方示下。 岑未济背着手,看着这尊包的密不透风的佛像,半天后才道:“罢了,他不想让人看,便遮着吧。” 孩子有了自己的古怪秘密,他这做父亲的又怎能不帮忙遮掩着。 他有些遗憾,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觉,于是背过身向山下望去。 只见天地间雨雾蒙蒙,似与来时一样。 一路奔驰至城门口处,岑云川这才于高大巍峨的朱雀门前勒住缰绳。 虽是雨天,城门口处人来人往,一点也不耽误热闹气氛。 一连清苦了数日,骤然见到这么多人,岑云川觉出了几分不适应来。 北辰宫数人追了上来,都环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双双眼,紧张不安的瞧着他,好似生怕他再出一点点事情。 岑云川正准备翻身下马入城,忽然见官道上驾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过关时,车主报上了家主名号,“许州司马,江殷。” “江师傅!”岑云川初听还有些不敢相信,又听见马车里答话的声音,这才确信,正是数日前被岑未济调离京城的汤殷。 他丢开缰绳,几步走上前去,再次确认道:“江师傅?” 江殷撩开车帘,看见岑云川也是大吃一惊,又见他浑身湿淋淋的样子,连忙道:“殿下怎么在此处,快上来。” 岑云川上了马车,看着鬓发斑白的师傅,师徒两执手相看,虽只有短短几日,却也像是有经年长别一样的感慨。 “汤师傅,这次进京是……”外放官员无召不能随意归家或者回京,除非家中遇到丧事……岑云川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担心起来,汤殷长子去年开始患了重病,听说一直都不大好,汤药更是离不了身,这次汤殷归京,可是……为子奔丧? 见岑云川面露关切神色,汤殷也有些感动道:“听闻殿下到圣上面前为我们俩个老家伙求情,受了不小委屈……殿下的恩情,我们俩个就是黄土埋身了也不敢忘,这次我能回京,也是因陛下开恩……” “父亲?”岑云川瞪大双眼的同时,也悄悄松了口气,不是丧事就好,汤师傅年纪大了,定然受不了这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 只是那一日的场景瞬间又回到他的脑海中来。 对方冷冰冰的回他的话语犹在耳边。 “你何时见朕朝令夕改过。” 是啊,当时,岑未济就是这么回答他的,无论自己怎么苦苦哀求,对方都不留丝毫情面。 可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 见岑云川一副愣神模样,汤殷道:“说到底,老臣能回来,还得亏殿下……陛下的信使说,我和老万走后,殿下便生陛下的气,这一连都气了半月了,陛下没办法,只能召老臣回来安殿下的心。” “孤哪里有……”岑云川下意识地道,说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躲在佛寺里的日子,这段时间自己整日恍恍惚惚,最想见的人是那人,最不想见的人也是那人。 或许,也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 偏是这样的躲避,可能让岑未济误会,以为自己是因此此事怄了气,所以才不愿露面。 既又后悔了,何必当日又要那样子狠心,也让自己跟着伤了好大的心。 汤殷看出了他的纠结,慢慢道:“陛下与殿下虽是天家父子,却终究也是父子,殿下难过,陛下与殿下血脉相连,又怎能不跟着难过。” 岑云川无意识的用手指抠着手背,直至抠出血痕也没有停手,他仿佛跟失去了痛觉一般,任凭本就摔破的手背更加鲜血淋淋。 岑未济曾教过他,为君者,必须一言九鼎,才能使得自己的政令变得让人信服,切不能朝令夕改,反复无常,此为大忌。 所以岑未济这么多年来,发出的旨意从未有过一例被收回过。 但是为了他,岑未济破例了。 想到这里,岑云川心里变得五味杂陈起来,眼眶也跟着红了,他不想让汤师傅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于是强憋着心里的酸涩,恭敬道:“天色渐晚,雨势也大了,师傅快些进城吧。” 他说完便起身要下车。 汤师傅看他一身水痕,急道:“老臣可捎殿下一程。” 岑云川匆匆摇了摇头,跳下了马车。 他下了车,扶着城门前的石雕神兽慢慢蹲下,只觉得心里的酸涩像是要溢出来一样,眼眶里不知道是雨还是泪在不断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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