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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了解对方现在的危险处境,知道再这样拖下去势必会被皇帝的所猜忌所抹杀。更了解对方的雄心壮志,知道那人绝不甘被步步紧逼到只能盘缩方寸之间。 所以,他要亲手,为他送上一个堂堂正正,讨伐昔日恩主之子,今日臣下之君的理由。 这世上,再也没有杀子之仇,更血海深仇的仇恨了,这是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都理解的,并能他与皇帝彻底决裂的理由。 而皇帝又偏偏在一夜之间,残害了那么边将重臣之子,势必会在各方引起巨大的共鸣。 到时,北虞大乱。 而乱中生变。 这便是他为岑未济选得,最好的时机。 他了解他的父亲。 他知道对方不该只是一方雄主,而理应成为天命所归的君王。 所以,岑未济一定会赢。 他会带着四方人马,一路北上,人心所向,势如破竹。 他会攻破京城,踏平皇宫,取暴君首级,登太极宝殿,君临天下。 可惜自己却看到不到那一日了。 可这又怎么样。 虽然那时候的他已经不在人世,但却已大仇得报,理应瞑目。 想到这里,他吞掉嘴里浓稠的血腥味儿,扶着墙从地上颤巍巍站起,目光变得越发坚定起来。 “你想好了?”叶盛怀看着他的眼神变化,知道他心意已决,却还是忍不住的问。 “想好了。”岑云川点点头。 叶盛怀看着这个个子到自己下巴的小孩,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再也忍不住地露出倾佩,动容的神色来。 他忽然有些嫉妒岑未济了,凭什么就他能得这么一个既有大勇,又有谋断的儿子。 凭什么。 夜色垂幕。 又是一个夜晚。 岑云川知道,这也许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了。 其实他对死亦无所惧,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上次分别,竟是和父亲最后一面,早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就应好好拉着对方好好说说话,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干说净。 他于窗缝中,静静看向那一线月明。 叶盛怀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他看得那样认真,不忍有分毫打扰,悄然退出。 岑云川再次被押送上殿时。 皇帝头上还压着一个厚帕子,一副昏沉模样,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处决岑云川的兴致。 “朕专程为了你一个人,想了个新死法。”他见岑云川被带进来,一把掀开那帕子,踢开旁边跪着伺候的侍女,兴高采烈跑下来道。 好像为自己新点子高兴的要手舞足蹈起来一样,“先将你的皮活活剥下,然后用铁钉从你的天灵盖一点点钉进去……” 一旁侍立的太监闻言,都细细抖了起来。 岑云川却无悲无喜,一副无所谓模样。 “陛下,白大人求见。”殿外有个尖细嗓音的太监汇报道。 “哪个白大人?”皇帝为有人居然胆敢打扰了他的雅兴,面露不快。 “白尚礼大人。”外面回道。 “竟是白先生来了。”皇帝一听这个名字,立马面露吃惊来,赶紧清了清嗓子,道:“快传。” 岑云川也有些意外。 这个白尚礼在北武帝一朝,得到重用,甚至在废立太子一事上,有很重的话语权。 当今天子数次差点被废,都是他一手保下。 当大家都以为他要以拥立之功揽权居位时,他却激流勇退,只留一封书信,便辞官而去,自从过上了闲云野鹤生活。 新帝数次托人到四处去寻他踪迹,想要报答他的恩情,却都未能将人寻见。 不知今夜为何忽然现身。 门被从外面推开,冰冷的寒风卷着一点烟尘扑入。 岑云川看到一个宽袍广袖的人,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 他有些好奇地望去。 但越过那人的肩膀,却清晰地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此时此刻,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岑云川眼珠子抖了抖。 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全部的镇静在这一瞬间尽数塌陷。 风好像吹得更大了些,他甚至听见了呼呼的风声,那风从旷野上来,从山尖上来,吹得骨骼洞开,吹得心扉抖动。 “陛下……”白礼尚行礼。 他身后跟着的人,摘下风帽,也行礼道:“臣岑未济,问陛下安。” 岑云川撑了一晚上的背,终于软下。 他闭上眼。 两行泪流下。 皇帝也像是终于看清了后面站着的是谁般,一脸震惊地往后面退了小半步,然后仓皇回头,像是急切的在人群里找谁。 等看见叶盛怀的面孔,他才像是吞下了一颗定心丸般,勉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再次摆上帝王的威仪来。 “岑未济!!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朕的诏书,也敢进京!” “臣此次孤身进京,确无陛下诏书。”岑未济坦然承认道。 岑云川跪坐在地上,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透过泠泠的泪光凝望着他。 只见这人下巴上青茬丛生,一双眼下全是风尘,鬓角的发根上尽数冻出细密的冰棱,鼻根被寒风吹得通红,脸颊上也尽是冻裂开的痕迹,耳尖上也全都是血痂。 他看得认真,像是什么都不愿错过一般,可越看,眼睛却越花。 终于,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闪动的光。 “边将无召进京,即是死罪!”皇帝在慌乱中像是终于清醒地抓到了什么似的,兴奋道,“来人,给朕拿下他!!” 侍卫听令上前。 岑未济却忽然轻轻抬手,做了个止的动作。 十几个殿前守卫一看他抬手,吓得心头一恍,差点连剑都握不稳了。 岑未济的大名。 天下谁人不知。 那可是十五岁就斩敌百人,敢将那敌将头颅串成一串,高挂做藩旗的当世猛将。 但岑未济却只是伸手解开甲衣,当殿将盔甲卸去,只留一身布衣。 坦坦荡荡立于大殿中央。 火光在他的面颊上跃动,以高挺的鼻梁为界限,半面烛光,似日沉山峦,明明只露半壁余晖,却足以让天光乍破,熔金千里,奔流山河。 天下芸芸众生如繁星点点,却没有比之他更耀眼的存在。 可这样的光芒显然刺痛了皇帝的眼,他恼羞成怒地呵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朕拿下!” 这下谁都不敢再迟疑。 数十把刀剑齐刷刷地架在了岑未济肩头的脖颈之上。 利刃蹭亮,瞬间就能划破皮肉。 任他如何骁勇,也绝无可能在这样的包围下生还。 岑未济却一撩衣摆,顶着项上沉重的刀剑,笔直跪下,仰头道:“臣无召进京,是为犬子而来。”
第三十五章 皇帝看着在自己面前跪下的岑未济,面上的提防和不安一点都没有减轻,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无诏闯宫,视为谋逆,岑未济,你这是要谋反吗?!”皇帝被左右搀扶着问。 随着皇帝的逼问,颈上的刀剑也压地更近了些。 冷冰冰的利刃已经迫近皮肤。 岑云川再也忍不住,紧紧盯着被刀剑压住的岑未济,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而叶盛怀立在暗处,冷冰冰的面孔上也显露出几分紧张神色来。 四下的宫女和内官都偷偷往柱子后躲藏去。 此刻大殿里的气氛,就像是一口灌满开水的大锅,正喷着气,咕咕噜噜的顶着锅盖,那滚烫的沸水随时要溢出来一样。 紧张与不安几乎明晃晃的写在每个脸上。 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三尺。 就在这时。 殿门被推开。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了来,“哀家寿宴将近,大将军奉哀家懿旨,特来京中向哀家敬献祥瑞。” 皇帝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腮帮子抖了抖,像是极其厌烦的样子。 而皇后则站得更恭顺了些。 郭妃也不情不愿的被人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拱手而立。 岑云川随着众人一起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滚金边宫妆的女人,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 打头扶着她的——凤钗金环,雍容华贵,正是皇帝生母,刘太后。 而此刻刘太后却小心弯着腰,服侍着这个看起来比她年轻漂亮许多的女人,满脸的恭顺小心。 “臣给太皇太后娘娘请安,太皇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殿里问安声此起彼伏。 女人走到殿中,撇了撇手,刘太后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她这才继续开口道:“怎么,皇帝日理万机,顾不得哀家这个寡居的老妇,还不许别人也来问候问候吗?” 她虽自称老妇。 但岑云川却并未从她身上看出任何一点老态来,反倒觉得她双目奕奕,气势夺人。 她盘着数十年前京都流行的高椎髻,但未像他人那样堆满环翠,只用一点珠玉点缀,虽穿着一身厚重曳地的长裙,但除了边上的金线,并无其他大面的刺绣,玄色威严,更衬得她气焰压人。 岑云川在宫中数年,并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太皇太后,不由偷偷打量起来。 而那个女人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众人,并在其中精准锁定住了岑云川。 “岑未济,这是你家的小子?”她用下巴点了点岑云川,倨傲地问。 岑未济抬头,恭敬道:“回太皇太后,正是臣下的长子。” 她的目光这才落回岑未济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悠然在皇帝的御坐上款款坐下。 皇帝见看她这副跋扈模样,露出牙疼的表情,唇齿磨了又磨,忍不住开口道:“您老人家不是说云山住得舒服,怎得此番又深夜回宫?” “山上无趣,整日里不是风雪,就是风雪,哪里有这宫里热闹。”太皇太后支着下巴道。 她一双眼落在地上的那一瘫瘫还没来得及清扫的血泊上。 眼睛眨都没眨,笑吟吟道:“今儿晚上人这么齐,哀家可是赶上了什么要紧事不成?” 皇帝像是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于是露出不耐的模样道:“夜已深了,太皇太后舟车劳顿,不如还是先去歇下吧。” 太皇太后动也没动。 反倒是端起一旁侍从端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皇帝脸皮因为愤怒红涨了起来,“郭妃!你耳朵聋了不成,还不扶太皇太后下去安置!” 郭妃被他吼的一抖,连忙上前去请太皇太后移驾。 可太皇太后却看都没看她一眼,用手支着太阳穴,从手中掏出佛珠,轻轻拨动了起来。 吧嗒吧嗒。 一声声脆响,在寂灭死沉的氛围里,尤为响亮。 郭妃在皇帝慑人的目光下,不得不赢着头皮上前,强行拉住了太皇太后的胳膊,试探着往起来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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