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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家的皇位没有不是抢来的,人人都是趟着尸海血河过来的。 他们也许说得都对,可谁也都没有告诉他,这条路该如何去走。 他抬头。 看向灰暗的天空。 最后索性丢掉了手中的伞,任凭雨淋下,慢慢向前走去。 雨从眉骨上流淌而下。 偌大天地,万象皆生,却又好似空无一物。 他茫然睁眼,让雨水冲刷着面容,脑子里有些迷茫的想着,也许一个人生来,有些命运是早就注定的。 如果没有岑未济的庇护,他几乎不可能从乱世里活下来。他若不是长子,就不会如此理所当然的被立为太子。若不是这层太子的身份,他几乎就不可能得到岑未济如此的栽培和另眼相看。正因他前半生所拥有的这一切几乎全都来自于岑未济的恩赐,所以他只能跟所有人一样,小心讨好对方,侍奉对方,可换来的却只有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如果命运稍错一步,他又该如何? 他是否还能如此顺利的拥有这一切? 这一切的答案都显而易见。 他心里清楚,岑未济要得绝不是一个乖顺听话的继承人。 对方一生打过太多的胜仗,俘获过无数的臣民,建立过数不清的功勋。所以注定了,岑未济是骄傲的,自负的,强势的。 他要的后继者,必须要像他一样强大而优越。 而自己呢? 自己又是否能成为这样的人? 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告诉自己。 他想要得,从不止于此。 他想要获得岑未济独一无二的注视,他想要获得就连岑未济也无法否决的权力,他想要获得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想要完完整整得到岑未济的一切。
第六十章 原本来顶元平齐缺的钟老忽然提了辞呈。 别人问起缘由。 他推说自己年老体弱,担不起肩上的担子了,不如早早让贤走人,只有私下里喝醉了,才敢同亲近坦言:“你没觉得,太子与那左相之间,似有些不太对付吗?” 亲近也在朝中为官,自然有所感知,于是点点头。 “这左相乃是皇帝陛下亲自提拔的人。”钟商道,“太子与左相虽是有些旧怨,可以他的为人,必会想尽办法从化解矛盾,他确实也是这么做了,听说他日日都去拜会太子,又故意摆出一副愿意伏低做小的姿态,可太子并没有理会他,并屡屡在朝堂上对他近来的行事提出驳斥意见。” 钟商将两杯倒满酒的杯子一起摆在了酒桌上,“打狗还得看主人,太子如此下手,拂的岂不是陛下的脸面?” 亲近做出恍然大悟状,小声道:“天子与太子斗法,您老是怕夹在中间为难?” 何止是为难,一不小心,怕是性命都堪忧咯。 但这些话他没有敢说出口。 太子如今年岁渐长,已不似从前,近来行事做风已见锋芒。但皇帝却依旧正值盛年,对朝堂与百官,以及皇子们的掌控更甚从前,这两位碰在一起,大虞怕是要生大变局,此时若是不小心卷入其中,只怕是不死也得脱身皮,所以不如早早退休容养来得安心。 钟老一走。 朝堂上对他右相位置的争斗,很快就进入到了白热化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对此位置的人选似有安排。 可皇帝却迟迟不发话。 这样的沉默,使得各派都看到了可趁之机。 从庆安元年起,半年内,朝中走马观花竟换了三任右相。 任谁都能看出来。 朝堂已如热火烧锅,表面看似平静,内里早就开始沸腾。 和尚寄禅进宫陪皇帝下棋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往日里,陛下能记起贫僧的次数,一年不过两三次罢了。”和尚看着皇帝捻着一枚黑子,仔细瞧着棋盘的模样,打趣道:“这半年来,倒像是离不了贫僧一般,恨不得日日都传召,这宫中美人如此之多,怎就没有一个解语花,能陪陛下下下棋解解闷的?” 岑未济不理睬他。 只一门心思在棋局上。 “再不济,还有太子殿下。”和尚道:“贫僧听说殿下棋艺非凡,陪陛下过招自是比贫僧这半路出家的强上许多。” “话怎如此多。”岑未济不悦道。 和尚抻着脑袋瞅了瞅对面的人,道:“说起来,太子似乎许久都没有入宫了,从前陛下还常与贫僧抱怨说,这太子整日黏在万崇殿中不走,死活不愿去自己的属苑,这才几年时间,倒换了一副光景。” 岑未济抬眼,慢悠悠晃了他一眼。 他连忙一缩脖子,乖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大了。”岑未济淡淡道:“有自己的差事忙,是好事。” “呦,陛下真是这么想的?”和尚道,“贫僧怎么从里面倒听出几分不是滋味的感觉来?” 岑未济抬起手,作势要丢棋子过来。 和尚连忙伸手挡住脸,笑呵呵从僧袍后露出半边脑袋,“你看看,肚量小了,怎么还开不起玩笑了。” 和尚咳了几下,试探着道:“贫僧听说,太子殿下这半年来竟身兼大大小小二十来个使职,又是管着上上下下的钱税,还要顾着吏部官员调动,倒是一日比一日繁碌了。” 岑未济没有搭话。 “外面都在说,太子殿下如今行事的手段越来越某个人了。”和尚落下棋子道。 岑未济手一顿,抬起眼,“像谁?” 见他露出严肃警惕地模样,和尚不由失笑道,“还能是谁,子肖父,不是天经地义之理吗?” 岑未济哼了一声,但是神色却轻松下来,“他若能有三分像朕,朕也不至天天替他烦忧。” 和尚道:“这话说的……若是生在旁人的家中,像殿下这般勤勉能干的儿子早就得了父亲的欢心,偏生成了陛下的儿子,做得再出众,也是不够的,日日也只能被横眉冷对。” 岑未济闻言,忽一把丢了手中棋子道:“朕宠他,你们一个个说朕娇溺了他,朕对他颇严厉些,你们倒又反过来责朕对他过于苛待。” 棋子散在棋盘上发出噼啦啪啦的乱蹦声。 和尚赶紧一掀袍子起身,顺势合十道:“是贫僧失言了。” 岑未济低头,扫了一眼他紧张不安的脸,情绪似又平稳下来,沉声道:“坐吧。” 他摆摆手。 内侍赶紧端走棋盘,在案几上摆上茶水点心。 和尚小心捧起茶杯,喝了口茶,道:“太子殿下到底还是太年轻,多些历练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岑未济道。 “只是陛下如今逼得过紧,恐会让太子感到不安。”和尚道。 “不安?不安是好事,人只有在不安中才能时刻保持警惕,自省和随时饲时反击的力量。”岑未济道。 “陛下难道就不怕把猫儿逼急了伸出爪子挠人吗?”和尚问。 岑未济哼笑一声,捏着棋子,无所谓地道:“那便挠罢。” 从万崇殿离开时,和尚抬头看了一眼空密布乌云中的隐躁的雷霆万钧,微微叹了口气。 他回至住处。 刚踏进佛堂,准备诵一会儿经,又想起早上走时抄了一半的经还在桌上晾着,于是边走边喊来小僧道:“前几日南华寺的慧空大师来信,说想请一本经文,我已经誊抄好了,你去取个囊袋来,装好后派个妥帖的人送去。” 他走至书案前。 顺手将抄好的经文一叠放好,正准备收装时,手一顿,神色变得紧张起来,赶紧拿起几张仔细摸了摸。 “怎么了?师父?”小僧看着他的脸,问。 “可有人来过我的书房。”他问。 “没有。”小僧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师父走后,我一直在院子外面的树下练金刚拳,未曾有人来过。” 和尚做出噤声的表情来。 小僧赶紧退出去排查完,确定没人后,将门窗关好后进来了。 “纸不对。”和尚小声道,“不是我常用的宣州纸。” “啊?”小僧赶紧拿过来,在灯下又仔细看了几遍,却还是一头雾水模样。 “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怕是只有奉天阁了。”和尚叹道,“陛下看来早就知道我与那边有通信了。” “那为何要费劲心思来换师父的纸?”小僧不解问,他通读一遍,经文还是熟悉的经文,并没有多什么。 “一来,陛下恐是想借我的手,来向那边传递什么消息。”和尚抖了抖纸张,道,“这种纸,常用来拓印,吸水性极好,在光下又隐隐透有光泽,恐怕是加了什么东西,想要经过什么特殊方法便能显出底下秘密来……二来,是知道我定会看出异样来,故意透出一个小小警告罢了。” “那我们怎么办?”小僧问。 “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送吧。”和尚叹息道。 小僧装书的空余里。 他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叹息道:“这次你们师兄弟几个一块去送吧,刚好慧空大师要开讲坛,你们一路过去打打杂也好。” 小僧一听,赶紧回头道:“师父!” “无事,陛下应该只是对我有些不放心罢了,断不会伤我性命的,不必担心。”和尚摇摇头,“你们师兄弟们整日跟着我,反倒更容易引人注目。” “师父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对他向来忠心耿耿,又替他办了这么多事。”小僧不忿道,“他怎还会如此猜忌和利用于您!” “陛下这个人……”和尚摇头道,“本就是个天生的帝王像。” “他若是念情,念旧,断然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坐吧。”和尚指了一下椅子道,捻着串珠道:“你们师兄弟这些年跟着我时常出入宫禁,平日里接触的也大多都是达官显贵,有些事,我不说,你们也该有所察觉。” “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复杂,其实梳理起来,也不难。陛下出身于都安郡,最初追随他的也大多都是都安的地方豪杰,这些都安旧故们一路跟着陛下四处征战,一步步发展壮大,直至陛下登基后,他们又被派往各地设置帅府,领一方兵马,攘助陛下安定天下,所以陛下这些年来也为他们行了不少便宜之权,一些府帅甚至上可呵斥亲王,下可贬谪一些官员,威势极大。连岑勿安这样的小人物都敢当众让太子下不来台,便是这个道理,府帅的权力过大,便会导致地方割据,权力放出去容易,想要收回去很难,如今陛下春秋正盛,这些府帅既受陛下之恩,又惧陛下之威,尚能忠心不二,替陛下守边征战,若是来日换了太子殿下来,只怕未能有如今这样的平稳局面了。” “元平齐提出军改便是基于此,他本想趁着太子还未接手,便早早解决掉这个麻烦……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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