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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让岑未济看出他的心思来,只得万分小心地提起一颗心来应对,可他一抬头,却看见岑未济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心底里不禁一紧,脸上也跟着险些漏了怯。 “真是补缺?”岑未济将手中拿着的书,轻轻叩在了案上。 “是。”岑云川低头道。 “朕怎么听说,他一到地方,就将两浙搅地天翻地覆,摆出一副谁都不怕的架势来。”岑未济慢悠悠地道。 “这……儿臣倒未曾听闻,想必他一个小小的参军倒也闹不起什么水花来。”岑云川停顿了一下,才道。 “是吗?” “瞧着他如今的做派,若说他背后没人支持。”岑未济忽然倾身向前,反问道,“你信吗?” 岑云川被他盯着,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岑未济忽然一哂,随意道:“朕只是随便问问,你紧张些什么?”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岑云川脸有些发僵,他有些拿不准对方态度,只能强扯出一点笑意来遮掩不安,“父亲说笑了,儿臣不过是说了一早上话,有些口干罢了……” 岑未济摆摆手,让人上茶,然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后才道:“吴克昌不日就要到京城了,朕打算让他出任左羽林卫将军一职,你怎么看?” 岑云川闻言,眼皮子一跳,飞快抬起眼,看向岑未济。 如今的左羽林卫将军正是叶盛怀。 说起来,叶盛怀与他们父子二人都算是旧识,当年岑云川在宫中险些丧命时,也多得他庇护,所以岑未济登基后,便将宫中的防卫任务全都交给了他。 岑云川与叶盛怀更是私交不错,他时常会邀对方去北辰宫喝酒,两人之间说是君臣下属,但平日里相处起来倒更像是一对忘年之交。 可现在忽然说要把对方从如此关键的位置上换掉,还换成帝王自己的心腹。岑云川不免有些担心,这是不是说明,岑未济是不是已经觉察到了他近来背后那些小动作,已经开始对他不放心了? 想到此处,他看向岑未济的目光里已经渐渐带上了几分紧张的探究,可越是紧张,他的喉头越是干涩,不禁又干吞了几下口水。 “殿下,请用茶。”董知安亲自奉茶道。 岑云川心里正七上八下,被他忽然靠近的动静吓了一跳,恍惚间转过身,接过奉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后,轻轻放回了杯子。 “是翠泽?”他问。 “是的。”董知安还是那副惯常笑眯眯模样,“因是殿下最爱,所以陛下特地命人在库中也存了些,这样殿下来了,每次都能喝到。” 岑云川回头看了一眼岑未济,眼珠子动了动,诧异中有些动容。 等回到北辰宫已是深夜。 “于遂生那边还顺利吗?”他脚还没跨进门槛就急着问道。 韩上恩手里拿着一截密信急忙道:“两浙那边反对他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如今全被殿下强压下来,想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有进一步动作。” 岑云川将怀里的茶包丢给韩上恩,另一只手拆开了密信。 “这是什么?”韩上恩下意识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茶叶,纳闷道:“不是昨儿才从禁中送了些过来吗?” “父亲给的。”岑云川边看信,边道:“收着吧。” “乖乖,竟是翠泽。”韩上恩细细看了一眼便惊叹道:“听说南国将这棵老茶树宝贝的紧,平日里还专门派重兵把守着,连往外进贡都舍不得,之前陛下还专门为此下了一回旨意,南国主强忍着心疼将新茶全送了来,当时我还在纳闷,素日里也不见陛下对这些饮食上有过什么偏好,怎么忽然惦念上这南国的宝贝,原来是专程给殿下留得。” 岑云川却顾不得听他说什么,越看信件眉头越皱地厉害,最后道:“孤没看错人,于遂生果然是把好刀!” “怎么了?”韩上恩将茶包小心翼翼地交给内侍,转过身来问。 “竟让他真查出了问题来,这每年两浙报给户部的奏销册上的数额和本地实际上的地丁钱粮的征收、开支、欠征、结余等数目不但不相符,而且存在巨大亏空。”岑云川脸上虽是忧心忡忡,但眼底里却闪着点点亮光,“孤瞧着这笔糊涂账,可算给撕开了个口子来。” “这奏销册可是地方财政税收的唯一凭证,这其中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手,甚至每级官员都要在上面签字,还要报送户部核销查账,他们得多大的能量,才能欺上瞒下,串通起来这么多人来造假。”韩上恩深吸一口气道。 “所以孤当初才选择从两浙开刀。”岑云川阴沉沉道,“既然迟早要捅破天,不如就从漩涡的最中心下手。” “只是于遂生到底是孤身一人,又捅出这么大的事,恐怕那些人未必能让他好好活着。”韩上恩不禁担忧道。 岑云川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交代道:“去给顾思棠传个信,让他务必多加照应些,一定要确保于遂生的安全。” 顾思棠是两浙的州刺史,掌一州大小事物,让他暗中帮衬于遂生,也算是稳妥。 可于遂还活得好好的,顾思棠却先出了事。 两浙向来是产盐之地,供应着北方七州的百姓和军队用盐。 可从八月底起。 供向北边的运盐船开始在濮城连续出事,连续几艘沉船,使得河道拥塞,盐和货物运转都成了问题。短短三个月,北地的盐价就开始迅速抬升,逐渐升到了普通百姓吃不起的地步,同时,边防驻军也开始食盐短缺,军中的不满情绪也逐渐高涨。 岑云川看到盐价飞涨时,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问题所在,“北地虽不产盐,但一年却要消耗近三十万担的盐巴,百姓和军队全靠沿海的盐矿来供给,但盐矿一直是官营,他们很难从这里面来下手,那便只有从运输环节来动手脚了,运往北地的盐,一般都是先走水运,从濮城来中转,过了吉昌渡口后,再通过三条陆上路线,运往北地。” 他轻轻点了一下地图,“而濮城就在两浙。” “只要他们能掌握住濮城。”韩上恩意会道,“就能掌握住北地的食盐命脉,就能借此来威胁殿下!阻止殿下的计划!” 盐,食之急也。 是关乎千家万家的民生之大事。 用这个来做武器,是最能动摇民望根基的东西。 “从蜀地调盐如何?”岑云川问。 “蜀地离得太远,盐运到至少需要三个月,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韩上恩道。 “是啊。”岑云川闭上眼,艰难道:“他们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百姓已经怨声载道,如果军中再供不上盐,可能要出乱子了。”韩上恩紧张道,“北地驻扎有将近十万军士,此番全都受到了波及,特别是安定军向来有往外私贩盐的营生,若是断了他们的财路,军中生了什么变数,恐会危及京中安危。” 岑云川豁然睁开眼道:“父亲召吴克昌进京,如今走哪了?” “应走到青州了。”韩上恩道:“离京中不远了。” “吴克昌,安定军……”岑云川反复在脑中咀嚼着这两个关键词,忽目光一沉道:“哄抬盐价引起民怨只是表象目的,利用安定军来威胁孤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们这是想着法子告诉孤,若孤继续坚持推行税制,恐怕安定军真的无法安定了。”他不由叹息道,“让顾思棠先回京吧,如今单靠他一个人是顶不住的。” “左相天天率领老朝派的人四处弹劾顾大人,将运转不畅,盐价飞涨的罪责全都推到了他一人身上,摆明了是意图让他来背这个锅。”韩上恩气道,“可这祸明明是他们闯下的,如今却想祸水东引,栽赃陷害,实在是无耻之极。” “他们既这是想逼着孤亲自出面。” 顾思棠却在卸任回京的半途中,于官驿中遇刺身亡。 行凶者乃是一个疯疯癫癫的醉汉。 据官驿的人说,是半夜喝醉了酒翻墙进去准备摸钱时被发现后情急杀人的。 消息报到京中时。 朝野哗然。 韩上恩来书房见岑云川时,对方独坐在一片漆黑的房中,背对着屏风,看着墙面上一副画卷出神。 “殿下。”他上前,小心道:“听冯内侍说,你晚膳都没有吃……” “顾思棠当年走之前,特地送了我这副画。”岑云川只是静静道:“他说,此画今日不敢题词,待日后定为殿下落款。” 当年顾思棠为元平齐学生,两人因政见不和,顾思棠便叛入左相门下,舔言求荣,后经左相提携,才到今日的位置。 但当年,实际上这是一步暗棋。 为了日后的宏业,顾思棠不得不做这个叛徒,不得不被同窗们所厌恶,被天下人所耻笑,即便背负骂名,也依旧选择蛰伏两浙,等待时机。 此番于遂生在两浙动静实在是大,顾思棠不得不屡次出手相护,逐渐也就被左相党开始所警惕。 “为什么?”岑云川问。 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他似在自语,又似在向上天质问,不甘而又痛苦的道:“为什么?” “顾大人其实此番按照殿下安排入京,不会有什么风险的。”韩上恩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地道:“只是出发时……于遂生偷偷将自己所查到的真正的奏销册给了他,托他带回京中……可能正是因为此册和于遂生的信件,才让顾大人丧了命……” 岑云川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们得了信,第一时间就去了驿站,将顾大人的尸身带了回来……”韩上恩难得吞吞吐吐了起来,“可,可信和册子,我们都没有找到。” 岑云川的掌心渐渐收紧,桌上的白纸被他抓地皱成了一团。 “是属下无能。”韩上恩直挺挺跪下,眼里有了泪,“左相的人……也在找东西。” “不怪你。”岑云川声音很低,低地像是要被风卷走了似,“驿站中当晚都有谁在。” “除了顾大人外,有几个从崇州和黎州调任回京的官员,还有……” “还有谁?” “吴克昌。”
第六十二章 吴克昌是谁的人。 这好像是个很难具体回答的问题。 他似乎是忠于陛下,但又与陛下有杀父之仇。 他所掌握的安定军多年来似乎也一直没有参与过什么重要的战事,长期布防在北地,平日里也就干些修堤,挖渠的闲活,顺便寻些赚钱的路数。 “这吴克昌一路只住馆驿,不见外人,非常谨慎。”韩上恩苦恼道:“我已经派人试了几遭,都没能靠近他。” “那便乘乘左相的东风吧。”岑云川道,“在接近吴克昌这件事上,他定比孤着急得多。” 很快。 不到半日,韩上恩就传来了信,“左相已经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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