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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川一路用剑格挡开随时随地落下的箭矢,奔至火光深处。 他看到了岑未济的身影。 对方带来的这百人不亏是多年沙场历练下来的边军,左右率卫虽仗着人数众多,竟也未能将其击溃。 对方虽然被团团困住,却仍能靠着坚挺的意志和狠戾的身法,不断突围出新的出路。 岑云川勒住缰绳,跃下马背,拍了拍邬津的脖子,示意马儿赶紧找个藏身处躲好,他自己则跨过数不清的尸体和残肢朝着中央走去。 可在他刚要靠近时,脚下的火药桶忽然炸开,巨大的轰鸣和眩晕感朝他袭来。 他被掀翻在地,浑身上下都浇盖上一层厚厚的泥土。 只是片刻。 他便回过了神,用胳膊肘撑着,想要爬起身来。 耳朵还在嗡嗡嗡的响。 听不到任何声音,脑内只有持续不断的杂声,他正准备用手捅一捅耳朵,忽然,一支长枪破开火光与烟尘朝他面门袭来,带着凛冽的疾风。 他瞳孔骤缩。 浑身上下的血液似在这一刻全部都聚在了四肢上,几乎是靠着本能,他狼狈的翻滚出去。 可那支长枪仍是擦过他的胳膊,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痕,最后深深扎入土中。 他顾不得还在流血的胳膊,侧头向那长枪的来处看去。 却正好和一双清晰而孤傲的双眼对上。 是岑未济。 对方的视线冰冷的似猎手一般,带着嗜血的天性,正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一只手臂还保持着掷枪的姿势。 长枪上的红缨被风吹动,岑云川抱着胳膊爬起来。 他知道刚刚那枪的力度。 那是足以刺穿他头骨的可怕力量。 若非他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只要再稍晚上须臾,那枪就会穿过他脑门而过,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黄土与烈火翻滚。 在巨大的惊诧中,他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和死亡的气息,正似蛇信一般冰冷冷地缠绕和碾压着他浑身的感官。 可这一瞬间,他脑中闪出的居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另一个场景——那是多年前的元宵节夜,在数不清的火树银花里,他于万千星火中,从人群缝隙里,窥向了方相面具后的那双眼。 明明是同一双眼。 那一次,他们隔着人山人海。 这一次,他们却隔着尸山火海。 “保护殿下!”层层叠叠的人向他涌来,将他护在身后,“保护好殿下!” 他们簇拥和推挤着他。 将他和岑未济之间的距离拉扯的越来越大。 岑云川看着自己身边这些陌生而急切的面孔,忽然生出了一种荒诞而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上,他最亲最爱的人,此刻站在对面,想要置他于死地。 而这群可能素未谋面的士兵们却围在他四周,就算舍身也要将他救下。 眼前景与梦中身颠倒,他的一双手颤抖着,不由握紧了刀柄,好像那是此时此刻他唯一可以仰仗和信赖的东西。 灰烬和烟尘弥漫四处,硝烟味道呛鼻。 岑未济从脚下已经被扎成血窟窿的尸体上拔出自己的剑。 温热的血喷溅了他一脸,但他毫不在意的回过头去,挥臂又是一剑,砍断了朝着自己扑来之人的脖颈。 烟尘尽头,岑云川的身影隐隐约约。 他瞥过,不由自主地皱眉。 正是这一瞬的失神,竟让一支冷箭破开护盾斜刺入他的胸膛。 “陛下……!”小九扑过来。 岑未济摇了摇头,一手拨开他,微微垂下头,忍着钻心剜骨的疼痛,咬着牙用另一只手生生扯出了箭头。 他攥紧了血淋淋的箭身,五指合拢将箭身碾断。 “小九,给你老子传信,让他来增援。”岑未济将碎箭头扔掉,淡淡道。 “是。”小九将手指含在嘴里,吹了声口哨。 几只浑身通的雪鸮出现在头顶。 小九一长三短重复了几遍哨声,雪鸮盘旋几圈后立马升空飞走了。 岑未济又怎么会是束手就擒的人,岑云川既然敢当着他的面掀桌子,他便敢直接强拆了房子。 这场混战结束于黄昏时分。 吴克昌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蒲城,他的到来彻底扭转了局势,左右率卫立刻开始溃散回退。 岑未济果然留了后手。 局势的失控,已经让岑云川感到精疲力尽,他即便尽其所能的想要降低伤亡,可这一切仍像是彻底决了堤的洪水般,早就已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抵挡。 见己方已经大势已去。 韩上恩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开始急着到处去找岑云川。 岑云川一人一马正站着高坡上,满身是血,看样子刚经历完一场恶战。 见他来,只是冷淡一瞥。 “孟承光。”他道。 孟承光始终护在他身侧,闻声立马道:“末将在。” “孤不想再看见他。”岑云川道。 韩上恩惊诧的看向对方的背影,叫道:“殿下?” “送他……去秦川。”秦川已经是大虞的边境,再往西北便是人迹罕至的边山荒漠。 “不许他此生再踏入大虞半步。”岑云川一字一句道。 韩上恩嘴唇颤栗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伏在地上,只是深深地磕了个头。 岑云川牵着马,迎着夕阳往山下走去。 孟承光命人带走韩上恩后,赶紧追了上去,他听见岑云川用一种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道:“你带着人回驻地吧。” “南衙禁军自有太皇太后做主,她会尽力护你等周全。” “左右率卫是孤麾下,恐受此事牵连最深,孤已安排韩熙接应,让他带着剩余人马去北地,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孟承光有些惊诧,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敏锐意识到了什么,“殿下作何打算?” “他……不会放过孤的。”岑云川看着落日坠入山谷道,“今夜定会有大批人马去追寻孤的踪迹,孤离你们越远,你们便越安全。” 那一枪里的恨意和怒意。 他直到此时此刻,仍还清晰的记着。 “承光,好好活着。”岑云川转头,郑重交代道。 最后,他一人孤骑,追着天地间那最后一缕余晖而去。 落日收起了全部的金灿,天地沉入无边的静谧。 义安城,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夜幕降临,城中正在庆祝花朝节。 穿城而过的河道中飘浮着数不清的各色花灯。 岸上挤满了放灯的人。 小孩子头上戴着柳枝折成的花冠,而少女们的眉心贴着闪闪发光的花钿,青衣蓝衫的少年则帽檐簪花对着美景畅谈诗情雅韵。 烟花在半空中绽开,所有人都驻步抬头欣赏起来,只有一个人戴着兜帽,低着头小心穿梭在人群中。 可因为个子高挑始终显得很是显眼。 最后他像是走乏了,站在一个茶摊前,用扳指换了一碗茶汤慢慢喝着。 旁边的摊贩正在兜售彩灯。 他的目光从琳琅满目的灯盏上划过,最后落在一盏并不怎么起眼的兔子灯上。 他放下茶碗。 走过去挑起兔子灯,忍不住的用手指摸过兔子的长耳朵。 摊贩一看,殷勤笑道:“来一盏?这是最便宜的,只需要五文钱。” 他将灯提在手里,灯被风吹得滴溜溜的转悠。 “可是我没有钱。”他有些抱歉地道。 摊贩一听,便黑了脸,从他手里一把抢过灯盏,驱逐道:“走走走,买不起就起开些,莫挡了其他客人。” 他将空了的手垂下,慢慢一笑,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还是解下腰间的配剑,返回去道:“我用这个换可好?” 这已经是他浑身上下除了衣服外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提上了这盏兔子灯。 即使它做工粗糙到被风一刮便刮断了一只耳朵,可依然被他像个宝贝似的捧在怀里,他拥着这盏灯,像是抱着一轮暖乎乎的太阳。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走了几步,便找了个人少一些的墙角,缩起身子,靠着墙根,抱着灯轻轻闭上眼。 “你刚刚在与谁说话?”他听见自己在向谁问些什么。 “不都躲起来偷听完了吗?”另一道声音回答他道。 “没有。”他狡辩道。 似沉非沉的梦里,他期待着对方如他所想那般能从洞口向他伸出手,将他从这个漆黑冰冷的深坑里拉出去。 可下一瞬。 他等来的却是一柄带着血的长枪,直直向他心脏袭来。 而长枪背后。 一闪而过的双目,冷冽而锋利,带着气势汹汹的杀气。 他猛地惊醒过来。 就像是忘记了呼吸一般,直到冰冷的空气重回鼻腔,他才反应过来,开始大口地呼吸。 他睁开眼。 看见面前人来人往的景象,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不由抱紧了手中的灯。 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起来,甚至还多了一些巡城的官兵。 他立马低头,拉低帽檐,沿着墙根往人多处走去。 可每个路口,似乎都有人把守。 岑云川知道自己的行踪应当是暴露了,对方也大概已经追踪到了此地。 岑未济站在城门楼上,双手交叠放在剑柄上,剑尖抵在地上,剑刃上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滴。 他浑身上下透出的气质太过凶煞,使得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吴克昌道,“四面的城门已经封锁,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岑未济点点头。 吴克昌接着问:“可要肃清街道?” 肃清了街道,一方面方便找人,另一方面,到时若是动手也可以避免引起城中百姓恐慌。 可岑未济却道:“不必。” 吴克昌听到这个回答,显得有些意外,但他心念一转,忽然就懂了。 铁骑一队一队的在城中不停的搜寻,最后锁定的圈子范围也越来越小。 “将军,前面……”副将引路道。 吴克昌急匆匆赶过去,一眼先看到了数不清的人头。 聚在河边放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全是乌泱泱的或高或矮的脑袋。 “可要将人全抓起来?”副将问道。 “陛下有旨意,不许折腾城中百姓。”吴克昌简单道。 副将犹豫了一下,又问道:“等会儿我们要是抓到了那人……” 他边说,眼睛里已经开始闪起了光。 “将军可要亲自动手?”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虽然没有明说,但小道消息都在传,说他们今夜抓的人正是先前谋逆失败后逃走了的太子。若是谁能亲手将此逆贼杀死后并将其首级献给陛下,那便是祖坟着了大火的功劳,此后升官发财,自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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