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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了太子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韩上恩不知道她为何提及这个,还是一板一眼回答了,“约莫有十年了。” “殿下既将你视为心腹,时刻将你带在身旁。”她慢悠悠地道:“你便要发挥近臣的作用。” 韩上恩不解的垂眸看着地面。 “若是主子思虑不周的地方,做臣子的便要努力去补这个缺。”她继续道,“是不是?” “自然是,不过娘娘的意思是?”他有预感,太皇太后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夜这个时候专程来找他,怕是有天大的事要商量。 果然。 对方接下来的话,几乎要惊掉了他的下巴。 他连忙叠声急道:“不可……不可,这是弑君啊。” 甫一说完,他立马警觉的收低声,生怕被谁听了去。 太皇太后神色却四平八稳很多,喝着茶道:“太子如今干的事,对外可以说是清君侧,可你我皆清楚此行是奔着什么去的。” “若是太子此番不能登上大位,本宫倒是无牵无挂,但像大人这样的,家眷仍在京中和州府的,只要一败无辜的妇孺幼子顷刻便要跟着身首异处。” “可怜啊。”她叹道。 韩上恩眉色坚决,道:“臣当年是陛下亲自选出送与太子身边去的……臣便是九族皆灭,也干不出如此背主弃义之事。” 看他拒绝如此果断,太皇太后却一点都不急,仍是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如今太子尚能和皇帝对峙,只因皇帝此番只带了不到五千人来,边防诸军仍守在四处,还未闻风而动,他们可都仍效力于陛下。” “若是不能将皇帝趁机除掉,便是将左右率卫和南衙禁军,以及韩熙那十万人全都加起来,都不够一个吴克昌打的,更别说到时皇帝一声令下,四方皆动,到时我们便只能被瓮中捉鳖。” “可若是皇帝身死,如何对外说道原因和经过,还不但凭我们一张嘴的事,太子如今又有将近二十万人相护,我们有了足够时间,便可以慢慢将边军和府帅们一一安抚,再将不听话的除掉,到时自可稳稳当当渡过危机。” 韩上恩边听,眉头越皱越紧。 瞧着他这副样子,太皇太后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无需她细说,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因为知道太子心地仁善,绝不会亲手弑君,所以大家才三缄其口,不敢多舌。 如今既被太皇太后挑明了,他也不再遮掩,叹息道:“虽是天家父子,陛下与太子到底是有几分骨肉之情在的……” “骨肉之情?”太皇太后冷漠道:“只怕到时是敲骨吸髓之恨吧。” “你若真为太子着想。”她走之前状似无意般的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太子印章和令牌,最后道:“便趁着天明之前,想想该做些什么才是真的为他好。” 岑云川走之前,特地带走了南衙禁军中的所有关键人物。 对这个女人,说到底他还是有几分不放心的。 南衙禁军又是她的亲随,若是他前脚走,后脚对方生事,只怕到时要左右难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最后生事的居然另有其人。 其实选择鹤丘,是因为此地地形颇为复杂,一百人隐蔽其中,无论是游击还是突袭还是攻守,可以使用的战术非常多。 鹤丘的山下便是那晚他专程探过底的庄园。 他立在隔壁的山岭上,已经可以俯瞰清庄园残破的院落,“什么情况。” “他们带了一百人,先占了庄园。”裨将回答道。 岑未济竟真的信守了承诺,而且事先选择了守方,更是将相对容易的攻方位置也让给了他。 岑云川深一口气,浑身上下紧张的像是绑满了石头一样。 他轻轻挥了挥手。 让自己的人先隐蔽起来。 可他稍微一观察,立马发现了不对,“你在右边山垭口处安排了弓箭手?” 裨将过来,看了眼,纳闷道:“没有啊。” 人手太少,他们已经精简了再精简,哪里还有精力去安排埋伏。 “那是怎么回事?” 岑云川看了一圈,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黑压压的山林里。 藏着的不止有千人。 “你去。”他的声音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把领这支队伍的人给孤找来。” 裨将犹豫了一下,不敢确定这个时候是否应当去执行这个命令。 “快去!”岑云川吼道。 裨将看他一副快要杀人的模样,连滚带爬的跑了。 岑云川怎么也没想到。 来得人会是韩上恩。 对方平日里穿文臣的衣服惯了,如今换上了一身战袍,倒真的和往日里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就连神色都坚毅很多。 “解释。”岑云川盯着他道,只吐出了两个字。 韩上恩却从容跪下道:“臣十几岁便开始跟随殿下,侍奉殿下的时间比侍奉自己亲生父母的时间还要长,每每看着殿下受了挫难,臣比您都要难受上万分。” “若是让臣眼睁睁看着您败于今日,臣决不能接受。” 他郑重的行了叩拜大礼道:“所以,臣只能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攘助殿下。” “你带了多少人?”岑云川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三千人。”韩上恩坦然承认道。 这个数量杀死百人,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你疯了吗?”岑云川问。 韩上恩却静静抬起脸,文弱的脸上全是果决,“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是殿下自今日事成之后,将臣千刀万剐,臣亦无怨言。” “韩上恩!”岑云川气道要站不稳了,“让他们撤走!” 韩上恩却道:“来不及了,殿下。” 他从袖中掏出岑云川的印章和调兵的令牌,双手奉上,“盖过您印章的手书已经发给了每个将军,令牌也给他们看了。” 他看着四处严密的埋伏,慢慢站起身眺望道:“他们清楚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一百个首级,一个都不会少。” 庄园内。 岑未济坐在唯一一张还没破损的太严重的椅子上,正翘着腿,一点点的擦拭剑刃。 “小九。”他道。 一个大高个的小伙子立马跑过来,抱拳道:“陛下。” 岑未济继续擦剑,挑眉问“舆图看完了?” 小九摸了摸脑袋道,紧张道:“看,看完了。” “好。”岑未济放下剑,道:“那朕便考考你,你说,太子为什么将韩熙放在蒲城这个地方?” 小九拿着舆图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镇。 看了老半天还是不知道其中关窍,“为什么啊?” 他招招手。 小九赶紧拿着舆图小跑过来,岑未济指了指舆图上的点道:“蒲城,周边乃是梁峁地形,中间形似一个口袋,若是此番太子赢了,便可用这十万人将口袋扎住,困死朕的五千人马,若是输了,亦可迅速凭借复杂地形,快速从右面唯一水道撤离,再将沿路桥梁码头烧毁,带走全部船只,退守至凤安,便能保全现有兵力。” “傻小子,知道了吗?” 小九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神色来,“哦~” 岑未济敲了敲他的脑袋,不知骂了什么。 小九吃痛,立马捂着脑袋一蹦三尺远道,嘴里嘀咕:“您家的小子倒是什么都学会了,这不转头就跟您干上了?要我说,还是什么都不会的好……呜呜呜,拉我干什么。” “陛下。”有人从洞开的大门处进来道。 小九和一旁拉住他的侍卫不敢再继续吵闹,赶紧退下了。 “外面至少有近三千人。”来人报。 岑未济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忽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丢掉了手中擦剑的白布。 他起身,踱步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后面高堂上挂着的那副已经破损非常厉害的绢画上。 上面隐约可见画了四颗火红的柿子。 代表主人家希望四世同堂,阖家如意的美好愿景。 许久后,他从残破的画卷上收回了目光,垂下眉睫,低头握起桌子上的剑,手指慢慢摸着锋利的剑刃,清亮的剑刃上倒影出他似笑似怒的眉眼,“朕的狸奴。” “终于长大了。” 他没有转身。 背对着众人,沉声道:“众将听令。” “末将在。” 屋中百人齐刷刷道。 他抽出了剑。 “随朕,一道杀出去。”
第六十八章 便是天算尚有遗漏,更何况人算。 岑云川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像浪潮一样涌下的士兵,看着漫天带着火光的箭矢如骤雨般落下,无力地想着,眼前的乱局到底该如何收场。 “你可知古往今来,靠弑君者有几人能得善终?”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神采。 韩上恩看着他,眼里露出担心的神色。 岑云川却惨淡一笑,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无一人。” 韩上恩沉默地垂下眼睫。 “韩上恩。”岑云川低头看着他道,“孤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替孤选了这么一条没有退路的出路?” 韩上恩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惧的表情来,张眼看向面前的太子。 可岑云川刺向他的目光太过薄凉,似一场秋雨,让他周身一下子生出了彻骨的寒意来。 最后在他的注视下,岑云川伸手慢慢的挪向了腰间,将长刀抽出来后,侧过头无声地看向了山下宛如人间炼狱般的血肉骨河,一双眼里映照出千万火光。 那张脸上既又悲悯又有沉痛。 他的神色是困顿的,迷茫的,犹豫的,更带着一种深深的痛苦与不安。 韩上恩知道。 是自己让面前之人陷入了如此的复杂而难以抉择的境地里。 可这本就是他的初衷。 直至此刻,他一点都不后悔,即便知道最后的代价是他所承受不起的——他亦有责任在最危急时刻替对方做出一个近臣应该做的抉择。 他和岑云川都知道。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盯着岑云川手里的剑,满脸紧张地等着对方做出最后的决定。 可岑云川却只是回头朝着山野间吹了个口哨唤来了坐骑,翻身上了马。 邬津似感知到了主人的焦躁和愤怒情绪,还未等主人下令,已经撒开蹄子往战场中心奔去。 “殿下!”韩上恩一时也弄不懂他的想法,一骨碌爬起来,跟着跑了几步,撕心裂肺追着喊道。 “大,大人……”周围人也一时搞不懂状况了。 “保护好殿下。”两条腿自然是追不上四条腿的,韩上恩扶着膝盖,急喘了几下后咬着后槽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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