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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羌立在他身侧,投下一片暗淡的阴影,将他笼罩了大半。 穆翎终于抬头直视崔羌,以往清澈不含一丝杂质的眼里此刻却透着分外明显的疏离。太子殿下语气淡淡,“孤没有不开心,你休要妄自揣度孤的想法。” 崔羌闻言,思忖了一会,深邃的眼眸里尽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只是嗓音却依旧漫不经心,“属下知错。” 穆翎面色淡漠并未有丝毫动容,他将目光投向前方,轻轻嗯了一声便率先离开,独留崔羌一人撑伞立在原处。 “殿下。”到底是习武之人,崔羌两步便跟上了穆翎,他抬手握住那隐于厚重狐裘下的细白手腕。 穆翎脚步一顿,此刻细雪无声,却触人心弦。 似乎是都在等着对方出声,可除了风吹枝叶之声,谁也不愿开口。 崔羌眸光倏然一深,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么?是李国公发现他见过顺桓帝了还是张魏已经开始察觉到他了?他松开了穆翎,笑着将伞递过去,“还有些路呢,您撑着些罢。” 穆翎不回头,只轻声说了句不必便踏阶而上,不再停留。 望着那愈渐消失在雪夜的背影,崔羌敛起不达眼底的笑意。冷风横袭,衣襟沾染些许落雪,被他无意间抖落,似热汤中撒盐。 暖意融细雪,寒意入心头。
第29章 夜色渐深,凤仙宫。 铜镜中映着的张昳丽的脸,许是殿内烧着熏笼,镜中的面庞有汗珠从额上滴落,失了平日几分端庄。两名宫女低垂着眉眼正为李皇后两鬓解下珠花,因着她们从未见过皇后娘娘如此神态,一个个都将动作放的极为小心谨慎。 此时,一个太监进殿,万分恭顺地低头道,“娘娘,奴才按您的吩咐将总探事张大人带来了,并未惊动旁人。” 李皇后点头。 张魏入殿,朝皇后躬身行礼。 李皇后眉眼未动,拢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抓紧。她起身屏退宫人,直到殿内只余二人,她才显露出慌张面色。 张魏未先开口,他近日都在为着平芜山那事暗中忙碌,只可惜这大半年来依旧没有丝毫进展,本以为李皇后此时私下召见,是要怪罪自己办事不力,但砸进他耳里的,却是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真真是孽缘!” “宁可错杀也不要放过。” “速去将那崔羌处理干净了。” …… 崔羌二字吐出,张魏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思绪纷沓而至,乔家喜宴那日,他瞥见那人肩上胎记的第一眼便觉蹊跷,心中隐隐不安,可一时又毫无头绪不知为何。 起初奉皇命在身前往乔家办事,张魏便也没多出心思再去猜想,但隔日,他回宫复命之时,在宫门口撞见了太子的御辇。 宫道上漆黑一片,愈加突显出那昏黄火光照映下的御辇之耀眼。 张魏退至宫道一侧行礼避让,夜风刮过,面前翻卷而起的布帘透出太子殿下的下半张脸,白皙精致,唇色似温玉。 暗色之下,张魏低着头默不作声,心中却莫名翻腾起滔天骇浪,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忽地,天空闪光乍现,轰隆一声,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太子殿下的御辇愈渐远去…… 轰隆- 又一声响,张魏猛然抬起头。太子殿下……是啊,是太子!惊雷之中他忽地忆起了十八年前…… 那也是一个雨夜,冷风刺骨,被单薄绸缎随意裹着的,扔于乱葬岗的弃婴,左肩处分明也有着一道异色痕迹! 他依稀记得怀中婴儿全身发紫,哭声孱弱,俨然是命数已定,绝无存活可能。可昨日乔府中那抹赤色却是如此刺眼,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像极了十八年前的那个胎记! 是巧合吗?是又如何。张魏顾不得那么多,他双目颤动,像突然被刺激到了般,肌肉紧绷,脸色带着不可掩饰的惊慌出宫去了国公府…… 此刻,凤仙宫,听着李皇后催促他尽快行动的声音,张魏只得迅速反应过来。 原来那日在乔家所见之人,还未来得及将正脸看清之人,居然是崔羌?! 为了让本该消失于十八年前的事物不再存留,他们打探到崔煜的消息,宁可错杀也要将那山上之人悉数灭尽。 但天意弄人,那费尽心思要找之人,居然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大半年,还成了太子影卫…… 子时,细雪停了,夜色漆黑,崔羌回到司部。 屋内烛火幽幽地亮着光,寒风吹过,带着一股令人打心底冷起的寒意。他眼眸微眯,立在屋门若有所思。 静,太静了。 今夜大部分影卫都被调回了东宫及皇后寝殿,连小五都被叫去了凤仙宫,因此一路上司部值守影卫寥寥无几,形同虚设。 尽管如此,崔羌心中却隐隐觉着不对劲,他刚抬手准备推门而入,可在指尖触碰到那木门之时,冰冷寒意袭来,杀机汹涌,气氛也异常的紧绷。 为何要将影卫全部调离司部?为何偏是今夜? 崔羌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只转身离去,黑袍扬起一身风雪。 不过半盏茶功夫,还是那身装束,黑袍男子复又推门,入了屋内。 时间一点点消逝,屋内噤若寒蝉,只余桌案上烛火滋滋作响。 一直到子时三刻,嘎吱一声,门扉被缓缓拉开一丝缝隙。若非此刻太过安静,这点声响完全不足以惊扰到屋内榻上躺着之人。 忽地,一缕白烟顺着门缝慢慢飘入屋内,消散在虚无空气中,恍若视线中的一抹错觉。 半蹲在屋顶的崔羌运功屏住呼吸,他轻轻将瓦片掀得更开些,好将底下的动静瞧得一干二净。 今夜种种,太过蹊跷,崔羌自是知晓这些事情皆冲自己而来。只是他分明还未开始行动,他想不明白李国公他们究竟是如何这般迅速便发现了异样,连带着今夜那小太子莫名的疏离…… 侧卧于榻上之人身着他的外袍,正是他将才找来替换自己的影卫。 此刻屋内一片死寂,许是在观察榻上之人是否真的被迷晕,屋外那名蒙着面的暗卫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而入。 只见那暗卫身形高大,脚步却十分轻盈,以迅雷不及耳之势来到了床榻旁。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愈加明显的杀气,倒是颇为熟悉,崔羌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映出一个的名字来——张魏。 屋檐上的风阴冷嚎叫着,时不时可以听到远处风卷树林的窸窣声响,崔羌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目光不加掩饰地透出阴沉,只死死盯着那处。 直到蒙面人抬手掀开那素色纱幔,直到连侧卧之人的正脸也不看,直到他伸手便直径先扒下那人左肩的衣领。 什么也没有。 崔羌罕见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的、左肩? 竟是……左肩的胎记。 崔羌呼吸一滞,难道,一切皆是因他左肩上那道胎记而起,因他自己而起? 屋内蒙面人似大惊,他将榻上之人翻过来,瞧见正脸的一刹间,连内力也不收敛了,那股杀气愈加浓烈,恨不能直接一剑刺向这顶替原主之人。 可显然,他已经打草惊蛇了,若是这般做了,只会令事情愈加脱离把控。 蒙面人顿了顿,随后左右张望了一瞬,旋即猛地抬头——头顶屋檐不动如山,没有丝毫变幻。 屋檐之上,崔羌紧紧覆住那方冰硬的瓦片,等再次揭开时,屋内之人最终转身,悄声自门窗跃出。 崔羌望着底下离去的身影,眼里只余无尽阴寒幽深。 原来一切皆是有迹可循……快一年了,乱葬岗上要寻的,他们要杀的人,从来不是师父。 一年前那场赴宴,他就该想到的,师父与这皇城无仇无怨,是那日张魏见到了他左肩上的胎记,才会引来这一切腌臜。 可他的师父何辜?他的师兄弟何辜? 崔羌面色铁青,紧抿着唇,此地显然不宜久留。他压下心中翻江倒海涌来的万般情绪,来不及再多想,眼下他只得去华暄殿找薛子峰。 华暄殿是大皇子穆熠的宫殿,皇子伴读需要与皇子同室读书,但是能离开皇宫,不过薛子峰自入宫后倒是鲜少回府。如今情形,张魏未达目的,宫门此刻必有皇后耳目,崔羌现下能去的,也只有华暄殿。 冬夜冷冽,屋檐之下这幽深宫道崔羌路过了许多次,却从未似此刻般感到如此恶寒。 若是十八年前他死于乱葬岗,师父定能长命百岁罢。为何会因一道胎记招来祸事他无心再想,他只知道是自己,是他崔羌害死了师父,害了同门,害了平芜山上的一切。 可,连他自己都不曾料想到的胎记,张魏他们又是如何突然得知的? 崔羌眼神愈发幽深,一年都不曾被注意之物,自北渊回宫不到三日就被发觉。他左肩上这道胎记,除了师父,便只有一人知情。 穆翎。 怎会如此? 崔羌心如刀绞,那些他压抑的、刻意忽视的、想方设法找出口的心绪,在这个名字不断地敲响下,蓦地,成了断弦。 真相残忍地推翻了他心中所有妄想,他所担心的,终究还是发生了,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屋檐为径,崔羌运着轻功,只一刻,便到了华暄殿的伴读居所。 荧荧烛火下,薛子峰正孤坐于书案前,倚案浅眠。 崔羌也不知晓自己是如何翻窗而入立在那方书案前的。 只望着薛子峰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他缓缓出声,“师弟。是我,是我害死了师父,害了所有师兄弟,也害了你。” 嗓音很轻,却干涩暗哑,似疲惫至极。 薛子峰本就紧绷着心弦,忽闻见此声,他狐疑掀开眼眸,瞳孔不由得猛然一缩。 那是……他的师兄? 似游魂般面色惨白,只木然站在自己眼前之人,和几个时辰前在薛府的崔羌判若两人。 昏暗的屋内仅书案上燃着一盏烛火,崔羌站在暗黑处,火光摇摇晃晃,忽明忽暗让人看不真切表情,愈加显得他同这幽静屋子般,死寂一片。 “师兄?” 无人应他,薛子峰拢在宽大袖口的指尖不由得微微攥紧,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几瞬后,只听着崔羌喃喃自言,“这些时日,是我忘了,他说过的,他向往宫外自在的日子,却更想留在这皇宫,同他父皇母后一起。” “太子殿下?”薛子峰眉头紧蹙,今夜在宴席上同人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漂亮澄明,的确不似心有城府之人。他担忧道,“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是,不愿疑心太子……” 话未道完,崔羌忽地发笑,可那笑声却震得人心底发苦。 “那日在乔府,张魏闯入屋中神色异常,原是撞见了我左肩上的胎记。”崔羌仔细忆起那日,紧接着双目毫不掩饰地染上血红,被压抑在心底的仇恨迅速滋生而出,像是嗜血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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