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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你也知道羌族的事?” “知道一些,左不过就是边疆战事要起,历朝历代都躲不过去的事儿,何至于让你与陛下因此事吵起来?”段惊觉无所谓般,笑了笑又说,“你这身子可不能动气,就得安安心心养着才行。” 段惊觉一句话就把事情又扯到了梅砚的病症上,似乎中间的许多话不过是心口一提,他浑然不觉什么,梅砚的那双眸子却许久都没从段惊觉身上挪开。 良久,梅砚一笑,问段惊觉:“羌族的确不足为惧,但若真要征战,大盛也并没有十足的胜算,你说届时陛下会派谁领兵?” 段惊觉已经坐到桌前拟药方,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一笑:“我是外臣,怎么会知道陛下的心思。” 所谓风水轮流转,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轮到梅砚不依不饶了,他抬起一双杏眸,眸中含着说不清的情绪,笑着看向段惊觉,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子清然。 他又问:“猜猜看纸屏,你说陛下会不会派子春去?”
第82章 心疼 往常段惊觉只要一听到周禾的名字就会浑身不自在, 这次却还好,那双含春的眼睛只是带着笑意说:“侯爷是武将,若真有战事起, 他领兵作战也是应该。” 这句话一出口,梅砚觉得自己不该再试探下去了。 许是性情使然,又或者是因为周禾是宋澜的表兄, 所以梅砚对周禾有着很高的包容度, 总盼着他爱慕段惊觉一场,两个人能够有个善终。 这些日子梅砚在段惊觉面前有意无意地试探过几次, 段惊觉也不知有没有意识到什么,对周禾的态度总是那样。 说不上厌烦,只是一味地可有可无。 梅砚自恃通透, 但始终看不透段惊觉,他只是偶尔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璞玉浑金的云川太子,心里会由衷地生出惋惜。 段惊觉与宋云川同岁,宋云川死的时候, 他也不过十六岁。 终究是良缘到头终有尽, 此后巫山难遇云。 罢了, 梅砚倚在床上咳了声,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心力去管这些事了。 —— 这日以后, 梅砚病得又重了些, 从前还能跟没事人一样窝在家里看看书,如今却是终日犯懒, 有时一整日也不下床。 宋澜看得着急, 总觉得少傅的病之所以会加重是因为被自己气到了的缘故, 事后又一连往少傅府跑了几日。 梅砚对他的态度却冷了许多, 即便见了他也不同他说话。 宋澜镇日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落在了梅毓眼里, 梅毓看不过,忙里抽闲去了一趟少傅府。 梅砚见了兄长也不说别的,只是强撑着精神问了问他羌族的事。 梅毓思索过后才说:“羌族前些时日无端侵扰北境百姓,侵占边境城池,我朝与之一战不能避免,陛下已经吩咐了兵部和户部点兵收粮,不日就要派军北上。” “兄长可知将领是谁?” “应当是景阳侯,朝中可用的武将不多,景阳侯也算是领过兵的,况且这次又是他上赶着去,诸臣都觉得派他去最合适。” 本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梅砚却愣是一怔,抬眼看向梅毓,语气有些诧异:“是子春上赶着去的?” “是啊。”梅毓见梅砚精神实在不太好的样子,便起身把安神香点上了,边点边说,“我起初也觉得诧异,这景阳侯信马由缰惯了,居然也会想着去领军作战?可他自己说体念我朝百姓安危,又顾念着陛下在朝堂上没有可信之人,这般斗志昂扬,由不得陛下不成全。” 安神香徐徐燃着,梅砚的眼皮已经有些沉重,他顺势侧躺下,音量很低:“只是没想到他能放心地把纸屏一人留在盛京。” 周禾几乎日日都要与段惊觉在一处,可段惊觉是南诏送来的质子,既是为质,便没有擅自离开盛京城的道理,此番周禾率军出征,两人必然要分开。 若只是分开一段时间也就罢了,可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说不准今日披甲出征的人能不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就算一切顺利,一场战事也未必是一年半载就能解决的。 梅砚与梅毓的诧异来得并不是平白无故,只因为周禾是个盛京城里的纨绔子弟,而不是个一片丹心的铁士,他突然自请出征,自是有些突兀。 梅毓没接梅砚的话,只是俯身替梅砚掖了掖被子,感慨道:“他们两个,终归是不能善始善终。” 梅砚然后再也撑不住困意,眼看就要睡过去,只是迷迷糊糊地说:“随他们吧,我没精力管了。” 梅毓叹口气:“景怀,你得好好养病,我和鸾音的孩子还等着叫你叔叔呢。” 梅砚扯着唇笑了笑,说好。 —— 梅砚不是故意冷着宋澜,他是真的没有精力管别的事了。 天气越发冷起来,东明烧了上好的银丝炭,屋里温暖如春,梅砚却终日困乏,每日除了吃饭就是喝药,每每多说几句话便会止不住地咳嗽。 这天下了雪,白雪纷纷扬扬地从天际洒落,东明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凑到床边推了推梅砚。 “主君,外面下雪了。” 梅砚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里悠悠转醒,看向东明的眼神里有些茫然,“下雪了吗?” 东明咬着牙点了点头,而后就听见梅砚说:“我想出去看看。” 这要是放在以前,东明肯定会一夫当关地把梅砚拦住,然后在梅砚耳朵边上絮絮叨叨:这时候出去看雪会着凉的,主君您身子还没大好,还是不要出去了。 但这次东明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眶将主君从床榻上搀扶起来,又取了厚厚的狐裘,服侍着主君穿戴妥当。 那是一件红狐狐裘,还是去岁冬天宋澜派人送来的,皮毛光滑水亮,颜色鲜艳大气,梅砚总嫌弃它太惹眼,以前很少会穿,如今穿上,倒有些不相宜了。 不过病了短短几个月,梅砚就已经瘦了一大圈,艳红色的狐裘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消瘦的身形也有些撑不住那样贵气的颜色,只有那张清癯的面容不曾更改,一双杏眸温温款款,盛着人世间最温和清圣的一片光晕。 东明替梅砚系狐裘衣带的时候恰好瞥到了他颔下那道浅淡的疤,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呜呜咽咽的哭声传过来,梅砚着实愣了一下,低下头去看东明,然后猛地想起了许久之前在昭阳宫的一幕。 那时候他与宋澜之间的误会还没有解开,尚被宋澜拘禁在宫,却因放心不下幽云二州的雪灾而出面见孟颜渊,东明在昭阳宫服侍他穿官袍的时候,也如今时今日一般落了泪。 当初梅砚没有理会东明,这次却伸手替他揩了揩眼角的泪,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问:“怎么哭了?” 东明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疯狂地晃了晃头。 “没有,小人没哭。” 声音都还带着哭腔呢。 东明为什么哭,梅砚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心中一时感慨,却没急着说什么,而是拍了拍东明的肩膀,笑着说:“走,陪我去看雪。” 院中已经是银装素裹。 东明搬了一张软椅放到廊下,又吩咐下人把炭盆也搬了过来,还往梅砚怀里塞了个手炉。 梅砚失笑,任由东明把自己拉到软椅上坐着,然后就静静打量院中的砖瓦草木。 屋角上堆满了干净的白雪,庭院里一簇寒梅将开未开,墙角是傲然的翠竹,只是边上的两棵云槐秃了。 那是宋澜一棵棵挑出来的草木,全是按着梅砚的喜好布置的。 梅砚怔怔看了许久,心中竟生出一丝落寞,然后对东明说:“过了年找花匠来看看这两棵云槐吧,别冻坏了。” 东明点点头,忍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主君连花草都知道心疼,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您自己?” 梅砚再度失笑,杏眸抬起,问东明:“为何要心疼我?” “主君不心疼自己,小人却心疼您。”没来由地,东明竟有些委屈,瘪了瘪嘴说,“主君为了国事劳心伤神,为了陛下把自己累病了,可您一场风寒病了这许多时候,小人也没见陛下来看过您几次。” 梅砚的目光已经转回来,又落在那两棵惨兮兮的云槐树上,过了许久才轻声说:“他每天都来。” “什么?”东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梅砚却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他每天都来,昨天晚上还带了御花园新开的梅花,你没看见?” 东明顺着梅砚的目光回头往屋里看,恰好能从打开的窗户一角看到窗台上放着的一瓶红梅,凌霜傲雪之姿,比院中未开的寒梅更显孤傲。 不等东明反应过来,梅砚又喃喃自语一般说:“只是他来的时候我总是在睡,这一病许多时候,不是他不来,是我冷落了他。” 东明哑然,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梅砚也陷入了沉默中。 这段日子一直是这样,自从出了羌族的事,宋澜便彻底被朝政绊住了脚,白天是无论如何都抽不出空来见梅砚,只好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路从宫门溜到少傅府。他心里惦记着自己上一次把少傅惹生气的事,也不敢把梅砚吵醒,更不敢再跟梅砚说朝政上的事,就只是看着梅砚的睡颜,然后坐在梅砚的床头守上整整一晚。 梅砚夜里睡得沉,但并不是不知道宋澜会来,只是实在没有精力同他说许多,两人虽每晚都会见面,却愣是没说上一句话,的确显得疏远了些,也不怪东明会误会了。 一阵冷风卷起来,雪花飘飘摇摇落在廊下,梅砚不由地咳嗽了两声。东明猛地回神,连声劝梅砚回房休息,梅砚却摇了摇头,依旧盯着皑皑的白雪看。 他对东明说:“东明,我从未觉得自己苦过,所以你不必心疼我。” “什么?”东明没太懂。 梅砚用帕子掩着唇解释:“我从前总是在忙,因着这场病才有时间把这些年的变故想一想,午夜梦回之时竟会觉得庆幸,庆幸自己能够在抄家之祸中保全性命;庆幸自己能够得祖父、父母与外祖照料;又庆幸经年风雨过后,我初心未改,身入朝堂;更庆幸自己能够看着当年在东宫里步履维艰的小太子终于长成了如今的盛世帝王。这世间有着太多穷途末路之人,局势回天乏术,他们怨天尤人,可与他们想比,我实在已经很幸运了。” “东明,正如你会心疼我,我也会心疼他,因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东明,别信回天乏术,只有枯木逢春。”
第83章 北征 这场雪停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 与往年的平静不同, 因为北境的战事彻底发作起来,百姓们忧心忡忡,今年的盛京城并没有多么热闹, 战况更由不得耽搁,宋澜当即下令由景阳侯周禾率军北上。 出征那日冷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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