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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明明从未和人提过将军府的事情,苏慕嘉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自作主张? “他近日可有去过都察院?”李祁问宋翰。 “未曾。”宋翰先是听说了郡公府的事情,又急匆匆的被李祁叫到宫里,李祁叫他来是想知道些什么他也猜到了几分。宋翰略作思索之后道,“但之前谢兴良一案我按陛下所说,并未将涉及到将军府一案的案卷交给苏大人。或许是那时苏大人有所察觉,后来趁去查院的时候,查到了什么。” 依旧是郡公府,依旧是灯火满院,人身群立。 此刻却并无热闹,反倒是越发紧张压抑。 南世康看着苏慕嘉,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刚说什么?” 苏慕嘉背手而立,站的挺直,火光映着寒眸,他的身后密密麻麻是仪鸾司的红衣银甲。 “昔日常安玲一案中,白袍军主将王景行并非自刎而死,而是被你所杀。与敌军所通信件,也是你所拟造。”苏慕嘉道,“我今夜此举,是为将军府翻案。” “先不谈你所说罪名是否属实,有没有证据。”南世康似乎是觉得荒唐,睥睨冷笑道,“苏大人,我早就听说你仗着陛下的宠信在朝中肆意妄为。但大晋法不上公侯,你还没资格向我问罪,更无资格带兵围我府门。” “陛下年初就已颁布了新的法令,当时朝中吵的那般凶,南郡公竟都已忘记了吗?”苏慕嘉分毫不让,反唇相讥道,“司隶校尉皇太子以下无所不纠,职无不察。今日就算是天大的尊贵,只要还是大晋臣民,那我就查的得。” “这件案子不是你该碰的。”南世康语气森然,站在阶上,居高临下道,“我劝苏大人还是识趣一些,不要到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慕嘉眼眸冰凉,缓声道,“我一条烂命罢了,能拉上南郡公这等人物与我一同下地狱,值了。” “早知道你这条疯狗会咬到我的身上,当初你害平儿之时我就该杀了你。”南世康百思不得其解,问道,“诬陷我,你能有什么好处?” “这怎么能叫诬陷呢?”苏慕嘉一步步走到南世康面前,低声说,“只要陛下认为你有罪,我查出来你有罪,天下人认为你有罪,那你就是有罪。今夜你死了,那便是畏罪自杀,更加坐实了罪名。” 南世康哼笑,“满口胡言,这算是什么道理?” “这世上许多事情,本就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苏慕嘉看着人道,“不然王大将军当初就不会死。” 该死的人从来都无所谓罪名,而是碍了别人的眼,挡了别人的路。 王大将军是,白敬是,南世康是,苏慕嘉自己亦是。 “在等陛下来吗。”苏慕嘉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南世康早就让人传了消息到宫里,今夜若他以公侯之身被一个寒门出身的宠臣问罪,那就是在诛大晋所有世家权贵的心。唇亡齿寒,他们这些人虽彼此制衡,却又荣辱与共。苏慕嘉不死,没有人会善罢甘休,届时陛下再想要把人护下,就会得罪大晋所有的世家权贵,皇亲国戚。陛下那般喜欢这个细皮嫩肉的品官,他就不信,陛下会放任人找死。 “来不及了。”苏慕嘉往外看了一眼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轻漠道,“你今夜必须死。” 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说罢,苏慕嘉毫无预兆的抬起了手,指缝中的薄刃划过南世康的脖颈,那里平白多出了一条血痕,而后一点点扩散晕染,苏慕嘉感受到了脸上的被溅到的热。 南世康一脸的不敢置信。 “老爷!” “阿公!” 随着南世康倒地,院中家眷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南世康的府兵拔剑而出,被苏慕嘉身后的仪鸾司司卫团团围住。 李祁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看着地上南世康的尸体,沉默良久。而后抬手掐住了苏慕嘉的脖子,明明是在生气,却语调艰涩,“苏慕嘉,你疯了吗?” 别生气。 苏慕嘉想跟人这么说。 他最近似乎总是在惹人生气。 可是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 最后李祁命人把苏慕嘉关进了诏狱,强压着怒火跟人说,“先在诏狱里好好待着,今日的事我以后再跟你算账。” 那天夜里,包括崔太傅,王显,宋阁,程闲云在内的二十多位平日里李祁亲信的大臣都进了宫。 他们得到风声,说因为郡公府的事情,群臣百官明日早朝之后就会在左顺门跪谏。事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劝说李祁在明日早朝之前就杀了苏慕嘉。 “南世康构陷忠良,畏罪自杀,此案不变。至于苏慕嘉,扰乱朝堂,我会革了他的职。” 一群人费尽口舌却劝说无果,李祁最后直接说自己身体不适,让他们都回去。 崔太傅去到诏狱的时候,苏慕嘉还好整以暇,不见半分狼狈之态。上次司狱的事情弄得李祁有些害怕,这次提前就打了招呼。 崔太傅有李祁登基时赐予他的玉符,见玉符即见天子,崔太傅鲜少入宫,李祁原本是为了让人行事方便些。所以崔太傅进诏狱并无人敢阻拦。 “你似乎并不意外我会来见你。”实际上崔太傅对苏慕嘉并不了解,也只是在李祁病重时见过几面,剩下的就是从李祁嘴中。 “陛下狠不下心杀我。”苏慕嘉说这句话有些细微的得意,又道,“自然会有人为他代劳。” “你既然能算计到一切,那为何未算到自己今夜会死。”崔太傅想起李祁和苏慕嘉的那些传言,又想起李祁为了苏慕嘉不顾臣谏,开口时平白多了些怨气。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通过图谋所得,除却生死。”苏慕嘉的眼中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在蔓延,他说,“我也没有办法。” “是你想要的太多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传言,或许你不会到今日这个处境,我也不会做到如此地步。”崔太傅告诉苏慕嘉说,“陛下他不是你该肖想的人。” 苏慕嘉靠着牢房的墙壁仰头笑了起来,笑的闭上了眼睛,慢慢的顺着眼角流出了些许泪痕。 “我差点就可以永远得到他了。”他说。 苏慕嘉开始后悔自己当初许错愿了,他从前说他希望李祁死在他后面,这样他就不用看着对方死。但现在又怕想到李祁会有多难过,又舍不得了。爱一个人的时候,好像不管怎么做都怕对方受了委屈。 半夜昏暗的地牢中,羸弱的烛火明明灭灭,人影落在墙上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在挣扎。 杀人这种事情苏慕嘉太熟悉了。 只不过这一次引颈受戮的是他。 李祁夜里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还没到早朝的时候,赵公公就来叫醒了他,说外面有好几位大臣求见。 李祁大概能猜到他们是为了什么,就有些冷淡。但他昨夜已经晾了人一次,想了想还是让人先等着。他昨日受了凉,早上起来就不对劲,感觉身上起着烧,头也昏昏涨涨的疼。 想起那些事李祁便略微有些烦躁,他让婢女给他把他常戴的那串佛珠拿来。 刚拿到手上,李祁指尖还没拨两下,手串突然毫无征兆的散开了。 珠子滚落了一地。 落在殿砖上砰砰作响。 李祁忽然有些心慌。 赵公公看李祁脸色不对,立马道,“佛珠散落是为挡灾,这是为陛下挡了祸乱呢,往后便更加顺遂了。” 李祁原本以为他们过了一夜会愈发着急,见到人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个都安静的很。 李祁过去走到鹿角椅中坐下。 而后崔太傅走到殿中向人跪下,沉声道,“臣向陛下请罪。” 李祁看着人,问,“太傅所请为何?” “臣昨夜假传圣意,已于诏狱诛杀罪臣苏慕嘉。”崔太傅俯首叩拜,开口时声音也有些激动的微颤,“臣知自己罪无可恕,请陛下赐臣死罪。” “诏狱有重兵把手,闲杂人等……。”李祁下意识的试图去反驳崔太傅说的话,但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 玉符。 老师有他给的玉符。 意识到这个之后李祁霎时间觉得浑身如坠冰窖,但实际上身体却在发烫,额头往外渗着细密的汗珠。 崔太傅迟迟没有等到李祁说话,抬头一看,发现李祁还在呆愣着,似乎是很茫然。 而后李祁突然站起了身,问,“他在哪儿?” 崔太傅没反应过来,“谁?” “苏慕嘉。”李祁说。 崔太傅温声提醒道,“陛下,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有尸体。”李祁往下走了一步,忽然腿软失力踉跄了一步,离得近的大臣想要去扶人,却被李祁伸手打开了。 他走到崔太傅面前,蹲下执拗的问,“老师,尸体呢?” 崔太傅抬头看着李祁这幅样子,有些心酸,浑浊的眼睛里泛出泪花,声音哽咽道,“陛下,诏狱的犯人尸体夜里都会送到西山的乱葬岗去烧了,现在估计已经找不回来了。” 苏慕嘉终于死了。 所有人得偿所愿,总算消停了一阵子。 李祁以身子不适为由休朝,但实际上人却是在西山的乱葬岗。 乱葬岗占了半边坡,斜斜的,很荒凉。尸骨都堆在一起,干这活的人不上心,烧也烧的乱七八糟的,化掉的雪水混着泥,焦尸枯骨被乱爬的老鼠拱的七零八落,野兽啃噬过的尸骸在丛生的枯草间四处散落。 密密麻麻的士兵拿着棍棒在尸堆里翻找着,踩着枯枝吱呀作响,混杂着呼啸的风声,宛若孤魂游荡。 崔子安走到李祁旁边,看着人,有些不忍道,“已经找了快一天了,你也已经在这地方站了一天了,昨日夜里送来的尸体好多都被烧的面目全非,估计……” 李祁静静听着,目光空洞的看着不远处的尸堆,突然道。“我终于知道他当时那是什么眼神了。” 崔子安没听懂,“什么?” 李祁的声音里彷佛裹挟着数不清的疲惫与绝望,他闭上了双眼,说: “那是赴死的眼神。” 李祁来到乱葬岗之前,其实还抱着一丝希望。他觉得苏慕嘉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他那么想活着,他为了活下来受过那么多罪,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死了呢。 可他在这儿站了一天,一点点回忆着这些日子的苏慕嘉,突然发现一切似乎早有预兆。 没人能杀的了他,除了他自己。 可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他吗? 这太愚蠢,也太可笑了。 一点儿也不像是苏慕嘉会做出来的事情。 李祁一步步往山下走,越走,身子就越沉。风雪从他脸边刮过,难以言喻的刺痛无尽蔓延开来。 漫天飞雪纷然而落,积在李祁的身上。他好像永远的被困在了那个跪在长阶之下的梦魇里,入目苍白,萧索寒意索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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