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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啊。 他在心里说。 十一,好冷啊。 完结章 李祁从乱葬岗回去之后就病倒了。 月白去青山院也没找到苏笑笑,只找到了她的师父。 李祁躺了整整一天一夜人才渐渐清醒过来,醒来时崔子安,王执,崔太傅等一众人都守在他身边。 他略微坐起身靠着,声音干哑到说不出话来。婢女为他端来茶水,却一时不甚将水洒在了李祁的手上,冷白的手背顿时烫红了一片,李祁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陛下!”婢女吓得跪下想要为人擦拭,李祁却收回了手。 “笨手笨脚的还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出去。”赵公公赶忙上前低声训斥,转头想问李祁需不需擦拭些药膏,但看到李祁满脸累倦不耐的样子又不敢再去多嘴。 李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自那处蔓延开来的痛意,张口唤了声,“老师。” 崔太傅听见后,立马便应声到人跟前。“我在此处,陛下可好些了?” 李祁冷漠的垂着长睫,轻声问,“能告诉我,您为何要杀他吗?” “他会害了你的。”崔太傅看着人满目担忧,字字肺腑道,“若不是他,陛下不会遭受议论诋毁,不会差点受群臣百官跪谏相逼,现在也不会变成如此模样。” “何种模样?”李祁抬头问。 “陛下从前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以朝政大局为先,以天下百姓为先。”李祁是崔太傅最为骄傲的学生,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李祁因为一个男子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他想要让李祁悬崖勒马,哪怕是以身死谏,“可如今陛下却被他所惑,忘了孰轻孰重,忘了利弊取舍。他是祸患啊。” “那老师要怪的人不该是他,而是我。”李祁强忍着心中翻涌而上的不愤,顿了一下,倦声道,“你应当怪我没能做一个让你们满意的君主。” 崔太傅略微沉默,而后语调苦涩道,“不,是我的错,是我当初不该劝说陛下用他。” 那不是杀人的刀,那是伤己的刀。 “可我从未后悔过杀了他。”崔太傅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固执,“既是我造的孽,自是由我来偿,陛下舍不得动手,那就由我动手。只要能看到陛下治世安稳,那我无论做什么也在所不惜,哪怕是死。” 李祁听罢,走下床,抽出了横架上长剑,转身干净利索的放在了崔太傅的脖子上。 “陛下!”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在场的其余人纷纷跪下,崔太傅看着李祁,这个他教了十几年的学生,不禁有些情难自抑的问道,“陛下要杀我吗?” “不是我要杀你。”李祁声音微颤,一字一句道,“是老师你要杀我。” 李祁的样子瞧着太吓人了,他额头出着细汗,脸色苍白如纸,唇间却抿着殷红的血。眼圈涨红,颜色在四周晕开,破碎的泪蓄在眼眶中,却被忍着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觉得自己太可悲了。 回想自己此前的一生。 疼爱他的外祖被人构陷而死,悉心教导他长大的皇祖逼他亲手杀死血亲,他最亲近的母后为了不让他被叛敌之亲拖累自缢而亡,一直陪伴他的父皇被信任的侍女毒害,而他最敬重的老师,杀了他所爱之人。 他们都想要贤德圣明的明君,无人在乎他李萧远。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是为了他好,可所有人又都在逼他,都在杀他。这种杀法比用刀剑还要更残忍些。 那些人死生不顾,情真意切的样子他看累了。 他真的好累。 病熬着身子,人与事熬着心,他浑身精血都已干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活着怎么会这般累。 李祁松开了手中的剑,任由长剑掉在地上,在眼泪落下来的瞬间转过了身,往里面走。 他厌烦道,“都滚出去。” 李祁没有消沉多少日子,大晋桩桩件件的事情累在他身上,由不得他消沉。 只是人变得越发沉默了,比之以往也多了些戾气,似乎对一切都十分厌倦。 夜里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一会儿也是断断续续的噩梦连着做。病了更难受,李祁之前习惯了夜里寝殿里不留人伺候,有时候半夜身上疼醒了,在榻上蜷缩着,睁眼一看,只有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寝殿。 有个心细的婢女记得李祁之前喜欢在床头放桂花香囊,觉得或许人闻着那个味道就会好睡些,便找出来放了一个。可等李祁夜里躺下闻到之后却发了好大的火,直接让赵公公将人赶出了福宁殿。 就连从前喜欢吃的一些菜肴也再没让御膳房做过,只有赵公公知道,那是因为那些会让李祁想起来他从前和另一个人一起用膳的场景。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近两个月,开春的时候,李祁出宫去了一趟苏慕嘉的府邸。 他让天青和月白来给十三跟小哑巴送过一些银子,自己却还没去过。 他不是忘记了。 他是不敢去。 十三到底还是年纪小,打理不了宅子,里面的下人仆从都跑光了,只有十三跟小哑巴两个人,杂草都长起来了。但院子里种的桂树却被照顾的很好,看的出有人除草松土。 那一瞬间李祁的心都颤了一下,他问十三,是谁做的。 十三说是他,说苏慕嘉之前嘱咐过他,让他好好看着这十二棵桂树,一棵都不能养死。 李祁站在原地,突然就掉了眼泪。 小哑巴拉了拉他的衣摆,等李祁看向他的时候,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对方说,“别哭了,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李祁没说话,小哑巴在人面前张开空无一物的手,然后又将手握起背到了身后,再拿到前面来的时候,掌心摊开里面多了一块枣泥酥。 李祁想笑,但又有另一种酸涩的情绪在心头涨开。 他知道小姑娘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种把戏。 苏慕嘉也拿这种把戏逗过他。 李祁跟两个小孩一起在院子里面坐了一会儿,吃完了一块枣泥酥。 等小哑巴进了屋子之后,十三才突然悄声跟李祁说,“十一有东西让我给你。” 苏慕嘉当时跟人嘱咐的是,不能让别人看到,要把东西亲手交给李祁。十三向来对十一的话唯命是从,但苏慕嘉忘记了他的小十三是个只有打架厉害的笨蛋,也不知道让天青和月白转交,就愣是等了快两个月,把人等到了才把东西给李祁。 那是一个木盒,李祁打开,里面是他之前看过的,苏慕嘉画的那些关于他的春宫图。 他这次一张张看了过去,才发现苏慕嘉原来除了床笫之欢还画了些别的。 他倚在矮榻上看书,他低头批折子,他坐在窗阁下,他立在门边…… 过往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却又一次次的提醒他已经失去了这一切。 翻到最后,木盒里躺着一封书信。 李祁打开那封信的时候,指尖有些许轻颤。 “若已闻我身死之言,请君勿信。 见信时我已假死脱身,与苏姑娘同往胡地寻医,以求解毒之法。 半年前毒发深切,苏姑娘言我命不久矣,思及陛下因我所受之困局,方出此下策。 此前不敢告知,只因畏陛下心有顾忌,不允我涉此险计。 胡地长远,此去寻医或许经年日久,然遥途漫漫,终有归期,切勿担忧太过,伤及病身。 未能常伴君侧,心有所念,惟愿陛下夜里安寝,寒时添衣,三食勿缺,不近伤痛。 此身孑然,无甚珍宝,只有寥寥画作惜之爱之,交由陛下代为看管,待归来之日,与君来取。 此间所受诸般委屈,过错在我,往后必定悉数补回。 陛下只当我远游而去,候吾归时,再诉与途中见闻趣事。 离别伤情,谨以书信奉上。 苏十一。” 李祁抱着木盒离开苏宅的时候,十三跟了上来,问他,“十一还活着吗?” “嗯。”李祁手指扣着木盒,说,“他说让我们等他回来。” 那夜诏狱崔太傅没想过要放过苏慕嘉,但他也清楚苏慕嘉的确为李祁做了许多事情,可谓忠心耿耿。故而当苏慕嘉说他想要服毒而死,留以全尸的时候,崔太傅答应了下来。 苏慕嘉本就擅于毒术,寻常毒药怎会会奈何的了他。他服以归息之药掩去鼻息,让众人都以为他身死。 苏笑笑在一片荒尸中捡回了他,带着他连夜离开了金陵。 苏笑笑听说胡人之地可能有蛊医的时候,他已经只有两月可活。 胡地何其之大,他们人生地远,想要找到蛊医可谓渺茫。 可他不是等死的人。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还是会竭力去求。 苏慕嘉其实骗了李祁。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活着回去的那一天,或许他会直接死在半途中也说不定。 可他还是在信中告诉李祁:遥途漫漫,终有归期。 苏慕嘉不想让人觉得失去了自己,只要李祁想,就可以永远认为他还活着。 所以他也不敢写书信,他怕哪日书信断了,李祁便知道他死了。 这样好像没那么残忍,又好像更残忍。 他的陛下太可怜了,明明用尽了力气,最后身边却什么也没剩下。 他真的不想死。 他想活着回去,一想到李祁还在等他,他就觉得自己死也不能瞑目。 沿途经过了很多寺庙,不论大小,苏慕嘉逢庙必拜。 苏笑笑嘲笑他蠢,苏慕嘉不为所动。 后来毒发越来越频繁,每受痛意折磨,冷汗浸湿衣物,疼的唇齿打颤,苏慕嘉总会死死捂着心口上面的位置。 苏笑笑问过一次,苏慕嘉答说:他在求他的神保佑他。 那里曾经有一只仙鹤,现在没有了,但他还记得。 无聊时他也会作些杂画,和以往不同,那些画上的人都有了脸,他循着记忆中的样子,一点点描摹出那人的样子。 李祁偶尔也会想,苏慕嘉是不是在骗他。 他等过一日,一日再一日,日日往复,似乎永远也等不到归人。 此去远游,何日是归期? 他看着院中桂树长出新芽,一点点叶繁树茂,又看着枝头挂金,落地成秋,最后枯黄衰落,雪压枯枝。 当初种桂的那个人还是没回来。 会不会永远也等不到,会不会那封信里说的都是苏慕嘉骗他的,会不会苏慕嘉其实早已经死在了那个冬月的诏狱里,会不会寻医无果,客死他乡。 他抱着一丝希望,却又看不到希望。 又是一年冬月,崔子安征战才归,李祁去府中看望。走的时候,崔子安将人送至门口。外面寒意侵身,易攸宁拿着氅衣出来为崔子安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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