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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却硬是花费四年,在那片惊涛骇浪的江湖中保住了明烛宫这一点文火。 “沈大人之于我们有大恩。”邱榭面带戚戚,“他是大虞最好的官员,因为在幽州治患有功,也得到了襄王赏识,回朝之后一路高升,位列六部尚书。当时,他才不过而立。” 凤曲听得扼腕,对沈呈秋了解越深,就越觉得天妒英才。这样心怀苍生的人竟然薄命至此,怎么想都觉得惋惜。 “彼时明烛宫指天发誓,将来沈大人有任何需求,我们举宫上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邱榭话语一顿:“扬灵也将这一誓言牢记心中,可是……” 可是沈呈秋后来的敌人是偃师家。 “不是说他受到襄王赏识吗?”凤曲问,“难道连襄王也不能保护他?” 邱榭摇头:“沈大人被治罪的时候,襄王已经过世多年。莫说襄王,那时连先帝都……总之,时过境迁,只有沈大人还抱守初衷,因此更被视作异类。” 凤曲听懂了邱榭的故事。 听上去,就是沈呈秋对明烛宫有恩,但他惹上明城的时候,明烛宫还是选择了蛰伏。楚扬灵似乎也因为这件事对明烛宫有了怨言,甚至决定离家出走,亲自前来明城——不知是真的为了盟主大比,还是只是想为沈呈秋平冤。 “至于谢昨秋,他可能是沈大人旧日的学生之一。但这个名字多半是他现在捏造的,因为此前我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秦鹿这才开口:“他叫‘平安’。” 凤曲怔怔地看过去:“你们认识得这么早?” “秦世子知道也是正常的。”邱榭道,“秦世子……应该也算是沈大人的学生之一吧?” 凤曲身体一僵,下意识想问为什么连秦鹿都没能保住沈呈秋。下一瞬,他便意识到眼前的青年也不过刚刚束冠的年纪,沈呈秋死于饥荒末尾,那时的秦鹿至多不过十四五岁。 这个认知更让他心绪一沉。 秦鹿总显得运筹帷幄、老谋深算,这份从容不逊于凤曲见过的任何一位长辈。因此他总会忽视,秦鹿真实的岁数和阅历并不比他多出多少,只是秦鹿见过太多诸如宣州“捉妖”、明城饥荒、幽州门派之争和沈呈秋这样的人的下场,才显得他整个人都格外沧桑稳重。 ……甚至有些可怜。 秦鹿不知道他一个眼神就藏了这么多的感慨,兀自接过邱榭的话头:“亦师亦友。” 邱榭蓦一合掌:“难怪明城饥荒的时候,瑶城开放城门接收了大量灾民,比宣州还要慷慨。原来那时候世子就——” 秦鹿制止了他把话题转向更远: “谢昨秋本名‘平安’,是朝都大户人家的奴仆。当然,连‘平安’也是沈呈秋给他取的名字,更早之前的,估计是没有名字,或者太难入耳的贱名。 “平安人很好学,但没有读书的条件。沈呈秋就把他从原主人手上买下,送进了流风书院,他自己也偶尔去流风书院教书,所以有了一帮江湖学生。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沈呈秋出事的时候没人帮得上忙,平安可能是耿耿于怀,想要为沈呈秋报仇雪恨吧。” 似乎想起了凤曲那天和谢昨秋有过短暂的对话,秦鹿补充:“沈呈秋死后,平安就一个人失踪了。这些年混迹什么地方,学了些什么东西,我们都不清楚。倘若他曾说出什么刺耳的话,你也别在意。” 凤曲听出他是在帮谢昨秋解释,心里又微微地刺挠起来,半是玩笑半是不满地问:“就这么怕我报复他?” 秦鹿笑笑:“你?报复?”这比沈呈秋真的贪污了还要可笑,秦鹿道,“我只是怕他坏了你的心情,还得连累到我。商吹玉的眼刀可不好受。” 凤曲心里熨帖了点,又想起一直就在房间里旁听的两个看守。 他紧张了一下,指指看守:“被他们听到没关系吗?” 秦鹿说:“没关系,因为沈呈秋也是偃师珏的老师。偃师珏……从不怕让人知道沈呈秋是个好人。” 这话让凤曲瞠目结舌。 好像给了岳山东坊那晚的会面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两人的师生关系,所以偃师珏即使杀死了沈呈秋,其实心中也有愧怍,还是很希望沈呈秋不至被太多人误会,能有人站出来为他洗刷冤屈? ……听上去比他还有病。 总不能是偃师珏也和他一样,除了自己,还有一个阿珉这样的人格,一边恨不能做尽坏事,一边又在回头是岸,忏悔不已吧? 阿珉:「谁做尽坏事?」 凤曲选择性忽视了他的质疑。 却是一直沉默的云镜生张开了口:“那家伙才没这么——” 两名看守应声打断:“发言时间结束,请停止对话。现在分发纸笔,各位考生请准备投票。” “好烦啊,”邱榭笑着抱怨,“不让她把话说完,他们不就肯定会投我出局了吗?真是白白表诚了。” - 话虽如此,邱榭退场时却是不慌不忙。 他还有闲心庆幸自己昨晚淘汰了华子邈,这样一来,华子邈就不能在旁大呼小叫,打扰他聊天的雅兴。 至于秦鹿的身份,邱榭也非常体贴地暗示了自己会帮忙掩护。 毕竟曹瑜等人之前还加入了声讨“天权”弃众考生于不顾的骂战,当时热血贲张,殊不知“天权”本人就在楼上看戏。 但云镜生没有在投票之后继续说话。 相反,她凝视了秦鹿一会儿,语气中满是戏谑:“就这么害怕吗?居然真想把责任都丢给一个海外的小毛孩子?” 凤曲站起来,不假思索地挡在秦鹿身前。 云镜生坏脾气地哼了两声:“你在瑶城的几年里,大人写下这么多求助的书信,你是一封不看。若是当时你能出手相帮,大人现在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找到这个蠢小子的头上。” 秦鹿展扇摇了摇,却道:“明明是你在夜市被小凤儿打得落花流水,才让你的主子更加确定了小凤儿才是正确人选吧。” “……你怎么知道那件事?” “本座夜观天象。” 云镜生的表情更难看了,和左眼上的疤痕相衬,显得气质越发冷酷。 凤曲被她一瞪,正是莫名其妙,又听见云镜生不情不愿地肯定:“他也就武功不错。” 秦鹿笑眯眯地:“他可是宣州百姓的救命恩人,岂止武功不错。” 云镜生:“……” 云镜生:“好吧,人品也比你好得多,世上不会有比你秦鹿更加忘恩负义的人了。” 凤曲双眉一竖:“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由她说吧。”秦鹿道,“她越骂我,就越是夸你,本座爱听那个。” 云镜生在口舌功夫上实在不是秦鹿的对手。 当然,在这方面秦鹿本就很难有对手。 凤曲却想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你不是在被‘玉衡’通缉吗?他为什么通缉你?而且你还来考试,他都没有当场把你抓起来?” 云镜生一怔,继而冷笑:“我要不是挨了抓,怎么会来这里跟你们胡闹。” 凤曲吓了一跳:“你已经被抓了?不对啊,那天你叫我去——” 不就是偃师珏要见我吗? 你嘴里的“大人”,不就是偃师珏本人吗? 话没说完,却被云镜生一记眼刀截停了。 凤曲惊愕地用唇形无声询问:“他不是偃师珏?” 不知是碍于看守还是碍于秦鹿,云镜生收敛怒容,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在这里开口。 秦鹿也不是不知道那晚自称偃师珏的邀请。 他知道的比凤曲要多,考虑的自然也比凤曲更深,云镜生出现在此,一边被偃师珏通缉,一边又受偃师珏之命来邀请凤曲,秦鹿本就心有疑惑,只是找不到机会打听,而云镜生又似三缄其口,其中果然大有名堂。 思及此,秦鹿只道:“小凤儿晚上随意捉个人淘汰,明天考试结束,就等穆青娥他们回来。再有什么变故,到时再商量吧。” 凤曲也很赞同。 今晚淘汰了云镜生,他和秦鹿就能拿下三分,以另外三个人的本事,要凑够七分也不算难事。 谁料云镜生忽而问:“你要淘汰我?” 凤曲脆声回答:“当然啦。” “……”云镜生被他这略显轻快的语气气得翻个白眼,但想到自己的“小命”捏在他的手里,语气又压了压,略微显得客气了点,“你就没想过那些淘汰的人都去了哪儿?” 这话倒把凤曲说懵了。 他反问:“难道不是送回客栈,等着下一局再开?” 云镜生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来:“那你就去城中客栈找找看呢?” 恰是此时,他们会谈的房间被人敲响。 凤曲原以为是看守去而复返,没想竟是脸色沉重的商吹玉。商吹玉刚走进门,看见凤曲和秦鹿二人俱在,神色松了一瞬,接着道:“我们那边不太顺利。” 秦鹿见他只有一人,心里就有了猜测:“穆青娥没了?” 商吹玉沉重地点一点头。 他不敢直视凤曲的眼睛,怕从那里看到失望或者不满,但穆青娥是昨晚被叛教者淘汰的,这也确实不是他能参与的战争。今早发现穆青娥退场,商吹玉就隐感不妙,会谈结束,便匆匆来找凤曲二人商议了。 若是之前,听说淘汰,凤曲至多也就扼腕遗憾一下,然后想着他们马上结束,也可出去陪伴穆青娥。 但被云镜生这么似是而非地一吓,凤曲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我得去找找淘汰的人都在哪儿。” 秦鹿面色微沉:“你相信云镜生的胡话?” 云镜生反问:“凭什么不信?难道你信得过‘玉衡’的人品?” 秦鹿却不做声了。 以那个升任“玉衡”后就一改从前面貌,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家伙的手段,秦鹿当然不抱任何期待。 但要说“玉衡”敢对考生做什么坏事……莫非朝廷对于“玉衡”真就不剩半点约束力了? 凤曲道:“我去县里客栈找找人,如果能找到青娥,或者先前淘汰的其他人,就还万事好说。要是找不到……” 他没说完,越发凝重的面色下,酝酿着某个必定会被秦鹿和商吹玉反对的主意。 秦鹿也同样低眉沉思着,忽然自语一句:“信教者,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凤曲抬头:“什么?” 秦鹿喃喃说:“从前流行这个游戏时,应该没有信教者这个身份,而是叫……‘殉教者’。” - 凤曲、秦鹿和商吹玉三人一起找遍了整个靖和县。 他们原本还想去找五十弦,可五十弦来无影去无踪,找了一会儿不得下落,既不知是淘汰了,也不知是躲在什么地方。最后只好三人去找。 但靖和县里里外外十来家客栈酒楼都被翻找一气,因为管店的都是官兵,自然都守口如瓶,打听不出任何消息。凤曲这才意识到“玉衡”为何要让官兵驻店,恐怕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切断他们的情报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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