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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木四方桌上茶气氤氲。 季远之紧挨着萧子衿坐下,江海平一人占据了一个大位,平白生出一种被闪瞎了狗眼的错觉。 “我皇嫂还活着?”萧子衿直接了当地问。 江海平一怔,原先还以为他会最后才问这个问题,他轻叩桌面:“是,想来殿下也猜到了沉渊楼背后那个姑娘到底是谁了吧。” 即便是早有准备,但在听到江海平肯定的答复后萧子衿还是难以自抑地涌出欣喜。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接着问:“她想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江海平用折扇抵住下颚:“文姑娘想做的自然就是王爷一直想做的事情——消失许久不知真假从来只出现在民间传说中的珏碧玺,为何就如此凑巧地出现了呢?这两年渡河以北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吧。” 萧子衿倏忽变了脸色,在他的暗示下萌生了某种骇人的猜测。 这几年天时不顺,两国的摩擦愈发严重——为了粮食,为了水源,为了生存下去。如今的和平就如垒在悬崖边上的货物,只稍轻轻一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元国式微,十三部落难道是什么圣人贤士能对送到自己嘴边的食物摇头拒绝吗? 不可能的,他们一直以来只是欠缺一个能够名正言顺东讨大元的机会。 而若他是狼王,那么最好的机会已经摆在了面前。 “殿下看样子也想到了,”江海平继续道,“文姑娘不惜一切报仇,家父同叶大少又各有所求,自然诸事都听命于她。至于在下嘛……在下没什么凌云壮志,纯纯饭桶一个,只是古人说得好,宁做太平犬勿为乱世人,倘若十三部落东伐,在下的日子怕是就不好过了。”他将倒满茉莉花茶的茶杯往萧子衿方向一推,“所以在下奉劝静王殿下留在此地。如此不管武林大会上发生什么,死了多少人都牵扯不到朝堂,十三部落哪怕是想要发作,也不过是江湖之事罢了。至于那些为了珏碧玺蜂拥而至者,”江海平略带愧疚地叹息,“命可能就不是很好了。” 萧子衿冷冷道:“你当真以为事情能如此简单,你的小动作她不知道?自始至终她都未想过借朝廷的手,因为十三部落本就是饿狼,只要让它闻到血腥味,它就会自发蜂拥而上。” “她需要做的只是在元国割开一道口子,让他们嗅到血气罢了。” 江海平愣住。 “劳烦江少主备一艘快船,”萧子衿道,“本王要即刻南下江陵。” …… 同一时间,西北荆州。 带人刚巡边回来的邱莹将手里的长枪交给一旁的副尉,又摘下沉重的头盔抱在手里,随口问:“近日王爷那边有来什么消息吗?” 她身后黑压压一片穿着铁甲的巡查队也挨个摘下了头盔,七嘴八舌地插嘴。 “对啊!王爷呢?这不是说就去三个月吗,又被那没断奶的小皇帝指使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就是,怎么消息都没来一个,俺们老久不见还怪想他的。” 另一个立即用蒲扇似的大掌一拍同僚,打趣道:“你哪是想王爷了,就是想等王爷回来好求饶减轻一下晨训强度吧。” “哎哎哎,怎么说的话呢。” 西北军天高皇帝远,不像鄢都守备军一样都是红瓦高墙里头的公子哥儿,将领和士兵都是从整个元国千挑万选出来的,一个个生的人高马大,光是露出的臂膀就有普通人的两个粗,笑声粗犷又豪迈,嗓门还大,震得人耳膜嗡嗡的。 只比萧子衿矮了小半个头的邱莹站在他们旁边倒像是个矮小又逼真的娃娃。 然而谁也不敢不服她,毕竟在以人头论军功的西北,她屋里挂着的死人头是真的多,多到让其他人眼馋,偶尔换休时候出去喝酒,她一喝多还大手一挥地送人几个。 西北十三部落那边的不少人都偷摸地喊她“活阎王”,吓唬小孩儿都说孩子若是不听话,就会有姓邱的活阎王半夜来抓他们。 “都在这现什么眼?没事儿干了?”邱莹一扫人群。 比鸭叫还吵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一个个麻溜地去训自己手下的小兵,眨眼人影就跑没了,只留下副尉老老实实替她抱着轻甲:“王爷倒是没有,不过半月前鄢都曾送来消息,说派了个钦差前来视察,要咱们配合着点,估计到的话就这两日了。” “配合着点?”邱莹冷哼一声,“乳臭未干的小皇帝摆什么臭架子,视察?我看是来找茬的。” 副尉连忙嘘她:“这可不兴说。” 邱莹翻了个白眼:“这不兴说那不兴说的,给我嘴缝上得了。” 副尉撇嘴,要真能他还挺想的,你说这娃娃脸看着和邻家妹妹似的怎么是个这种性子,杀人不眨眼也就算了,还天天口无遮拦。 得亏王爷脾气好。 一个小兵小步跑过来,低声在邱莹旁边耳语几句。 邱莹眼睛一亮,不怀好意道:“真来了?” 小兵默默给鄢都来的一行人默哀了瞬息,果断点头:“这会儿还在门口等着呢。” 副尉看着邱莹眼珠子滴溜滴溜转,背后一凉。
第44章 一叶轻舟停泊在江家渡口。 隔得远时萧子衿还没认出,走近了才发现船夫竟然就是当日他们在江家当铺遇到的那个顶着鸡窝头胡子邋遢的店主。 对方显然也还记得他们,尴尬地挠挠脑袋,说话都磕巴了:“这不是那两位公子吗哈哈哈哈哈,真巧啊。” 萧子衿皮笑肉不笑:“确实巧。是吧江少主。” 这下江海平都跟着尴尬了起来,打着哈哈道:“缘嘛,妙不可言是吧——这位江荣,在下三叔,当日若有得罪之处,还得两位多多包涵了。别看他看起来不大靠谱,年轻那会儿可是潮州的‘浪里白条’。” 江荣一脸牙疼伸脚去踹自己便宜大侄子,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海平,后面那句就不用带了,三叔谢谢你啊。” 江海平眼疾脚快地往旁边一挪,躲开他的飞踹后用折扇遮住自己的嘴小声道:“这不是三叔你看起来确实不大靠谱吗。” 萧子衿:“……” 他沉默地盯着江海平,都不知道江海平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叔侄两个明明半斤八两。 要不是时间紧迫他可宁愿自己找手下过来。 江荣懒得和小辈计较,把有些脏的手往衣服上一擦,正了脸色:“去江陵是吧?” 江海平敛去不正经的嬉笑之色,凝重道:“此事确实事关重大,得劳烦三叔跑一趟了。” 江荣一摆手,示意他别讲酸话:“行了,两位随我走吧。” 萧子衿抬脚踏上船板,却又顿了一下,有些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要去吗?这些本就与你没有瓜葛,你若回药谷,我不拦你。” 叔侄两人怎么都觉得这会儿自己在这怪尴尬的,一个背了身嘴里哼小曲儿全当自己不存在,一个猫进了船舱里头耳朵却小心地竖了起来。江荣嘴里小声念叨着“好奇是每个人都有的”,一边把耳朵贴在船舱的舱壁上,小心翼翼屏息听外头动静。 季远之站在萧子衿的影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萧子衿才听他带着些微的委屈和失落问:“阿楠,你这是在生气赶我走吗?” 可能是迷药的副作用,不知道怎么的萧子衿就想起早年在药谷时候的季远之也总这样委屈又带点失落地拿着已经有些凉了的半个馒头同他说“对不起”。 那语调同如今一模一样。 萧子衿曾问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已经帮了我许多。” 小季远之就把有些硬了的半个馒头递给他:“殿下曾救了我的命,我却给不了你更多。” 萧子衿原先还有些因为季远之自作主张伙同江海平隐瞒自己而生气,这下心间一软。他转身拉住季远之的手,在对方愕然又惊喜的目光下低声道:“待此间事了,你若是还愿意,我们可以成婚,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 季远之手指一动,几乎维持不住自己往日的假面,只想把人狼吞虎咽地吃下肚。他害羞似的垂眸,敛去眼底疯狂翻腾的欲望,声音轻柔:“阿楠,我等你这句话等了许多年了。” 他日日蛰伏守望,垂涎着悬于天边的烈阳,为此披上人皮不惧灼伤,如今终于要得偿所愿。 萧子衿握住他的手,没注意到他瞳孔都因为过度兴奋而放大了些许。 倒是哼着小曲儿假装自己不在的江海平无声叹了口气,总觉得萧子衿像是入了狼窝的绵羊,还在自以为对方同他一样也是只软绵绵的小羊羔,浑然不知对方吃的是肉,自己吃的是草。 那么聪明的人,怎么面对季远之这披着羊皮的狼就像是瞎了呢? 江海平怎么想怎么费解,只能归咎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日在洞开的石门门口他曾告诉季远之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问他:“若是在下告诉谷主,王爷此去很可能有危险,谷主如何抉择?” 季远之下意识抬手遮住还在昏睡中的萧子衿的眼睛,防止过亮的天光扰得他睡梦中亦难安宁,随后才重新抬眼望向江海平:“抉择?我不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我的目的一直只有一个,其他人是死是活于我何干?”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眼底却盈满冰寒刺骨的凉意:“那些人,死了便死了。” 哪怕是早知道他会这么选择的江海平都没忍住浑身哆嗦了下。 他至少还有片刻的犹豫过,毕竟武林大会那么多的江湖中人,而季远之别说犹豫了,连思考都没思考过哪怕一瞬。 直到这一刻江海平才清楚认识到季远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条旁人拴不住的疯狗,一旦没了束缚就逮谁咬谁,咬死为止,到底是在药谷那种毒窝里长大的人,真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愿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或者东西,除此之外他人生死一概不论。 想着他都有些同情起萧子衿了。 季远之敏锐地觉察到他隐晦的目光,冷冷觑他一眼,看得他头皮发麻,整个从头冷到了脚,像是活吞了一个大冰块儿。 江海平原地打直了腿肚子,小心做了个拉上嘴的手势,示意自己什么都不会说。 季远之这才满意地转回了头,在萧子衿略带疑惑的目光中揉了揉眼:“方才眼里进了沙。” 萧子衿:“没事了吧?” “没事,”季远之温柔道,“揉揉就好了,不用担心。” 萧子衿“哦”了一声就去找船舱里的江荣。江荣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人模狗样地走出来,老神在在:“可以走了吗?” 萧子衿一颔首:“辛苦。” 江荣扬起船帆,用长杆将船支离了岸口。 摆满货箱的港口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成了远方一个不可察觉的黑点,又隐没在茫茫水雾之中。湍急的河流中有渔女清悦的歌声传来,透过江面打着旋儿落入耳畔。撑着船桨的江荣跟着哼起来,那五音不全的粗犷哼唱声让整个江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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