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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衿道:“原也不是冲的你,你要谢就谢秀娘。那日我们来是要找她买酒的,也就是听了旁人说她急匆匆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出去了这才一路寻过去。” “说什么呢?”秀娘端着还热腾腾的菜过来。 她烧得不多,也就六菜一汤,都是些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味道却很香。小丫手脚利索地踩着凳子收拾了桌上的酒杯,又帮着娘亲把菜给端上了桌,拿着碗筷分好这才端端正正地爬上了自己的高凳子,嗦着筷子看萧子衿和季远之两个。 “厨艺不精,两位将就着吃啊。”秀娘笑道。 周寻听萧子衿这么说也不生气,反而拉住了妻子的手:“说你救了我的命呢。” 秀娘含羞带怯地睨他一眼,缩回手:“说什么胡话,吃醉了不成?两位别理他,人来疯。动筷吧,尝尝我的手艺。” 酒足饭饱后,秀娘又拎了两壶酒出来让准备走的两人带着,萧子衿推拒不下,到底还是收了,临走前叫来了小丫,解下腰侧的玉佩塞到她的小手里。 小丫惊讶地瞪大了眼,刚要推回去就见萧子衿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萧子衿摸摸她的脑袋,“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算是我替另一个哥哥送的。” “可是……”小丫嗫嚅着不敢收,她年纪小却也看得出这玉佩不是什么廉价东西。 萧子衿站起来:“哥哥已经有个更好的了。” 小丫不相信地瞪着眼,就见萧子衿朝季远之一摊手。 季远之也愣了下,起初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萧子衿往他腰间挂着的双凤玉佩上一瞥:“舍不得送我一半?” 季远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解下一半递了过去。 数年前萧子衿离开药谷,临走前解下季远之送的半块玉佩仓促离开。 此后兜兜转转十数年,如今终于物归原主。
第48章 江陵小院。 葱郁各色茶花缀在一片盎然绿意中争奇斗艳。 一袭嫩黄色齐胸长裙的文绮提着一把水壶从容穿行在花丛间,脚步轻快从容,听到门阀开合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只随口问了句:“回来了席叔?” 席书合上门,灰色的短打下是虬结紧实的肌肉,走进来时全然听不见半点脚步声:“姑娘,六殿下来了。” 文绮略显冷淡地“嗯”了一声:“路上遇到了?” “路口过来时匆匆扫到一眼,同季谷主走在一道。” 文绮早有预料,甚是平静,倒是在看到花圃中一簇打焉儿的茶花朵儿的时候皱起了秀丽的眉峰:“按照小阿楠的脾气,这会儿得了消息若是不来才真的有问题。倒是那季远之,十数年过去变化挺大。” 席书犹豫地杵在花圃外:“姑娘,计划可要改改?六殿下到底在此,火器无眼,若是……” 毕竟那是萧子衿,萧子规同母同父的亲弟弟,也是旧日血案里除了她之外留下的最后一个活口了。 昔年萧子衿还小时文绮总会抱着这肉墩墩的小胖子,捏着他的鼻子坐在台阶上,等萧子规回来。 她会非常有耐心地教他识字、温书、临帖,捏着他的鼻子叫他小阿楠。 那是陈皇后都没给过的脉脉温情。 文绮径直揪下那朵打焉儿的花骨朵儿,将它用指甲连根捻断,随手丢在地上,旋即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上去,将最后那点生机都磨灭在了脚下。她款款走出花圃,将水壶放在后院的石桌上,抬手将落到耳侧的秀发重新别回了耳后:“按原计划。” 终年呆在不见天日的石室里,她的皮肤都是惨无人色的瓷白,唇间点着的朱红越发显得耀眼灼人起来,抿唇微笑时,眸中像是望不见底的幽幽深潭:“年初十三部族刚闹了一次羊瘟,正是想方设法抢掠囤积过冬资源的时候,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我等了那么多年,决计不会再空等下去。”她微微抬头看着灼灼日色,双眸眯起,“若他还记得当初血流成河的东宫,就应当自己识相躲开。” “那些人……我要他们为那场血案付出应有的代价。” 席书有那么一瞬间想问“他们”是谁?如今武帝病故,连季岩都罪有应得地惨死在了他亲儿子的手里,自萧子衿回京之后那些曾经参与旧案的辞官的辞官,下狱的下狱,那些都不算代价吗? 她又要同谁报仇?盘桓在鄢都经久未散的武帝亡魂吗? “怎么了,席叔?”文绮问,“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席书却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没有。一切听从姑娘安排。” “随我过来拿东西吧。”文绮道。 她轻盈地走到卧房窗前的槐树下,从大开的窗口处取下了放在桌上的一张薄薄信纸,将其塞到早准备好了的另一个完好无损的信封里头,眼里带着笑把装好的递给了席书:“刘家的废物倒还有些用。席叔,得劳烦你把这个送去‘藏宝地’了。” 席书脚步一顿,眼尖地瞥见了些许内容:“刘宁宇还真拿到荆州布防图了?” “是啊,”文绮讥讽道,“那群废物也就剩下这点用途了。” 席书一时没接话茬。 他是愚笨不假,但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是通敌叛国。 文绮拿着信封见他迟迟没动作也不急:“席叔你后悔了是吗。” 席书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手里的信封,说不清这会儿自己是什么感觉。 但他确实油然而生出一股陌生感。 文绮并没强求,只是目光悠远起来:“也许你们都忘了吧。” “但我记得。” “春生替我葬身火海前同我说,北辰宫里头找到的那个藏了谋反密书的香囊是她的——是她成为北辰宫大宫女后季岩送她的定情信物。她原先一直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香囊罢了,怎么都没想到定情是假,借她栽赃才是真。她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太子,对不起娘娘,对不起所有含恨蒙冤的人。” “她人单势孤,做不了太多,也改不了浩浩皇命,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我成为火海里那具焦尸。” “可是武帝戎马倥偬数十载,真的看不出来吗?他缺的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季岩恰好给了他而已。” “没有春生也会有夏生秋生冬生。” “他们这种人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理直气壮斩下屠刀的理由。”文绮讥讽冷笑,“末了装一装正人君子,说是听信谗言,便把一切罪过都丢给了旁人,白得一身磊落跌荡。” “我记得陈家的亲眷有人身怀六甲,被活活拖行至刑场,留下一路斑斑血痕;我记得我父亲跪在明堂之外,三夜未眠,只求一个公正,最后血溅朝堂都未能换得一个彻查;我记得阿规在死前仍旧笃信他的父亲能还他一个公道,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文绮咬着牙,眼眶泛红。 席书垂下眼,终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信封:“我知道了,姑娘。”他脚尖一点,轻松跃上了屋檐,一呼一吸之间已不见人影。 “姑娘真是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 一个声音在旁侧冷冷道。 文绮漫不经心地回眸,除了眼角依旧带着点红晕,已看不见半分悲色:“叶大少,亲手杀了胞弟的感觉如何?” “你——!” 叶净将后门重重甩在身后,压低了眉峰:“你有什么资格同我提阿舟?” 文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大少这话倒有意思。毒不是我下的,人不是我杀的,同我有什么干系?何况——我早便说了吧,这蚀骨一次是毒,二次可就致命了。”她眼睫一扫,红唇勾勒出似笑非笑的讥嘲痕迹,“即便是知道,也没见大少你手下留情啊。” 叶净攥紧了手,盯着她的双瞳里满是怒火,终究却什么也没做,冷冷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丢了过去:“你要的朝内曾受贿官员的名单。” 文绮一把接过,用极快的速度大致扫了一眼,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名。 她啧啧道:“昔日武帝曾以‘诛暴政’为旗反庆,如今朝中同大庆那会儿,也不遑多让啊。” 叶净才不管她到底什么心思,负手冰冷冷道:“此后叶家同你恩怨两清。” 文绮点头:“大少慢走。” 叶净转身欲走,又在摸到门把手的瞬间顿了下:“我爹当年四处奔走打听的还魂密术……”他说到一半难堪地止住了话音,脚下却一动没动,愣是半步也没踏出去。 他想起叶府中冷清清的庭院,再也没有温度的别院竹椅和那盖着白布永不见天日的床铺,在这一刹那突然明白了自己父亲当年为什么疯魔一样地去找所谓的还魂密术。 以前从未觉得,如今再看,叶府还是那个叶府,他却再也没有倦鸟归巢的那种归属感,偌大的府宅,也不过是空荡荡的一处屋子罢了。 “还魂密术?”文绮一字一顿地复述完,又讥嘲道,“大少,人死了便是死了。叶老家主在叶夫人亡故后为了所谓的还魂密术奔波一生罔顾稚子,你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怎么还信所谓的还魂密术?” “人死如灯灭,悔不得的。” 叶净白了脸色,双目失神地愣了许久,终是没再多问离开了。 只是开门时候手都在发抖。 文绮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讥讽地哼笑一声,在一声尖锐鸟鸣中伸出了手。 黑白灰三色的巨隼自天空俯冲而下,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的手臂上,残留着血迹的喙稍一张开就掉出了个小小的信囊。 ——小皇帝插手荆州军务,速归。 落款处是一个“莹”字。 文绮将纸条撕碎随手丢在地上,用大拇指抹去巨隼喙边的血迹时它就一动不动地乖巧呆在文绮的手臂上,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格外无辜懵懂。 文绮顺着摸它背部厚实的羽毛。 “好孩子。”
第49章 距武林大会仅剩一日时,那个一直跟在和真大师身后像条小尾巴的小沙弥突然找上了门。 他从客栈店小二那儿问来了季远之的房间,店小二本不应该同他说,但看他个子都没桌台高,圆滚滚一只像尊刚刻好的童子像,看着也做不出什么事儿,便松了口给他指了路。 小和尚礼貌又客气地道过谢,去季远之房间门口“咄咄”地敲了两下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半扇露出季远之那张仿佛时刻带着笑意的脸。 “季谷主,我师父同几位武林前辈邀您有事相商。”小和尚生怕季远之不答应,又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为的珏碧玺一事。” “为此事而来?”季远之没有立刻答应,反而侧头去看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阿楠——” 小沙弥年纪小但随德高望重的和真大师见过的场面挺多,听他叫人还以为自己打扰了他的好事儿,顿时红了脸,局促不安地攥紧了衣角,刚在想要不要先离开一会儿就见挂着黑色长款披风的屏风后出来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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