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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死生离别两悠悠,人不见,情未了,恨无休。 ——出自 清 洪昇《桃花扇》第三十七出 尸解 PS:大家国庆快乐呦~ 百收了,感谢每一位读者 (一只发刀的无情喵喵)
第31章 拜天地 油灯上一豆火焰挣扎窜动着,忽然“砰”地一声爆裂,伴着一阵风穿过,终是熄了火,从灯草上漫出一线白烟。 沈卿拢着灯盏,重新点燃了灯芯。一滴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圈儿,像是阴雨时天幕中的乌云。他重新提起笔,笔尖跃过墨水氤氲的宣纸,接着纸上那朵乌云,徐徐向下勾写。 狼毫与宣纸摩擦,沙沙作响,最后一笔落定,笔尖上的墨已干涸,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挽起水袖,将宣纸腾起来,将墨轻轻吹干。而后转身,将匣子中那把补好的桃花扇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指尖留恋地抚摸着那雕花儿的黑檀木扇骨,最终仍旧将扇子收回木匣,又将那布满字迹的宣纸压在木匣子之下。 今日是阿蛮离去的第七日,正值回煞之期。 沈卿曾零星听得老一辈人讲过,在人死去的第七日,离去之人的魂魄会重返人间探望亲故,此时阴气大盛,阴阳相隔,人需避出,以防阴阳相扰。 可沈卿不想避出,他总想着,要再同阿蛮见上一面。还有许多掏心窝子的体己话儿,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里屋的新换上的艳红珠帘,案上摆着花烛与两盏清酒,阿蛮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静静地靠在案侧的椅子中。 而沈卿面上傅着粉,身着一裳青衣,端地是一副戏中柳梦梅的扮相。 烛火摇摇曳曳,映着阿蛮的细长的眉眼明明灭灭,透过光影跃动,阿蛮仿佛仍旧活着,似乎立刻便能醒来,再像从前那般娇笑着扑入自己的怀中。 沈卿移了椅子,坐至阿蛮身侧,伸手抚上人的侧脸,阿蛮凤冠上的金步摇便轻轻晃动起来,晃得他的目中含泪,不自觉便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还未来得及问问谢姑娘,可否真的愿嫁予沈卿这个呆子。” 沈卿喃喃低语,痴痴地望着阿蛮的面容。 谢阿蛮总爱唤他“沈呆子”,说他痴痴傻傻,别看着长了个一表人才的模样,实际上做事儿一条筋,不知变通。 阿蛮日日盼着与他相见,他却时常羞怯,拐弯抹角,没少让她发脾气。 他并没有很多金银,只得慢慢地攒着。 他同阿蛮约定,待到来年桃花夭夭之时,定会八抬大轿将她迎回家。而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阿蛮就在挽月楼里一直盼啊盼,好不容易熬到了沈卿攒够了金银,终于要来娶她。 可苍天不怜有情人。 忽然烛光猛然跃动,案上双烛青焰荧荧,燃出“噗噗”火声,烛焰高高蹿升。 “谢姑娘,是你来了罢,你果然来看我了。” 沈卿望着跃动的烛光,唇畔漾出一抹笑意。他捞了案上的杯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而后他水袖一掷,哼唱起《牡丹亭》来。 这是阿蛮最爱的一出戏。 却不知何故,有一日阿蛮忽然问他,如果《牡丹亭》中杜丽娘并没有还魂回生,魂魄飘荡无依,那这戏文该怎样唱下去呢?柳梦梅又会怎么做呢?是只当那夜是一场春梦,娶妻生子么? 当时沈卿被问得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如今,他仍旧不知道戏中的柳梦梅会怎样选择;可是,他知晓沈卿会怎样选择。 朦胧间,沈卿似乎瞧见了谢阿蛮,她笑靥如花,柳腰一晃,细着嗓子同他一起哼唱—— “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 沈卿声音渐弱,脚步愈乱。在天旋地转之际,泪眼朦胧之中,终是如愿以偿地望见了谢阿蛮的魂魄。 “吾妻……阿蛮……”沈卿朗声大笑,眼前蓦然一片漆黑,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终是跪倒于地。 “一拜——天地!”沈卿高呼一声。 恨!恨天地不成全! “二拜——高堂…” 叹!叹高堂已逝。 “夫—妻—对—拜” 沈卿望着阿蛮,唇瓣颤抖,已经抑制不住哽咽,重重一拜。 黑色的血从沈卿唇角流下,他忍着腹中剧痛,爬到阿蛮身侧,头无力地伏在人腿上。 他用最后的力气,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指揉搓进阿蛮僵硬冰冷的手,与人十指相扣。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 沈卿的声息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还是未能说出剩下的那两个字——偕老。 那是他曾对阿蛮许下的诺言,如今也只能食言了。 若是今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作者有话说: 【滴溜子】(生、旦同拜)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爇。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口不心齐,寿随香灭,(旦泣介)怎生吊下泪来?(旦)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明】汤显祖《牡丹亭》 碎碎念: 《拜天地》这章拖了许久才发,是因为我总是觉得,晚一天发,沈卿和阿蛮的故事就没有结束。 想说的话有很多,作话写不下,放这一章的长评里了。如果有追更到这里的小可爱想看看话痨小作者的碎碎念,可以去找找呀。
第32章 眼前人 晏西楼独自行至沈卿家门时,那柴门并不似平日般紧闭。秋风一过,便将两扇破旧的门扉吹得左右摇晃、吱哇乱叫。他伸手一推,那门像是被夹住尾巴的老鼠,凄凄惨惨地呻吟开来。 “嘎——” 门扉的惨叫声惊起了树上的乌鸦。 这乌鸦在屋顶盘旋不去,抖落几片黑色的鸦羽。 院内,梧桐叶铺了满地,晏西楼踩着枯死的叶子,叩响了沈卿的屋门。 “沈郎君,四日之约已到,晏某特来取扇。” 晏西楼立于门外,静静地等着,却未闻得屋内声响。 “沈郎君?” 晏西楼唤了几声,门内并无应答。 四周静悄悄一片,只余下风吹梧桐,落叶纷飞。仅仅隔了四日时光,这院子内竟是愈发荒凉寂寥了。 望着此刻屋脊上停着梳理羽毛的不速之客,晏西楼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凄寒。他瞳眸紧缩,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向后退了几步,猛地将眼前屋门踢开。 一时间灰尘腾起,破碎的屋门朝屋内飞去,劲力刮倒了桌案上的物什,杯盏瓷器噼噼啪啪地落了一地。 晏西楼无暇顾忌其他,只快步朝屋内走去。指尖触到内室门前新换上的艳红珠帘,心便是一跳。再掀开探头一望,眼底便泛了红意。 桌案上的红烛早已燃尽,只留一滩残骸,如同凝固的鲜血。 沈卿跪倒在谢阿蛮身前,唇角淌下黑血,妆面被泪水冲花,凄凄惶惶乱成一片,手却同谢阿蛮紧紧相扣。 榻上的红色锦被,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了一双鸳鸯。 晏西楼疾步向前,素常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也屏住呼吸,屈膝蹲下,双指合拢,向沈卿鼻下一探。 早已死去多时。 情知道世上,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 浮世红尘,相爱难,相守至白头,更难。 此刻晏西楼倒宁愿自己如同几日前般目不能视,竟是要亲眼目睹此等惨剧。 原来沈卿那日门前同自己说的那番话,约定四日之后再来取扇,便是早有谋划,目的便是要自己送他最后一程。 “唉——” 晏西楼阖眸,长叹一声,眼底被满屋子的艳红灼烧得痛。 案上杯盏斜斜,内中酒水泼洒了满桌面儿。 一方檀木匣子置于案上,木匣子下压着一张宣纸。 宣纸有一半儿被酒水浸泡,却依稀能分辨出那纸上的字迹—— 晏将军钧鉴: 待将军按照约定来这儿取这柄桃花扇时,沈卿应是已伴阿蛮而去。 沈某生来呆傻痴笨,有幸得遇阿蛮,是千百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如今谢姑娘先我而去,留得沈卿一人独活于世上,只觉无甚意思。 吾本为懦弱无能之辈,只想着阴曹地府孤冷,忧心阿蛮孤寂,便想下去陪她。 在人间恍恍惚惚强撑过七日,只为等着再同谢姑娘再见一面。如今见着或见不着,沈卿都是要走的。 沈卿自知力薄,活着怕也是不能为爱妻阿蛮手刃仇敌,不如早些同阿蛮相见,这般看来,沈某的确是个懦夫。 沈某早有死志,将军不必愧疚未能救吾一命。 只望吾死后,将军将吾与阿蛮葬于一处。 这柄桃花扇原本便是阿蛮赠予王爷之物,沈卿私心,多留了几日,望晏将军见谅。如今它也该物归原主。 琳琅阁沈卿 于辛丑年九月秋 晏西楼打开那方乌木匣子,一柄桃花扇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握住雕了几朵桃花的黑檀木扇柄,将折扇徐徐推展开。 几点桃花栩栩如生,只是那扇面儿上多了几行诗。晏西楼指腹轻抚上那早已干涸的墨,心下了然。 只见那满树桃花灼灼,旁侧题诗一句: “人生忽如寄,怜取眼前人。”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人呐,便如同那朝生暮死的蜉蝣,无人可预料日后会发生何事,无人可预知生死何时,能做的,就只是珍惜今日,珍重眼前之人。 晏西楼瞳孔微颤,不由得低声喃喃: “眼前人,最须珍重眼前人。” * 晏西楼去永宁王府寻傅良夜时,那人正蜷缩在卧房的角落里,身侧零零散散落着数个空空的酒坛子。 傅良夜抱着怀里的酒,安安静静地缩在墙角,呆滞地盯着一处不动,若不是睁着眼睛,倒像是睡着了。 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傅良夜动了一动,身侧的酒坛子便骨碌碌地滚了出去,直直滚至晏西楼的脚边。 “你来了。”傅良夜似乎对晏西楼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只拎了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阿蛮,可是要下葬了?” “沈卿走了。”晏西楼俯身将酒坛子捡起,踱至傅良夜身侧,轻轻按住人正欲抬起的手,“别再喝了,伤身。” 闻言,傅良夜手中的酒壶停在半空中,拽住晏西楼的袍袖,眼底泛了红意: “你说什么?你莫不是来骗本王的,他是怎么……” “自尽。” 晏西楼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静静地望着人。 “自尽?” 傅良夜惊讶地喘了一口气,而后恍然大悟般,颤抖着唇扯出一个笑来: “自尽,哈哈哈哈,自尽。知道了,知道了。本王……本王该去送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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