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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良夜呆呆地看着红色的棺木缓缓合上,沈卿同谢阿蛮便睡在那逼仄狭窄的一方棺木里,从此以后,再无相见。 他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山上寒风簌簌,却只着素色单衣,手握一壶清酒。 望着黄土渐渐将棺木吞没,再堆在一处,那平地上便鼓起一座坟茔,傅良夜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生生死死为情多!阿蛮啊阿蛮,是我错了,那时我同你讲什么大道理,自古以来,‘情’一字便无甚道理可言。” “那杜丽娘可真是世间至情之人,柳梦梅也不负丽娘情深,两人真真是对儿绝配!” 傅良夜眼前浮现出那日争论时,阿蛮唱完那出《牡丹亭》,流着泪痴痴地感叹的模样。 “是啊,柳梦梅同杜丽娘,真真儿是对儿绝配!丽娘已殁,柳郎又怎能独留?” 他身形摇摇晃晃,长笑着走下山去,满壶清酒滉洒出来,混着颊边留下的泪水,湿透了衣襟。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人生有酒且当醉,一滴何曾到黄泉。 作者有话说: 情知道世上,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 ——柳永《倾杯离宴殷勤》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人生有酒且当醉,一滴何曾到黄泉。 ——出自宋代高翥的《清明日对酒》
第33章 心上人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沈卿同阿蛮下葬后的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 此际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 人间团圆日,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街坊小巷间更是人头攒动,孩子们手里提着兔儿灯,嘴里叼着阿娘、阿姊做的糕点月饼,跑街窜巷,好不热闹。 晏甄吵着闹着从宫里逃出来,乐颠颠地蹦到了将军府,这会儿正缠着晏西楼要人陪她到街上赏灯。 “宫里无趣死了,死气沉沉的,呐呐呐!连块儿月饼都吃不到!”晏甄气鼓鼓地叉着腰,头上的步摇晃得要飞上了天,盯着晏西楼坐在亭子里的石凳子上慢慢悠悠地泡茶,只觉得无聊至极。 坐了好一会儿,她实在是呆不住了,索性就仰着头扯着晏西楼的袖子晃悠个不停: “阿兄,今年你好不容易在京城,中秋总算是个团圆日啦。别人家的小女娘都有父兄陪着赏灯,这回你也陪夭夭去玩!好不好,好不好嘛!阿兄对夭夭最好啦,一定会答应的对不对!” 晏西楼也不应答,避着晏甄的手,将热茶壶缓缓落下。 他伸手从碟子中捡了块儿月饼,掰下来一小半儿,趁晏甄一不留神,塞进了她说个不停的嘴巴里,总算是止住了耳朵边上聒噪的话音。 晏甄“唔”了一声,将月饼嚼进嘴巴里,舔舔嘴唇,许是觉得好吃,又从盘子里挑了一块儿,两只手握着月饼,狼吞虎咽地咬着吃。 晏西楼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残渣,抬盏抿了口茶,把寒毒的缓解之药服下去,幽幽地瞥了眼晏甄一径眨巴眨巴的大眼睛: “怎会连一块儿月饼都吃不到?你这小混球儿,又在那儿乱说一气。” “谁乱说?” 晏甄闻言瞪大了眼睛,一着急,将嘴里的月饼渣喷了兄长一身,忙着挥动着小手把粘在晏西楼衣袍上的渣渣弹落,又喝了一口阿兄递过来的清茶,这才把嘴里的糕点勉强咽了下去。 “我听那些宫人讲呀,是因了轩哥哥的母妃……祭日便是中秋,所以啊,宫里年年都不过中秋的,可不是连月饼都没有嘛!最近几日,宫里的太监、宫女啦都谨慎得紧,生怕触了轩哥哥的逆鳞,连怀瑜哥哥都很少说话啦!” 晏西楼恍然,数年未归京城,当年旧事再很少有人提及,回想起来,的的确确是在中秋前后。 盯着杯盏里影影绰绰的月亮,晏西楼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日,可对于一些人来讲,却是死生离别的噩梦了。 “阿兄,你在想什么?” 晏甄一脸纳闷儿地望向忽然沉默的阿兄,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刚想琢磨着解释一番,未料得阿兄眼皮抬也不抬,随手将杯中的残茶泼尽,振袖起了身。 “诶?这就要走哇!”晏甄瞧着自家阿兄动了步子,忙着屁颠儿屁颠儿地挽了人的胳膊,欣喜地像一朵初绽的小花朵:“夭夭就知道,阿兄最疼夭夭啦,定会陪我去!” 晏西楼面露犹豫,方才只顾想着旧事,竟是忘了夭夭这一茬儿。 他安慰似的拍拍晏甄的手,眉间带着几分愧意: “阿兄不喜热闹,夭夭自己去罢。” 晏甄闻言,像一朵被秋霜打了的小花儿,霎时就蔫儿了: “凭什么?你又不是不在家,为何不陪我去!我不管我不管!今儿晚上你哪也不准去!”晏甄嘴上撅得能挂个油瓶,急得一个饿虎扑食,整个身子都挂在了晏西楼身上,“你不怕你唯一的妹妹被人牙子拐走,夭夭长得这么漂亮,被拐走了,哼……有你后悔的!” “以夭夭的能耐,阿兄不担心你被拐走。”晏甄不把别人拐走就算幸事了,谁敢拐这么个姑奶奶啊! “夭夭乖,阿兄要去找一个人,很重要。” “有多重要?什么人能比你亲妹妹还重要!我不管我不管!” 晏甄抱着晏西楼的大腿干嚎了半天,后反劲儿地意识到了什么,戛然间停止了哭泣。 她歪着头流着鼻涕,眯着眼睛凑近了自家阿兄的脸: “不会吧,不会吧!晏西楼,你是不是给我找了个嫂嫂?除非…除非你说,你不陪我是要去找阿嫂,否则我晏甄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晏西楼的背脊僵了僵,慌乱抬眼,假装看月亮,话里有些不太自然: “胡说八道,不是。” 晏甄何时见过自家阿兄如此忸怩的模样? “呐呐呐,阿兄少骗人!嘴上说着不是,那脸上眼瞧着就红啦!” 晏甄磨着后槽牙,凭借自己的一双火眼金睛,心里早已有了猜测——阿兄明摆着是在说谎嘛! 晏西楼被晏甄盯得不自在得紧,悻悻地避开了人审视的目光: “夭夭,别闹了,阿兄回来给你买兔子灯,趴在人身上像什么话!快下去!” 晏甄犹豫了一会儿,可为了阿兄的“终身大事”,只好委委屈屈地放开了人。 晏西楼抬手整理衣袍,向前走了几步。 晏甄背着小手,也跟着向前走了几步,足腕儿上银铃叮叮当当地跟着响。 “不许跟着。” 晏西楼无奈,只好转头警告般瞥了贼眉鼠眼不怀好意的晏甄一眼。瞧着晏甄可怜巴巴的模样,自觉对人有些凶了,只好软声哄道,“等阿兄回府再陪你去,只一会儿功夫。” “切,等你回来陪我,黄花菜都凉透透的了!我晏甄才不稀罕跟着你呐!晏西楼,你个见色忘妹妹的大混球!呸呸呸,我看错你啦!” 晏甄扁了扁嘴,一跺脚,气哼哼地跑了。 * 几个小女娘站在花灯铺子前,摇着团扇互相嬉闹着。 只见其中一个姑娘抬腕轻轻一指,挑中了那铺子前一盏扎得栩栩如生的兔儿灯,小贩笑着摘下灯递过来,那姑娘刚要伸手接过,身侧忽然闪出位俊俏郎君。 姑娘握着团扇遮着半张脸,望着俏郎君便出了神,被小贩唤了好几声都未听见。直到那郎君发觉,帮人接过了灯,给姑娘递了过去。 “原来这兔儿灯竟是这般玲珑小巧,怪不得……”郎君盯着兔儿灯沉吟片刻,轻声问询,“姑娘?这是你买的灯罢!” “是了,是了,多谢郎君。” 眼前的郎君虽不苟言笑,却能叫人从那眸中捕捉到如同月光般的温柔。 姑娘痴痴地伸手握住兔儿灯细长的灯柄,惊得脸羞得飞红一片,忙着给小贩递了银子,朝着郎君行礼道了谢,逃也似的疾步走回姐妹们身边儿。 几个小女娘咯咯地笑了几声,纷纷的闪躲在一排排花灯后偷着瞧俊俏郎君。 那郎君似是察觉,朝着姑娘们颔首示意,小女娘们更觉得心旌摇曳,躲在人群后头一窝蜂似的唠开了: “小郎君长得可真俊,就是冷冰冰的,不知道笑起来,又是哪般风采!” “哎呦,腰间还配着剑嘞,真真是英武潇洒!”拎着兔儿灯的姑娘掩袖偷笑,眉眼中流露绵绵情意,殷殷切切用余光瞟着那郎君。 “哎呦,妹妹别痴心妄想啦,人家买了盏兔儿灯,怕不是已成了婚有了家室!给娘子买的。” “诶,你别说,那盏灯同玲珑手上的一样,哎呦,会不会真的一见钟情,瞧上我们家玲珑妹妹啦!呦呦呦!瞧瞧,瞧瞧!玲珑你呀,这眼睛都要看直啦!” 被唤作玲珑的姑娘被笑得用袖子遮了脸,羞恼地撞了旁边姑娘的肩膀: “姐姐不也是,看得都痴了,待会儿怕不是要流口水。” 小女娘们眼神黏在那郎君身上便再也离不开,直盯着他买完兔儿灯,又眼瞧着人到点心铺子里包了些蜜饯、糕点和月饼,最后进了酒楼提了一坛桃花酿。 “买了这许多东西,准是要去讨心上人欢喜,玲珑妹妹,该死心喽~” 一路上她们躲躲藏藏地跟着俏郎君,绕过了几条小巷,最终见人在一扇朱红府门前停了脚。 玲珑抬头瞧了瞧,顿时惊得“呀”了一声,指着那牌匾悄声道: “永宁王府!哎呀,他竟是奔着永宁王府去的,是去寻谁啊?” 永宁王府门前的守卫瞧见来人竟是晏西楼,一时间面面相觑,直缓了好一会儿,自觉失礼,紧着行礼问询: “晏将军深夜造访,不知何事?王爷今日……” 晏西楼朝几个守卫颔首,一向注重礼数的他这次竟未等守卫说完,便轻声打断了人接下来的话: “王爷今夜可在府中?若是在,还望通报一声。” “那倒不必通报。王爷前几日吩咐过,若是将军到府上,只管放行便是,是小人唐突了,望将军见谅!将军跟属下来罢。” 晏西楼道了声谢,拎着手里的物什进了府。 躲在小巷子里的姑娘们此刻睁大了眼睛,面上皆写着不可思议! “坊间传言,那永宁王傅良夜可是男女不忌,同那镇国将军晏西楼还有些故事啦。诶呦,这郎君随身带着剑,瞧着那王府守卫也不阻拦,定是同永宁王甚是相熟,怕就是那晏将军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晏将军,晏将军!你何苦要往那那那,那臭水沟里头跳哇! 玲珑的心“啪嚓”一下裂了个稀碎,手上一使劲儿,兔子灯的手提竹柄生生地被“腰斩”,小兔儿啪叽一下落到地面上,连灯里的蜡烛也摔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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