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切记,捣好的草药用来外敷伤口,磨碎的草药用白水煮开、凉了给人喂下去就行!小丫头准是受到了惊吓,你且好生看顾着,应是无甚大碍的,过不了多久就该醒了。” “记住了。” 陆漾川连连颔首,只将一旁碍事儿的叶行舟推出了屋子。 他顺势在井边儿打了盆清水,回到榻前儿替夭夭擦去后脑的血渍,紧接着伸出指腹沾了些捣好的药泥,轻柔地涂到她流血的伤口上。 “师父父,阿兄…夭夭好痛呀。” 晏甄在昏昏沉沉中疼得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陆漾川的手指。 陆漾川被这软糯糯的一声“师父父”唤得鼻尖儿微酸,眼瞳中辗转滚上了层晶莹,他探手将夭夭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软下声音哄小孩儿似的安慰道: “师父父在呢,夭夭乖,马上就不痛了。” 汗湿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陆漾川被晏甄拽得心脏酸酸软软,克制地用手背蹭了蹭小姑娘泛红的脸蛋儿,唇畔漾起抹温柔的笑。 这一会儿功夫,老翁已将汤药煮好,这厢正端着药碗朝两人走过来。 “多谢老伯。” 陆漾川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从夭夭手里抽出去,起身恭恭敬敬地接过老翁手里滚烫的汤药,这才回过神儿来朝老伯诚恳地道了声谢。 “将军何必言谢?” 老翁背着手摇摇头,盯着榻上的晏甄瞧了会儿,转过头从破旧的柜子里拽出张薄被,弯腰颤颤巍巍地给人盖了上去,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个不休: “将军勿怕,这被子干净着呢!前几日还给小儿子晒了晒,只可惜他啊,如今再也回不了家,也再也用不上了!” 回不了家,也用不上了? 陆漾川盯着老翁佝偻的脊背,眼神微黯,猜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是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莫过于世间最残忍苦痛之事。 思及此处,陆漾川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平日里那张玲珑巧嘴竟是变得木讷非常,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眼前的老翁。 老翁似是看出了陆漾川此刻的心绪,这厢苦笑着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指尖儿颤抖着指了指心口,浑浊苍老的眸子里缓缓地浮上一层灰色的雾。 “老头子我虽是个大字儿不识半个的粗人,但也知晓大丈夫舍家为国的大道理,我儿如今殉国而死,是为…大丈夫!” “我儿名为裴思潼,思念的思,潼城的潼。我与老婆子老眼昏花,找不到、也认不出他的尸首了。” “敢问将军,我儿会同战死的将士们埋在一处罢?又会葬在何处呢?将军可否将位置告知老朽,趁着还能走上几步,我和老婆子想去见见他。” …… “将军,他是潼城的英雄,你说是也不是?” 说着说着,老翁的声音愈发哽咽,只抬起手背抹了抹泪,咧着唇朝陆漾川露出个释然的笑。 此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晚霞似是被鲜血晕染得愈发赤红,距城门约莫两三里,横尸遍野。 谢岑苒站在旷野里,握着枪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 她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着,再也找不到归家的路。 她方才看见了裹在马皮里、浑身是血的阿爹和阿兄;她看见了他们脖子上狰狞的伤疤;也看见了他们手中死死握着的红缨枪…… 残破的、失去了头颅的亲人。 谢岑苒双眸赤红,喉咙里咯咯作响! 她试图努力地回忆阿爹与兄长生前的容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鲜血淋漓的身躯,露出骨头的伤口…… 残忍的赤红占据着谢岑苒的脑海,她再也想不起来亲人生前是什么模样,竟然再也想不起来了。 谢岑苒想放肆地哭出声来,抑或是大声的哀嚎、尖叫。 或许是死亡让她变得麻木了,纵然她内心痛苦到了极点,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了。 谢岑苒手中拄着红缨枪,茫然地向身侧一具具尸体望过去。 此刻,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那是一个年轻的小郎君—— 裴—思—潼?年方弱冠,待爹娘尤其孝顺。 之所以记得他,只因这裴小郎君才华横溢,诗文做得极好,是立志进京考进士的。 她甚至还清楚地记得,裴郎君笑的时候,面颊上会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儿。 城中的姑娘们都心悦于裴郎君,连谢岑苒也曾躲在树后,偷偷地看过他。 那时裴思潼手握书卷,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 谢岑苒百无聊赖地朝他丢石子,本来只是想逗逗眼前这书呆子,未料那石块儿竟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人的脑壳上。 裴思潼捂着脑袋揉了揉,余光瞥见了偷看的谢岑苒,不知为何面上一红,腼腆地扯出个笑来。 当时,那两个酒窝里盛满了阳光,惹得少女的心脏不经意地跳了跳。 裴郎啊裴郎!着实是风流俊逸。 他本是文人,在潼城危难之际,那双本该执笔的手,却毅然握起了长枪。 谢岑苒蹲下身子,用指腹擦去裴思潼唇角的血,露出那张如玉般雕琢的面容。 她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幻想着裴郎君笑时的模样,眼角倏地滑下了泪水。 为什么!这一切都不该这样的! 谢岑苒双腿一软,瘫软着身子跪倒在地。 她呆滞地望着裴思潼,望着四周横着的一具具血肉淋漓的尸体,望着战场上水洼里积蓄的赤红色的鲜血,张着嘴急促地惊讶喘着。 痛苦压得她近乎窒息,她的整个心脏都仿佛被人放在火上炙烤!谢岑苒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肉,极力地压抑着从喉咙溢出的痛苦的哀嚎。 可是实在太痛了! 阿爹,你知道吗,这实在太痛了!苒儿真的忍不住了! 谢岑苒抬手颤抖着遮住了自己的脸,终是痛哭失声。 潼城的百姓们不愿归城,他们游荡在城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淌了满地的鲜血,抬手用脏兮兮的衣袖揩着眼角的泪水,垂下头低声呜咽个不住。 陆陆续续有百姓主动起身,帮着官兵收敛战死将士们的尸首。 那一张张面庞上血肉淋漓,早已分不清他们的身份,也没人会认出他们的名字。 百姓们将尸首小心翼翼地置于车板之上,哽咽着替守城的英雄们合上双眸。 他们滚烫的泪水滴落至冰冷僵硬的面庞之上,将皮肤上的血渍冲掉,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裹着灰尘的血珠顺着死去将士们的下颚淌下,重重地砸进了被鲜血染深的土地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踪迹,只如同这些人短暂的生命般,逝去的无声无息。 “归来兮,归来兮!” 百姓们摇动着战死亲人的旧衣,颤颤巍巍地立于城门处,一遍遍高呼着他们的名字,替死去的将士们招魂。 听说,这些尸首不久后会被埋葬在渡苏山。 据城中百姓所言,那座小小的山啊,距离潼城不远。 山上林木秀丽,间或有野鹤啼鸣,从山顶向山下望去,便能俯瞰潼城。 死去的孩子们在那里沉睡,也不会太想家。 作者有话说: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魂兮归来,哀江南! ——屈原《楚辞招魂》 注:魂兮归来,即呼唤死去的鬼魂归来。 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 ——唐 张籍《征妇怨》 ps:小苒与裴郎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呜!
第100章 但为君故 柔软的火舌舔舐着循光凑近的飞虫,餍足地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贺长澜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他刚被人伺候着换了药,这厢正眯着眼睛探出手剪了剪灯芯儿,只见那灯烛上倏地漫上缕白烟,火苗摇曳窜动了半晌,燃烧得愈发明亮。 盯着案几上端放着的乌木匣子,贺长澜的瞳眸中滑过一抹笑意,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唇角也渐渐地向上翘了起来。 他用手留恋地抚过匣子的边缘,仿若要拆开甚么珍贵的物事一般,小心翼翼地把上头的匣盖掀起,轻轻地撂到桌案上,只撞出“砰”的一声闷响。 贺长澜郑重其事地深吸了一口气,用指尖儿缓缓捻起了匣中红布的边缘,垂眸欣喜若狂地向匣子里面望去——未料,仅仅是因了这一眼,就险些吓得他魂飞天外! “啊!鬼啊!” 贺长澜被骇得惊叫一声,那张丑陋的脸恐怖地扭曲了起来,直接抬手将那方乌木匣子重重地掷到了地上! “啪—” 一颗头颅从倾斜的匣子中滚落,骨碌骨碌地砸到了地面上。 它在地上跳舞似的转了几圈儿后,摇摇晃晃地立在了营帐角落的阴影里,只睁着那双充了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贺长澜,干瘪的唇不知为何竟也诡异地弯了起来,似乎在嘲笑眼前人懦弱不堪。 怎会这样? 他清楚地记得割下头颅之前,已经替那老不死的合上了眸子,怎的这会儿又睁开了! 恐惧犹如一条阴冷的毒蛇般缠到心头,无数种恐怖的猜想在此刻在贺长澜的脑海里萦绕不去,他惊恐地环视着军帐中的每一处角落,恍惚间觉得谢凌风的鬼魂就立在他的榻侧,此刻正用那双溢满恨意的眸子望着自己。 贺长澜越想越怕,心脏砰砰乱跳,慌乱地抬眼朝床榻里侧缩了缩,周身止不住地战栗了起来。 他索性直接将榻上的锦被丢了出去,罩在了谢凌风的头颅之上,站在榻上朝着帐外愤怒地吼叫道: “他娘的,来人!将这老不死的给我丢出去喂狼!” 话音方落,帐门蓦地被一阵夜风掀开。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背脊窜上来,贺长澜登时被骇得汗毛倒竖,连忙捞起了榻侧的长枪,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向前方望去。 帐外响起了兵刃撞击的铮铮声,随后伴着“砰!砰!”两声巨响,两个守卫直接被踹进了军帐里,正痛苦地捧着被踢疼的小腹,呻吟着滚到了贺长澜的脚下。 “何人竟敢擅闯军营!莫不是活够了?” 贺长澜瞳眸微缩,忿忿地将脚边儿的两个废物点心踢开。 河水暴涨,晏西楼今夜渡不过酆水。 可如今这夜半闯帐者又是何人? 竟能悄无声息地潜进军营,能有这般能耐的人,他当真是猜不出是谁。 这厢贺长澜正欲提枪去会会那闯帐之人,未料帐外却忽地传来了几声粗声粗气的嘲笑: “贺长澜,西南军不养废物,我听说你打了败仗,还以为你会改改那副刚愎自用的性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厮竟然还敢耀武扬威?” 听见军帐外熟悉的话音,贺长澜稍稍愣了愣神儿,片刻后恍然笑道: “我当是谁?竟是世子爷!怪不得能轻而易举地进营,原来是自己人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77 78 79 80 81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