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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傅良辰盛满野心与权欲的眸子,跪在他的脚下向人俯首称臣。 于是,傅良辰亲手在他左脸的伤痕上纹了那条青黑色的蜈蚣,施舍了他一条活路,赐予他重新活下去的资格。 现在想想,他心底竟是感念傅良辰的。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跟随着废太子一同投奔西南王傅准,至今约莫十载光阴。 苟且偷生十余载,也算是值当了罢! 贺长澜在回忆中缓缓地闭上眼睛,只感觉自己的身子在缓缓地坠下去,伤口中有鲜血不断地向外流着,他甚至清楚地感受到手掌在渐渐得变得冰冷,连心脏的跳动都开始变弱。 也正是在此时,他耳畔忽地传来阿娘的呼唤,那是阿娘彼时含着泪贴在自己耳畔一遍遍重复着的一句话——阿澜,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长命百岁。 贺长澜如梦初醒般睁大了双眼,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堪堪躲过了身后刺过来的弩箭! 仿若从令人窒息的深海中挣扎着探出头,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伏在马背上喘息着,拼死挣扎着从混沌的意识中清醒过来。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没错,他绝不能将命丢在此处!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不远处便是浩浩汤汤的酆水,眼瞧着河面的水位越涨越深,贺长澜咬着牙豁出命来,只振臂朝身后跟随的士卒们一声令下: “听着,踏过酆水便是营帐,都给老子活下去!都他娘的活到一百岁!” 闻言,叛军士卒精神一震,策马疾速向酆水奔去。 “噗通——” 贺长澜率先纵马跃进河中,直激扬起半尺高的浪,此际河水已没过了马腿,只靠着战马慢吞吞地打着滑儿淌过河,精疲力竭地登上了对岸。 将近两万名西南士卒纵进河水中,混乱之中有些人从马背上摔入了急流,被湍流的酆水瞬间吞没,就此消失了踪迹。 待到晏西楼率兵行至酆水河畔时,水位已经漫到原本的河岸处,于两军之间冲开一条蜿蜒曲折的河界,声势浩大地向下游倾泻而去。 西南军余下两万余人尽数渡过酆水,此际只精疲力竭地于河岸边修整。 仅仅一河之遥,却逼得晏西楼不得不于河畔驻马。 傅良夜抬眼望向对岸的西南叛军,眸中汹涌着怒意,不甘心地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将目光落在那叛军首领阴鸷狰狞的脸上,这厢忙不迭地便要策马跃下河去,亏得被晏西楼眼疾手快地拦住,这才忿忿地甩手作罢。 贺长澜气喘吁吁地靠在对岸的青石上,捂着震痛的心口笑得悠哉悠哉,只拿那双眸子朝傅良夜的面上不住地瞥去。 晏西楼捕捉到贺长澜的目光,不由得紧蹙了眉头,只不甚自在地策马上前,将傅良夜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那双眼睛,实在是让人熟悉得心生厌恶,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嗬,有趣,看来连晏将军也认不出我了!” 贺长澜望着晏西楼摇了摇头,异常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眸子里闪烁着野兽般贪婪的凶光。 这厢他枕着胳膊斜斜地倚靠在石头上,翘着二郎腿状似无意地瞄着傅良夜,只慢悠悠地叹出了一口气: “唉,可惜啊可惜,见到王爷,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可怜人。” 这句话端的是莫名其妙,傅良夜疑惑地望向贺长澜,沉默着等待着人的后话。 贺长澜迷蒙着眼睛瞟着傅良夜,唇角牵出一抹狡黠笑意,忽然细着嗓子软绵绵地哼唱出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如今再听到这段儿熟悉的唱词,傅良夜眼底的情绪剧烈地一颤。 这段儿《牡丹亭》,是谢阿蛮生前常常唱的曲目,这叛军将领怎的突然…… 思及此处,傅良夜恍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将晏西楼从身前推开,望向贺长澜的目光里充斥着愤恨与震惊。 “竟然是你,你就是害死阿蛮的刺客。” 傅良夜面上的表情渐渐僵硬,浑身的血一股脑地涌向心口,他极力按捺着胸中澎湃的恨意,颤抖着唇朝贺长澜怒喝道。 贺长澜心满意足地望着傅良夜地面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他笑着欣赏着那人不断攥紧的手,还有那因恼怒而变得泛红的眸子,心底漫上病态的欣喜,直让他的声音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故人重逢,不知永宁王与晏将军还记不记得我?或者换句话问,你们有没有忘记那个名唤阿枫的仆从?抑或是……” 说到此处,贺长澜故弄玄虚般停顿了一会儿,只冲着傅良夜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继续道: “抑或是,挽月楼那位可怜的姑娘…不对不对,是那个倒霉的替死鬼——谢阿蛮呐!” 闻言,晏西楼瞳眸微缩,刹那间便辨认出了那叛军将领贺长澜——正是那杀死阿蛮,又害得两人坠崖,最后扮做西南王质子仆从混进宫中的刺客! “本王…本王要杀了你!” 傅良夜眸中陡现杀机,这厢只紧抿着唇瓣,恼怒地捞起背后的弓弩,不由分说地瞄准了对岸的贺长澜,将弦上的弩箭弹射出去。 “呦,王爷气性仍是这般大,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贺长澜瞳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而兴奋的笑,他只懒洋洋地挪动了身子,那支离弦的箭便“锵”地一声插进了石缝里。 他随手将石缝里的弩箭拔下来,伴随着箭杆儿折断的脆响,锋利的箭尖儿砸进了酆水的漩涡里,连同草芥与泥沙混在一处,旋转着沉入了河底。 “小美人儿,你可记得我说过,你杀不了我。” 贺长澜把玩儿着手中断掉的箭柄,掀开眼皮慵懒地瞟了傅良夜一眼,话中携着十足的挑衅,“说起来也是奇怪,我从未想过害王爷,可王爷却次次想至我于死地,真是让我好生伤心啊!” 傅良夜被这几句话恶心的直欲作呕,他将手中的弓弩落下,咬牙切齿地盯着贺长澜,禁不住沉声咒骂道: “畜牲,今日算你走运,来日…本王必定将你碎尸万段。” “哦?那我真真是期待得很呢!若能死在王爷手里,也不乏是一桩美事。” 贺长澜掀袍从地上摇摇晃晃地起身,伸手拍去身后沾染的尘灰,抬眸撞上了傅良夜那双装满了恼意的眸子。 呦,倒像是被惹急了的小兽,张牙舞爪地要扑过来咬人啊! 这般想着,贺长澜捧着肚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朝人皮笑肉不笑道: “罢了,何必谈这些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的,只恐伤了和气!小王爷如今来到此处,可要抽空来见见故人。” 傅良夜连眼皮都懒得抬起,目露鄙睨地睇了他一眼: “故人?待到我等杀进西南,再去见他傅准最后一面,也算是替他送行。” “小王爷许是误会了,我可没说这故人只有西南王啊。” 贺长澜故意拖长了音调儿,抬眸同傅良夜对视。 “如今,我大邶陛下常常感念亲缘浅薄,尤其想同王爷您好好叙叙旧,以续多年—兄—弟—之谊。” 作者有话说: 晏西楼:哼,谁也不许多看我家猫猫一眼! ps:贺长澜和前太子傅良辰的关系捏,可能有一丢丢复杂~但贺长澜效忠的不是西南王(从杀了质子傅青便能看出来哈),他绝对效忠的是一直隐藏在西南王背后的——诈死的废太子傅良辰,是傅良辰.豢.养.的鹰犬(还有,傅良辰与贺长澜啊,他俩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不是疯批啊,纯粹是有点心理扭曲的,没有正常三观)
第98章 欲啖仇人头 “小王爷莫不是被吓到了,怎的不做声了?” 贺长澜阴毒的目光黏在傅良夜面上,他兴奋地观察着人表情的细微变化,连向上弯起的唇角都因此刻的激动,从而不由自主地轻轻抽搐起来。 闻言,傅良夜很是愣了一瞬,方才后知后觉地蹙眉道: “怕?本王有甚么好怕的?该怕的应该是你罢!” 说着,他不屑地斜睨了贺长澜一眼,携着些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皇兄的手下败将,只敢躲在西南边陲做缩头乌龟的混账,竟敢自称甚么大邶王?本王只觉得可笑。” “嘶!此话当真?怎么我倒是觉得,小王爷在害怕呢?而且不知为何,好像还…怕得厉害!” 贺长澜狭长的眼睛一眯,一边下意识地用指腹徐徐地摩挲着侧颊,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傅良夜,这厢只恶毒地哼笑了一声,张嘴煞有介事地疑惑道。 “让我猜猜,小王爷是在怕什么呢?” 贺长澜话音顿了顿,痴狂地盯着傅良夜的眸子,捕捉着人隐藏在眸底深处的慌乱,“是害怕见到故人?还是害怕回忆起往事?还是怕再次面对自己曾经的罪行啊?” 眼前的酆水湍急甚箭,翻涌起河底的黄沙,卷着岸边的枯枝与朽木,似奔马般声势浩大地向西倾泻而去。 傅良夜垂眸盯着河里掀起的浪头,忽然间毫无预兆地朗声大笑起来,直笑得他肩头都在不住地乱颤着,笑得眼里都泛了莹莹的泪光,笑得只顾着捉住晏西楼的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攀在人身上。 “笑话!晏西楼,你且听听!真真是笑死本王了!” 晏西楼默不作声地抿着唇,目光关切地落在傅良夜不断收紧的手指上。 眼前人虽是放声大笑,可这笑声却并非发自真心。 与其说傅良夜是在嘲笑贺长澜话语狂妄,倒不如说他是在通过笑来掩藏此时此际内心深处的慌乱与愤怒。 或许称之为不安也不甚准确,那该是一种与悔、恨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隐隐约约能理解,这种情绪来源于傅良夜记忆里那段蒙着血色的往事。 用笑将身上的伤痕包裹起来,伪装成毫无破绽的模样,倒是眼前人常用的手段了。 盯着傅良夜微红的眼眶,晏西楼覆住人颤抖的手,安抚似的握在手心里揉了揉。 感受到手背上熟悉的温度,傅良夜的心下安稳了些许,只暗地里悄悄地攥紧了手指,缩在晏西楼掌心下的手微微颤了颤。 与此同时,笑声戛然而止。 随即,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只抬眼望向对岸的贺长澜,携着炽热恨意的目光射在贺长澜左脸凹凸不平的疤痕上,如同利刃一样的眼神,恨不能将那块儿丑陋的脸剜掉,把对岸那厮一刀刀凌迟,只余下一扇枯腐白骨,曝尸荒野。 “怕?的确,是在怕…本王只是怕不能立即杀掉傅良辰这个畜牲!怕他活得太自在!” 这厢傅良夜眸中的笑容霎时消失殆尽,此刻,冰冷彻骨的杀机占据了他瞳眸,看得贺长澜面上神色骤凛,从脊梁骨直直向上窜出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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