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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上的年轻男子不是傅风是谁。 看着这幅画,他几乎是瞬间想起了那日国师画了整整半日,后来他有意无意的询问起国师也闭口不提的画。 这幅画如此的精细,仿若真人,若非一眼一笔都是对着真人边看边画,绝不会画的这么像。 可是,这水蓝色袍子他却从未穿过。 傅风看着这幅画不由陷入沉思,画中的每一笔皆是精心描绘,栩栩如生,连那袍上腰间的一颗纽扣都勾勒的极为精细,不是亲眼看过绝对画不出来。 他自从入宫以来只穿拢袖太监服和曳撒,颜色皆为淡黄,烟青一类,蓝色他是碰都不碰的。 若说他穿的蓝色衣袍,且这款式瞧着还有些眼熟,那就只有...... 心念至此,傅风心中一凛,放下那画轴又转头去拿那精致小盒,打开把里面的掏出来一看后,他彻底的愣住了。 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耀眼黑珠在他手中散发出熠熠萤光,隐约间还可见流光溢彩,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七彩流光。 竟是七彩流光,他的传家之宝! 傅风愣愣拿着这颗珠子,眼中遍布震惊与错愕,一时竟盯着这颗珠子久久回不过神。 这时一道温冷玉声从他身后传来,语调毫无起伏,像是沉沉夜色中月光透过窗棂正好照在人的胸口上。 透心冰凉。 “你在找什么?” 他拿着珠子极慢极慢的回过头,便见国师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雪衣垂地,面色平静无波,眉间朱砂一如初见红如鲜血,艳色难寻。 “你在找什么?”国师又问,语气始终平和如水。 傅风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人,身体僵硬,心口几乎快撕成了两瓣,一半热,一半凉。 良久,或许也没那么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呐呐回复道:“奴才,奴才想找上代天子的御留宝册。” 国师便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径直从第三行最左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册子,然后转手递给了他。 傅风脑子里一团浆糊,手却主动的接了过来,麻木的没有知觉。 给了宝册,国师便低眼看住他手中的那颗珠子,开口问道:“这个你还要吗?” 傅风僵硬的低了脖子看住手里的珠子,珠子仍旧在他手中熠熠发光,一如当初。 “你还要吗?”国师继续问,声音温和而平静。 傅风张不开口,答不了话。 此时此刻,听着国师的耐心询问,他却觉得手里拿着的不是他的传家宝,而是国师的心。 国师捧着这颗心主动的送到了他眼前,然后平心静气的问他要不要。 可无论他要不要,这似乎都理应是他的。 然而面前的国师见他久久不答,发出微微的叹息声,难掩失望:“看来你是不要了。” 说完他径直从傅风手中拿过那颗珠子,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根本不给傅风多留半分解释的机会。 傅风看着那人从自己面前扭头走开,背影潇洒,衣角带风,蓦然生出一种感觉。 他这一走就一去不返的感觉。 就在国师即将踏出屋门的那一刻,背后忽然响起匆匆脚步声,随即一具肉体猛然撞上后背,两只手臂从背后把他紧紧抱住,耳后传来暗哑尖细的嗓音。 “奴才要。”他感觉到身后那人胸膛在不住颤抖,声音嘶哑艰涩,“奴才要的。” 他被拦腰死死抱住,他的后背感受到那人紧捁的怀抱,温暖的身体,微颤的胸膛,目光却不敢回。 良久,他才开口,极其平静,像问的是一见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要吗?” “真要。” “那就拿好别再弄丢了。” 他闭了闭眼,眼眶微感酸涩,几欲泣下。 “傅风,我只有这一颗了。” 轻声而轻缓的嗓音响在紧紧贴靠的两人之间,在这静谧的屋中回旋了一圈,便像一阵风,眨眼间支离破碎,不复踪影。 ...... 在国师原本还不叫傅十六的时候,他只是圣山十年一收的五百个童男里其中一个。 他打小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跟随老乞丐们流浪街头,即便污脸乱发也遮不住后面过早显露的姣好容貌,被恰巧路过的人贩子一眼看中,随后强行掳走用一两银钱的价格卖给了小倌楼。 那老龟也瞧出他小小年纪容貌惊人,便打算把他从小当做头牌培养。 是师父那年下山入世无意路过,正撞上他不管不顾的逃出小馆楼险些被多名追来的打手当场破身,这才及时抬手把他救了下来,又看他资质不错,便把他带回了圣山。 因为他是师父救下的第十六个孩子,便给他取名十六。 后来为了回报师父的救命之恩,他努力学习,勤勉认真,因为天资聪慧又能吃苦,他很快从五百个扫门童中慢慢被筛选出来,先是当上祭祀护法,接着做到一坛祭司,最后成为了大祭司的门下候选弟子之一。 当初的五百个人,到了候选的门下弟子只剩下了五十个不到,而当他真正成了大祭司的门下弟子时,已是只有十个人。 行拜师礼那日,十个弟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师父,齐刷刷跪在大祭司面前恭唤师父,每个人都眼含热泪,声音发颤。 他们都深深明白这个位置来的多不容易。 而更不容易的还在后面。 他其实并不在乎那唯一的位置,他只是想陪在那把自己从滚滚红尘里拉出的人身边,用自己仅剩的价值给以最大的还恩。 在人世间颠沛长大,令他足以看清世间的凄苦,跟在老乞丐们的时候又学会了要知恩图报,把别人待他一点一滴的好都铭记于心。 也许那只是别人不经意赠的一分,他则总想着以后要回报十分。 足足五年过去,师父竟是没有忘记他,当他的目光一个个仔细扫过自己的十个弟子,最后停留在最后面最瘦弱的他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便勾唇笑了。 彼时他愣愣看着师父的那抹笑容,第一次知晓原来还有比暖阳更温暖,比雪梅更惊艳的事物。 后来他问起这件事,问师父为什么五年过后,他还会记得当年从万丈红尘里随手带回来的那个脏孩子。 “十六,你是有福的。” 正端坐在高山雪巅上的师父睁开眼,看向他的眼中全是温柔与和蔼。 师父温声说道:“师父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有福的。你的身边有神明相护,它一路护着你,护着你到为师的面前,把你交给为师,希望今后让你能坐上为师的位置。” 闻言,他登时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世间真有神明,而且就在他的身边。 “但是,为师不希望你坐上这个位置,你越是适合这个位置,为师就越不想让你坐上这个位置,为师故意把你放在五百个扫门童里,希望你会被筛选出去。可是你太好了,跟你比起来,其他的孩子们都只是银辉一束。” 说完,师父忽地叹息,视线转到前方的万丈雪山。 他的眼中,满是对命定宿命的无奈与悲叹。 但年幼的他还不懂得师父眼中的悲叹为何,只听师父说不愿意,便问:“为什么?” 师父缓缓闭上眼:“因为你会受很多苦难。” 每位门下弟子在拜师那日都要重新改名,以此昭示着他们与前尘往事再无瓜葛,唯独他仍叫十六。 师父说,是他与十六这个数字有缘。 早在他正式成为门下弟子的当夜,师父就给他算了十六卦,显示的卦卦不吉,只因有神明暗中庇护,所以他有惊无险的活到至今,十六卦已是过去了六卦。 剩下十卦,师父希望每过一年,他每长一岁就能过一卦,最后安然渡劫,平平安安度过他的余生。 “神明会保护我吗?” “会的,它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 “那师父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开心?” “能得到神明的偏爱确是世人求不来的好事。”师父长长叹息,“可一旦神明发怒,你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它能因偏爱而保护你,亦能因愤怒而抛弃你,一旦离了神明的保护,你别无生路。” “神明为何会发怒?” “当你背叛它的时候。” “可我不会背叛它。”他那时还懵懂,水灵灵的眼珠子在阳光中熠熠生辉,字字清脆道,“师父待我好,神明也待我好,我会一直乖乖听师父和神明的话,绝对不会背叛它惹它生气!” 他没发觉说完这句话后,身旁的风都温柔了不少。 而师父发觉了。 师父的叹息更重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天真乖顺且格外美丽的孩子,暗暗心想,傻孩子,能得到神明的爱的确是你最大的福气,同时也是你最大的不幸。 ---- 悲惨的国家,悲惨的师父,悲惨的国师,悲惨的太监。 似乎没一个人能过得好啊。ε(´ο`*)))唉。
第18章 18
师父三十岁寿辰那日不在圣山,而远在皇城的神无殿。 三十岁对每任大祭司都是个极为特殊的数字,每次都要大操大办,可偏偏那时先帝突患重病,缠绵病榻,师父必须提前到皇城给先帝祈福驱邪整整八日,翌日才归。 他原本打算在师父生辰当日亲手给师父做一碗长寿面,为此他苦练了月余的厨艺,玉白手臂被烫出了无数的疤痕。 谁料事发突然,他的全部准备付之一空,于是他只得重新再想贺礼。 正巧路过的一位师哥看他愁眉苦脸的想贺礼,便给他提了个建议。 “小师弟,你可以送师父月铃花啊!”师哥笑眯眯的说,“师父最喜欢月铃花了,你若是折下送给师父,师父必然欢喜的很。” 他眼前当时大亮。 “月铃花在何处?” “就在皇城城北的后山悬崖之上。” 月铃花是古书上记载的奇花,食之增延益寿,佩戴百毒不侵,因此一朵便价值千金,花期极短,只在初春三月的月半时分悠然绽放,又长在高崖悬臂,普通人根本难以采摘。 为了师父,再难采摘他也要试试。 他不顾师父对他寒岁初春不过皇城的嘱咐,当晚冒夜前行去往皇城的城北后山,一路跌撞攀爬,手掌磨破才攀到了山顶。 他站在高高悬崖往下探看,便见崖壁下方一丈远处正有几朵紫色小花在银银月色里迎风飘摇,煞是可爱。 百米山巅,呼啸大风,他半个身子探出在外,咬紧牙关的伸长手臂缓缓探向悬崖之下。 费了诸多气力,那花被他紧紧拽到了手,同时险些翻身坠下山崖,幸而悬崖上还有棵歪脖子树被他及时抓住,否则一旦坠下他绝无活路。 可当他死里逃生的爬上去后,他才发现手心里紧拽的花儿已是被掐的花瓣残飞,筋根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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