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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什么人就表现得特别直白。 月华城的一片长夜之下,他就像个蠢团子,成日颠颠的,追在另一个团子后面跑。 那个日夜被他追着不放的,黑衣,寡言,丹桂香,就是眼前这一个。 他又为什么在这。 “……” “……” 姜郁时发现他终于彻底动不了了。 实在是眼前过于荒谬的一切,最终成功扰乱了他的思绪,露出了一丝破绽。转瞬之间,四肢都被层层铁链束缚钉在地上,一丝一毫也再挣扎不得。 而脑海,还在持续被身体主人的记忆占据、疯狂侵袭。 姜郁时咬牙,心中怒骂,真是可笑,无聊透顶——究竟是谁会有兴趣知道,月华城主此刻手中的那把洛州名剑原先的名字叫什么!谁会将这种毫无意义的破事,当做珍贵的记忆来收藏? 可偏偏身体的主人,好像满脑子郑重记得的,偏偏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记忆却不受控制,源源流入。 疏离剑,以前的名字其实叫做“琉璃”。 因为颜色本是琉璃色,又总是在月光下通体闪耀着琉璃色的流光,所以自然而然应当是叫做琉璃的。 这把非常漂亮锋利的剑,曾是洛州大都督洛文泰的爱剑。 后来,一个炎炎夏日,杏子落在头上。洛南栀抬起眼,只见他的竹马二世祖正在树上躲懒,还一个劲冲他招手让他也跟着上去。 “南栀南栀,快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书上,四下无人,唯有蝉鸣鸟叫。 竹马笑容灿烂:“哎哎,知道你十八岁生日,泰叔会送你什么天大的好东西吗?我偷听到了!” 说着,他悄悄话来咬上耳朵,洛南栀微微睁大眼睛。 ……生日宴上,果然洛文泰将贴身宝剑郑重传到他的手中。 宴会结束,邵霄凌比他还兴奋,把那流光溢彩的琉璃剑捧在手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别的都好,”他啧啧叹道,“唯独这剑身嵌字似乎时日久远,都快要看不清。” “不过正好!西市上刚新来了个鎏金嵌字本事一流的师傅,我去让他去给你的重新纹个名!” 嵌字师傅技法果然一流。 只有一个问题。 邵霄凌送去的“琉璃”二字字帖,因故意卖弄学问,写了几近失传的古篆体。 可怎奈他半瓶水晃荡,古篆体学艺又十分不精,店家无论怎么看,他写的都并非琉璃,而是“疏离”二字。 数日后,拿到刻错字的剑,邵霄凌:“……” “…………” “嗯。也罢,疏离听着更有气势!” 从此,琉璃剑更名疏离。 “……” “南栀,南栀!” 月下,有冰凉的手抚在脸上。 “南栀!” “洛南栀!醒醒,南栀你看看我,是我!” “……” “……阿……寒。” 眼前,视线清晰复又模糊。耳朵嗡鸣,姜郁时用力摇了摇头,想要努力甩开把那些模糊不清、扭曲闪烁的残破幻想。 “南栀!” “……霄,霄凌。” “……疏离。” “阿寒。” “不要,”他说,“阿寒,你,快……快走……咳……” 谁也没想到,下一瞬尸身直接暴起,一口咬上慕广寒的咽喉。 大量鲜血瞬间流出。姜郁时眼里闪着得逞的精光。 但也就只有一瞬。 紧接着,他的脖子就被燕王一把狠狠扼住,一时几乎生生拧断。姜郁时睁大眼睛,有一瞬在在那凌乱白发下,他似乎第一次真正对上了西凉王的眼睛。 他才看清,那时一双如想象中高傲的、嗜血的、凌厉的,亦是怒火中烧、杀意生腾的眼睛! 哈。 哈哈哈,真可怕,却又熟悉。 以前也有人曾是这样,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 哦,这么巧来着—— 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命运确实不公。 但反正姜郁时诅咒命运,也早已经诅咒麻木了。他就是始终想不通,这一世,他都把某个人的命运做成完完全全和自己一样悲惨了,为什么这个人却还能和自己不同? 为什么他都这样了,还是始终会有人在意他,心疼他护着他。 “月华……城……主……” “西凉……王……” 不甘的幽怨与满眼暗红色的血煞之气交映,带起烈烈腥风,仿佛像是来自阴曹地府。 燕王默然,只利落地用力,毫不留情将他手骨腿骨直接拆脱臼下来。 另一边,楚丹樨跪在雪地里抱着月华城主,正手忙脚乱、仓皇地替他捂着伤口。他眼眶通红,不断尝试为他止血,可血水还是不断从唇角和喉咙渗出,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寒……” “阿寒,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是痛。 胸腔痛得像是被剥开,痛得慕广寒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却还是一边咳血,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因为刚才…… 刚才是陷阱,他知道的。可毕竟有那么一瞬,有那么一瞬……! 他看到了洛南栀的眼睛。 清透的,皎洁如月,他知道那是洛南栀! 他还在。 他没有走,他还在…… 栀子小院,江南风光。 洛州的日子,或许外人只道是寻常。 可对于从小在冰冷的月华宫中长大,万分孤独寂寞,一直不曾有过一个朋友、没有半个亲人的慕广寒来说。 那段三人一起读书议政、处理洛州日常杂物,累了就去喧闹的集市逛街,一起拼命拦着邵霄凌乱花钱的平凡日子,那样一起循着季节酿梅子酒、杏子酒、李子酒,一起摆弄书锦锦养的那两只兔子。吃吃喝喝、切磋武艺的寻常岁月。 却是他这一生难得,从来不曾有过,温软柔静、细水长流,无比想要好好珍惜的……好时光。 过去那么多年,他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心中始终有一个空洞。 一直执拗且徒劳地在寻找着什么填补。直到他寻到了洛州,春明景和,油菜万顷,他才恍然大悟,“爱”其实有很多种类。 有人老骥伏枥,仍为一方百姓鞠躬尽瘁。有人临危受命,担起职责毫无怨言。 亦有人孤单承受、默默背负,只为替守护重要之人撑起一片晴空。 而转眼又是一春,随意绿意盎然。 连那个一直被守护的人也渐渐长大了。脸上沾了些田里的泥水,明亮的眸光也难得染上了些不安与楚涩,他说,阿寒,我再没有别的家人了,你们都要回来。 “……” 叮的一声。 疏离剑落在雪地上,同时一只金色的铃铛,从慕广寒衣袖滚落出来。 叮。 声音很轻,却像是惊雷炸响。这个身体的主人眼睛一动,只顾盯着那铃铛。 那是一只古朴的、圆乎乎的金铃。 初见它时,竹马胖乎乎的小手在他面前,将铃铛摇得一阵当啷乱响:“南栀你刚才一直都在看它。你喜欢吗?喜欢对不对!” 他那么积极,眸光明亮,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随即转身,小小年纪,掏银子时却是豪气震天响:“叔叔我买这个!嘿,南栀一只,我一只。” 后来,竹马渐渐长大了,在他身边闲不住地跳来跳去:“嘿嘿嘿嘿你看我拴在剑上了,你也快点栓上啊~” 时隔多年,洛州那家金店还一直开着。 屹立不倒、越做越大,还开了分店。 邵霄凌前阵子去逛,又看上了一只颇为相似的古金铃:“南栀,你看这跟我们那个是不是很像!咱们把这个买去送给阿寒怎么样?这样他就也有铃铛了。” 叮。 金玲在雪地上滚了一圈。 “……” 洛南栀一身血腥煞气,肉眼可见散去。 叮。 他身子晃了晃,冰冷僵硬的指尖,颤抖着微微动了动。一双浅色的眼睛,缓缓重新映出了清明月光的颜色。 燕王拾起那枚金铃,走到他面前。 叮当,叮叮当—— 一声声铃音中,他看到十几年、二十多年的岁月。 烟雨江南,湖光山色。 云蒸霞蔚,花叶纷飞。 日暖和煦,闲暇相依。 连夜风都是甜腻而温柔的江南酒乡,有世上最好的美景,和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亲人挚友。 是他曾经从地狱爬出来,也要回去的地方。亦是无论多少回红尘辗转、生死轮回,永远不忘的魂魄归处、故里之乡。
第75章 慕广寒其实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一些事。 他失血过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没了意识。 倒是记得做了几个美梦。梦里有江南的夏,烈日炎炎,栀香美酒,无尽的午后蝉鸣。亦有西凉的冬,雪花簌簌,他抱着一只熊那么大的兔子,埋头在人家皮毛暖和的肚肚上。 再醒来时,人果然在燕王怀中。 燕王的肌肤一如既往炙热,却不同以往怀中人一动就会醒来的警觉。这次却仍是双目紧闭,睡得非常沉。 周遭不远处,地上横七竖八的,也都是大战之后累瘫了的、正在大睡特睡的西凉精锐。 唯有身后一点明火噼啪。 火堆边,赵红药与楚丹樨正在守夜。 两人身后,则是一方斑驳的土黄色石柱,上面顶着一方腐蚀脱落的祭坛。祭坛上曾经的铜残灯已青、锈迹斑斑。更有许多断裂的柱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角落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石砖。 这里是…… 慕广寒想起小时候在月华城看过的古籍。古籍里写,北幽土神殿历经千年,如今已隐没一处隐蔽深山之中,少有人知其踪迹。 而此处,古殿深幽,乱石嶙峋。正是北幽土神殿的废墟所在! 原来如此…… 慕广寒一下全都明白过来。 就说燕王那种人在倾家荡产的赌局里,绝对不可能没有提前给自己规划好退路! 果然,他早就准备好了。 之前那个山隘,除了地势险要之外,原来山后还有通往废墟神殿的密道。所以燕王才从头到尾丝毫不担心退路——毕竟按照古代祭塔八方来朝的香火鼎盛,就算隐没荒废,周遭也有无数出口古道,能让西凉轻骑休息一夜恢复体力后轻而易举溜回大本营。 见慕广寒醒了,楚丹樨连忙起身。 他一动,手上铁链哗啦作响。 慕广寒循声望过去,只见铁链另一头直直延伸到墙角。再一细看,那处洛南栀正躺在一侧墙角,五花大绑闭目沉沉睡着。双手被紧紧固定在身后,腿上也缠着重重铁链。 “南……” 甫一出声,喉咙剧痛。 一阵剧烈咳嗽,他也只能暗暗庆幸他的脖子没有真的被那一下咬断。摸了一下,伤处虽深,却也已止血,此刻正被纱布一圈一圈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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