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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红药:“你那友人,应该是恢复神智了。” “之前燕止试了他一整夜,多半已是没太大问题。”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燕王的意思,还是多绑一段时日为好。” “城主不必担心,这铁索可是萝蕤这些年遍游天下,难得从极北冰川寻来的神物,千年不破万年不断,他绝挣脱不得。” …… 慕广寒忍着剧痛和血腥味喝下一些热水,吞咽十分艰难。 饮水之后,他又勉强又忍着痛灌了两碗粥下去。 因为实在太饿了。 又饿又累。 精疲力竭、周身酸痛、端碗都难。 也不怪旁边东倒西歪那么一大片人睡得稳如死狗,自始至终别说没有一个醒来,连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也不知燕止饿不饿,有没有吃过东西…… 适才醒来,也不知是不是火光太暗的缘故,慕广寒似乎看到燕王唇色有些过于苍白干裂。 想着,还是拖着酸软的身子挪回燕王身边。 果然不是错觉,燕王是明显脱水,头发亦乱成一窝。慕广寒稍稍用湿布给他沾了沾唇,燕王平日何等警觉,竟仍旧完全未醒。 倒也难得。 能看到嚣张的西凉王累到长睡不醒的惨状。 慕广寒垂眸,伸手捏了捏燕王脸颊。 传闻中吓哭小孩的西凉战神,脸颊真捏起来其实也软乎乎的。再配着这一张油彩兔子猫脸…… 手顿在半空。 慕广寒皱眉,立刻重新又把掌心贴在了燕王脸颊和颈侧。燕王的体温明显有点异常的高,慕广寒又摸了摸他额头,热得烫手。 “……燕止?” 他忍着喉咙里刀割一样的疼,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慕广寒有些心急,身后传来赵红药的声音。 “别担心,正常的。” 她打了个哈欠,顺腿就把何常祺踹了起来换班。 “燕止一向如此,大战之后易高热。无妨,放着不管不一会儿就退了。” “……” 放着不管。 自己退了。 正常……? 慕广寒心口涩然发酸,他虽以前就知道西凉这鬼地方糙得很,却也没想到糙到真就完全无人心疼燕止一丝一毫的地步。 烧成这样哪里正常了? 还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是多久如此? 慕广寒摸了一把,燕止整身衣服都又湿又热黏在身上,连额间都在细细渗汗。 他又叫了他几次,叫不醒。 这根本不叫睡得沉。 这叫昏迷! 都烧得昏过去了,却没有人管。以前还有多少次,他就这么一个人挨着? “……”慕广寒咬牙,想骂人。 好在天冷,降温冰雪随处可得。 好在火源也是现成的,能烤干衣物,又有烧好的水。 慕广寒热水湿了布巾,替燕王细细擦拭手脚。 隐约回想起他失血昏迷时,其中却也有些半睡半醒的时候。些微的片段记忆,燕止替他止血、脖子上裹了纱布,之后一路都背着他。 土神殿的密道低矮,他就从背改成抱,掌心始终护着他后脑,生怕他被岩壁凸起的石头撞到。 后来到了神殿,燕止没有睡。 而是忙着熬药、探路,各种杂事。直到最后口对口一点点喂了他许多汤药,才终于在他身边躺下。 “……” 燕止应该是躺下不久以后,就开始发热。 之前慕广寒零星的片段里,梦见过自己靠着一个大火炉。后来他似乎还短暂地醒来过,而那时候的燕止应该是实在烧得不轻了,整个人甚至开始胡言乱语。 记忆中,燕止似乎是迷迷糊糊喊了他几声,问他哪里疼。 慕广寒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 唯一的印象,就是燕王的手指,无意识又在轻轻撸他后颈,一边摸一边轻声喃喃:“不疼,阿寒,不疼了……” “……” 慕广寒又发了片刻的怔。 随即起身去煮降温的汤药,药汁咕嘟冒泡。他突然又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件事—— 昨晚,敌军从黄昏就不敢再攻入山谷,西凉那个时候就可以撤军。 完全没有必要留到深夜。 而留在那里的唯一的理由,就只有……陪他一起等人。 等洛南栀。 因为他说他在找他。 慕广寒摸了摸伤口,看向火边的何常祺。 何常祺正在自顾自拨弄着火堆吃着烤饼,并没有抬头。 但那时,倘若没有他、没有西凉众人齐力一起在月下拉住发狂的洛南栀。凭他一个人,根本绝无可能单独与尸将状态的洛南栀对峙。 西凉众人没义务帮他。 明明不久之前还是宿敌,以后多半也是。 可那晚,却仿佛他突然成了什么西凉团宠。 纵然尸将武力惊人,众人依旧愿意拼尽全力以赴,便是冒着重重危险、旦夕生死之间,竟也没一个人有过怨言。 …… 一个时辰之后,燕王的温度终于降下去一些。 虽没有醒,但至少身上干爽、不再燥热出汗。慕广寒多少放了些心下来。 布包里降温的冰雪化了一些,他拿去换。 路过何常祺身边,他长叹一声。 “又是何必。” 火星噼啪,何将军一边煮酒,一边喃喃:“每次都是这样,鞍前马后,看似捧在手心一般。” “但最后还不是要走。” 慕广寒一滞。 何常祺抬眼看他:“你会走可不是我说的,是燕止说的。” “……” “唉。都知道你要走,也不知道还拼命帮你干什么……”何常祺摇头不解,“反正换成是我,是绝不会再放你的了。” “也就是他。” “也不知一天天的,究竟中了什么邪。” “明明别的地方都利落果决,唯独遇到你的事,一次次地犯傻。” “……唉,罢了。” 慕广寒默默拾了新的冰块,又回到燕止身边。 一些汹涌的酸涩才从心间破土而出,涌上舌根,汹涌成潮。 当一个人足够危险,足够聪明,拥有无上权势,随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太多的本钱可以诱骗和抢夺。 却不知为何,每一次都选择献出真诚。 一次真诚,可以解释为蓄意引诱。 两次真诚,也能是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 但如果还能够做到三次、四次,一直一直。纵红尘倥偬、天下熙熙,真真假假,终如一待,不问前程,不求结果。 那这又算什么。 …… 慕广寒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靠着燕止沉沉睡了过去。 亦不清楚是否是梦,恍惚之中,他和燕止好像又同时短暂地醒过一次。他迷迷糊糊,往燕王怀里钻了钻。 “燕止……” “嗯?” “为什么。”他说。 梦境里,燕王一如既往不羁地笑了笑。 一日既往告诉他,并不为什么。 想做就做了。 一向如此。 但随即,慕广寒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问了一遍同一个问题。 这次燕止说,因为喜欢你。 …… 慕广寒再次醒来时,燕王终于不烧了。 而火堆边负责值守的人,也从何常祺换成了宣萝蕤。 慕广寒略略起身,宣萝蕤就自己颠颠过来了,慕广寒给她留了一张以后帮燕王清热退烧的方子。 宣萝蕤收下药方,继续眨巴眼睛看着他。 “城主,真就这么走了啊?” “……” 宣萝蕤叹道:“话本里一直说,月华城主看似多情,又也很是无情。看来是真的。” 慕广寒垂眸苦笑。 他倒也想不无情。 可要如何才能不无情? 像以前一样,疯魔一般为了爱意甘心献出所有,俯首向燕王称臣并乖乖献上洛州一众亲友。就为看他称帝、娶妻纳妾,子孙昌盛国祚延绵? 这世上不是没有不无情的甜美故事。 只是太少了。 而凭他一贯的运气,肯定轮不到他。 神殿一侧,楚丹樨已经默默将洛南栀整个人绑上了马,同时剩下的行装也全部收拾好,只等慕广寒下令出发。 宣萝蕤小小声:“说起来,城主的这位侍卫……” “之前在簌城,我曾听到他专程去找燕王吵架。” “……” “没想到话少之人,真的吵架还挺牙尖嘴利呢。好像听见他说……说燕王不配,说燕王与您之前的心上人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说城主过去的那位心上人,舍命护您周全,什么都肯给您,不会让人伤您一分一毫。” “城主,能不能偷偷告诉我……” “他说的那一位,到底是哪位呀?” 她有点羞涩,眼睛又微微放光:“这对某部文学作品的准确性来说,很是重要!” 慕广寒:“……” 虽然,按照他对楚丹樨非常模糊的印象,这个黑衣侍卫是不骗人的。 但无奈慕广寒并想不起他说的这一号人。 只能摇了摇头。 …… 真得走了。 但慕广寒起身缓慢。 一半是由于身体仍旧处处酸痛,还有,他也不想吵醒燕止。 因为这一次……不知道该怎样道别。 可偏偏月华城主的倒霉人生,一直都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以为可以无声无息脱身之时,身后燕王突然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头发。 “……” 慕广寒僵着,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他真的回头看了,就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悄悄溜走。他怕他回头,胸口这淡淡的刺痛,会突然变成百尺高空骤然坠落的四分五裂,把他直接摔到痛不欲生、尸骨无存。 所幸竖着耳朵紧张了半晌,身后没有后续的声音。 慕广寒这才暗戳戳地,悄然回头。 ……燕王还沉沉睡着,并没有醒。 拉住他的并不是手,而是一小撮柔软的白发。 那一缕白发缠着他的黑发,络在一起,一半白一半黑,缠绕着难舍难分。被编成了一条小小的、细细短短麻花小蛇。 慕广寒屏息安静了一会儿。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唯独指尖微微发抖。 慕广寒不知道,燕王究竟是什么时候偷偷又醒了一会儿。 又是用什么心情,把这一条小蛇悄悄地编起了来。 他喜欢白色的兔子毛,就这么和他的黑发纠结在一起,慕广寒指划过那麻花精细的沟壑……一定是编得很慢很慢,才能编得这么一丝不苟。 谁能相信燕王会编这种小玩意? 小蛇很短,从尾摸到头不过一两寸。 火光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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