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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无师自通地进入了那具新的身体,“重生”成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再度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然而,几十年光阴已过。 就连楚郁拯救的百姓,当年尚在襁褓的婴儿如今已年过花甲。月华城中昔日熟悉的面孔,也是一张都不见。 整个陌生的青空之下,就只剩一个冷寂、毫无牵挂的寰宇。 一片荒芜。 …… 后来数年,怀曦如同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世间的各个角落。 他怀抱着最后的希望,深入东泽、探访术法,追寻着那些可能真实也可能虚幻的缥缈线索,寻找这世间起死回生或轮回溯世的术法。 他一次又一次地借用陌生的躯体,从少年到中年,再到逐渐老去、抛弃。 时光荏苒,悠悠又几十年转瞬。 重生法术始终无门,他也找不到楚郁转世的任何迹象。 怀曦又一次回到了月华城,这个大夏最为神秘的世外之地。借一重病的少年之躯,几年后做了月华城掌事长老。利用这个身份,他染指藏书室、食梦林、饮思湖,阅遍无数古籍记载探寻秘辛。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羽民”的传说,更为了追寻更多的线索,寻根溯源又去大夏的四大王族探访。 以月华城长老的身份成为上宾,得知越来越多的秘密。 他开始收集散落世间的天玺。 他与天雍神殿、名商巨贾交友。渐渐积累势力,渗透清心道,并将势力触角慎入四国王室、皇族之中。他鼓动四方王族重新修建四大祭塔,更在天雍神殿里以钦看天相之名设立了种种仪器、星轨。 再后来,怀曦又换了不知多少次身份、名字。 每一次的身份蜕变都让他离最初的自己越来越远。就连曾经的名字,也已经变得陌生而遥远。 唯有“楚郁”二字,始终铭记在心。 每次占据一个新的身份,他都会将那个“郁”字融入其中,作为对过去的一种执念缅怀。 就这么又过了几百年。 他的身体再次衰老。恰逢月华城中,有一个五岁男童不慎摔下山崖。男童名叫姜蚀,与姐姐姜蚕相依为命。 那夜,怀曦再次睁开了眼睛。 “姜蚀,奇怪的名字。” 他低声自语:“……姜郁时,倒是听着还不错。” …… 黑光磷火中所有记忆,到此终结。 只剩几段非常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有姜蚀年少时与姐姐姜蚕一起去摘橘子的午后时光。有国师在华都皇宫之中抱着年幼的天子悠闲煮茶的画面。有他与大司祭在残垣断壁中对峙,还有他在华都城墙上被燕止一杖捅穿的场景—— “姜郁时”终于也死了,尸体被留在城下。 而如今的怀曦,又占据了年轻宴氏天子的身体。身边还站着女祭司白惊羽,以及樱懿、傅朱赢等人的傀儡。眼前摆着天象仪和星轨,不知又在做什么阵法,触目惊心。 记忆彻底结束。 “阿寒,没事吧?” 慕广寒摇了摇头,努力稳住身子。 只觉之前在幻境之中感受到的,那一张密不透风、暗中纠缠着他命运的网,终于被他捉到了一根小小线头。 “怀曦就是姜郁时,而姜郁时……又是姜蚀。” “姜蚀是楚丹樨的舅舅,我小时候就见过他。” 众人皆惊。 可虽见过,慕广寒那时候毕竟还太小。只依稀记得丹桂飘香的小院,姜蚕喝着桂花蜜微笑着看着两个孩子玩时,她的弟弟姜蚀偶尔也会出现。 姜蚀偶尔也会跟慕广寒说话,会蹲下来摸他的头。但尽管唇角总是笑着,眼中却从来无丝毫笑意。 再后来,姜蚀亲手抱着他,把他放上祭坛…… “呜……” 燕王扶住他:“阿寒!” 那瓶“浮光”忘情药的力量强大,慕广寒努力去想幼时记忆时,总会细密头疼。慕广寒努力咬牙忍住那刺痛,拼命回想小时祭坛那日,姜蚀脸上的神情。 那时他五岁,按说不该记得。但是为什么,他就是记得,姜蚀笑了……? 在他遭受神罚,挣扎在铺天盖地的痛苦中时,姜蚀笑了。 微微勾起唇角,隐隐疯狂、但极度愉悦。同时幻境中姜郁时的大笑的声音也再度浮现,在他耳边哑着嗓子发疯一样喃喃:“你这一世,明明什么都和我当初一模一样……” 可他这一世,按照命灯,本是最为平淡幸福的人生。 守着心爱之人平凡终老。没有毁容,没有孤寂,没有献祭。 有人强行改变了他的命数。 他本以为,罪魁祸首是楚丹樨的父亲。可如今终于知道——楚晨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幕后黑手是他,是姜蚀!!! “……” 又是一阵头痛欲裂。 燕止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皱眉抱起:“阿寒,若是头痛,就不想了。” 慕广寒痛得浑身冷汗,却不愿停下思绪。始终有一个问题,他至今从姜郁时的记忆里仍未能得到答案——到底姜郁时对他,为何怀有如此深重的恨意? 幻境之中,只言片语。 姜郁时好像说过,曾经将他凌迟、剔出白骨。慕广寒没有这段记忆,因此这段记忆的落点多半是在他另一段失忆的日子,也就是七年前—— 七年前,他一直以为那时发生的事,不过是他在南越完婚,又不知是何原因分手。 可如今综合种种线索,当年在南越,应该不止有一场大婚,还有天火地裂的灭世异动,更有姜郁时的阴谋。 慕广寒咬着牙,头痛欲裂,思绪也开始混乱。 突然发现眼前这一切,大婚、灾变、姜郁时……一切竟与眼前状况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仿佛一场轮回。 可是。 他还是不懂。 就算他在七年前,曾与大司祭已经一起阻碍了姜郁时的阴谋。也不可能是姜郁时从他五岁就开始阴谋害他,为他设计了“一模一样”悲惨人生的理由。 可,若说姜郁时人生真正的血海深仇,已是在另一个寰宇,在五百年前。 又能与他什么相干??? …… 不知道。 繁杂的信息太多,处理不过来。 “阿寒。你累坏了,乖,有什么明天再想。” 慕广寒困得很,却还是挣扎着交代:“燕止,回忆最后……姜郁时如今所在之处,宫殿之外那些山峦形状……像是连绵猫耳一般。若能寻访到那处地形,或许就能寻到他如今的藏身之所。” “阿铃她们也都看到了,务必早早带人,去找……” “嗯。” “找寻途中,说不定还能从樱懿处,得到更多消息。” “嗯。阿寒,交给我,睡吧。” 慕广寒就这么跌入了黑暗。 一开始,他睡得并不太安稳。做了噩梦,身体也僵冷。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被捞进温暖的怀抱,像躺在暖流中被包裹着一般,他才终于安心甜甜地睡着。 醒来时,慕广寒晕晕乎乎,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甚至有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西凉簌城的夜晚。他抬起眼,身边正睡得头发凌乱、没有眼睛的西凉大兔子。 他晕乎乎,手指伸过去,顽皮又新奇地划过那优美的唇,从唇瓣一路轻轻摸到唇角。正想着偷偷亲一口,忽然一僵,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西凉。 而此时距离簌城的夜,也已过了好久。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他们抱过,也亲过。同生共死,还成了亲…… 慕广寒突然脑子里放烟花,不敢想象自己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可下一刻,他突然觉得被窝里过于滚烫,而手脚交缠燕止的肌肤,热得有些烫手。 燕止一直体温很高。 但好像也不至于,会热到这种程度……? …… 燕止病了。 这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邵霄凌携师远廖前来探望,两个傻子双双感慨:“真稀奇,他……也会生病啊?” 慕广寒:“……” 本来,燕止就在幻境里受了重伤。躺了十几天刚醒,又陪着他看了一整天的记忆幻梦,之后更不知替他安排了多少事情,处理了多少公务。 伤愈之身这么折腾,不病倒才奇怪。 也就这群人,一个个只觉稀奇。也不看看,燕止这些年来南征北战,大小受了多少伤。身体透支很奇怪吗?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有人太过强大又所向披靡,很少有人会在乎他累不累、难不难受,更少有人会想到要心疼他。 …… 之后整天,慕广寒都陪着燕止。 给他降温擦身,时不时用布巾湿润他干涸的唇。至于跟姜郁时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他决定暂时先不想了——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关心关心燕止。 真的!这世上越是没人心疼燕止,他更该多来心疼。越是没有人在意他,他越该更加在意才是! 慕广寒越想越觉得懊恼,他明明通读了那本《论策》,可那上面的本事,他至今还一个也没来及用在燕止身上。 明明眼下最该做的事,是珍惜每一天,想尽一切办法在意他爱护他,早早就该看出他生病发热,而不是等他病得不省人事才发现! ……前车之鉴,人未必真有那么多时光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很多美好的东西都可能转瞬即逝,一丝一毫都浪费不得。 而他,还没有来及好好宠燕止,带他游玩、到处吃食、逗他开心。就连杏花小屋一起烧火做饭,给他制作月华城美食的愿望,至今都还没有实现。 更不要说。 他总觉得燕止了解他,远比他了解燕止多…… 燕止是个谜,一本至今他都无法彻底读懂的书。他真怕自己不够努力,直到最后都没能彻底弄懂他。 可又真的,不想有那样的遗憾。 “燕止……”慕广寒垂眸哦拿起燕王滚烫的手,在脸颊蹭了蹭,末了,手心轻轻啄了啄。 他得努力弄懂他才行。 因为,既然已经决定把一切交给燕止,他自然也要有同样的实力,伸开双手接住燕止的全部。 一天后,燕止终于醒了。 “你这个人,下次病了要跟我说,”慕广寒端来热了几次的粥,“饿坏了吧?快吃点!” 燕止倒是一醒就胃口不错,喝了整整两大碗。 慕广寒刚想表扬他,就见他翻身下床。 “你干什么!” 他赶紧把人摁回床上,燕止道:“那猫耳山峦,我之前征战见过。似是在西凉、北幽边界一带……若是亲去必能找到。” “行行行,”慕广寒赶紧再次摁住他,“不急,红药和阿铃已经出发去找了,还带了何常祺和拓跋星雨。” “你旧伤未愈,烧也没退,乖乖继续躺好养病,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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