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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同时他又不免暗戳戳地,抱着一种极端自私拧巴的心态—— 不想燕止死,也舍不得他孤独一生。 可倘若有新人陪在他身边,将自己替代,那月华城主可能又要当场怨恨到诈尸闹鬼的程度。 因为,实在是舍不得。 舍不得放手,更不想将燕止让给别人。 慕广寒虽从来不觉得自己真的配得上燕王,可又总觉得,自己在燕止心里,毕竟是有别人比不上的地方——别人总不可能像他一样,处处降得住燕止这么骄狂的人。更不要说别人最多也只是看燕止好看,肤浅地爱他一下罢了。 一定是这样。若不然,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对“西凉燕王”的误解。 那么多谣传,说他多么可怕、说他何等阴险,甚至至今还有人说燕王新婚之夜杀夫很正常,到现在都没动手也是奇迹一桩。 这个世上,没有人愿意真正了解他。 没有人觉得他孤单,没有人看清他也只是个普通凡人。更不会有人知晓,他被好好善待时,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也会闪烁起焰火一般琉璃色的光彩。 没有人懂他,没有人心疼他。 没有人知道,他也会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幸福而快乐。 “……” 慕广寒真的越想越觉得,燕止这个人,生在这世上就是吃亏。明明那么好,却总是被误解、被忽视。结果落在他手里,就这么明珠暗投,但想想别人更不会待他好,那还不如便宜了自己…… “让我猜猜。”燕止俯身,鼻尖蹭了蹭他,打断了他的思绪。 “若我先死了,阿寒会留在南越。与傻少主和洛南栀一起……守护天下万民。平日私底下,就住在小院里,种种花养养兔子,一起喝喝茶喝喝酒,直至终老。” 他笑了笑。 “会一辈子只想着我一个人,不会再看别人一眼。” “有时候会寂寞,太想我时,也会像怀曦一样,去研究很多很多办法,看看百年以后怎么样更快找到我。” “但,无论办得到办不到,阿寒也必不会走火入魔、心怀怨恨。” “……”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心怀怨恨?” “因为,”燕止收紧手臂,似乎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因为我的阿寒是这样的。” “且我的阿寒会知道,无论分隔多远,沧海桑田,幽冥地府,我亦会想尽办法,过来寻你。我们终将有朝一日,能再次找到彼此。” “……” “不如我们此刻约好,若我先死,我就不喝孟婆汤,不入轮回。留在奈何桥边做鬼魅等你。” “而若等不来,我就去找你。哪怕力量微薄,哪怕用尽百年、千年。天道规则,我也定能钻到漏洞,到时候我……” 脚被轻轻踹了一下。 慕广寒道:“怀曦花了五百年,不就一直想要钻天道的空子?你这同他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燕止笑了笑:“他是恶鬼。而我想着你,我永远都是是好鬼。” “那万一,天道不让你选。到了奈何桥边,就强灌孟婆汤,直入轮回什么都忘了……” “若是真的能彻底遗忘,”燕止缓缓道,“那么人人就不该会有与生俱来的性格、习性。想来,很多事就算被迫忘记,内心深处仍会刻有痕迹,生生世世冥冥之中,还是会往心之所向慢慢走去。” “可印记这东西,”慕广寒小声道,“你在西凉大漠画一个圈,半天就被风吹没了。” “时光无情……什么都会变成尘土,最后湮灭、了无痕迹,无人记得。” 慕广寒说着,闭嘴了。 因为他至此,终于有些从迷糊的状态睡醒了,深觉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讨厌又扫兴的话。 片刻后,却听到燕止又笑了。他每次笑他傻时,都是那样的声音,随即他的身自倾覆下来,暖暖贴着鼻尖。 “阿寒,就算一切湮灭,也终究不能改变它到底确实存在过的事实,不是么?” “……” “……” 是啊。 慕广寒突然之间明白过来,燕止之前到底突然想通了什么。 万物有灵,刻印灵魂,皆有痕迹。哪怕抹掉千次万次,即便遗忘了,湮灭了,时光抹去一切,抹不去这个人、这件事、这份感情曾经存在过,闪耀过的事实。 而那个永存的事实,仍旧会在天地宇宙之间,默默指引着有心人最终的方向。 所以燕止笃定,就算分离,他们一定还会再相遇。 因为此生相遇,刻印在灵魂里的种种,会让他们无论生生世世都记得,深爱过一个人的知觉,曾经相拥的温度。而将世上最好的刻入灵魂以后,就算轮回前次百次,不够好的人和事,也都会统统不屑一顾,终究会再努力去找寻最好的,会与最好的那个人,在无限交错的命运中再次相遇。 而同时,慕广寒明白了,为什么燕止觉得他们永远不会与怀曦一样。 因为他们其实很幸运,遇到彼此,已不再是若当年怀曦一般的少年时。已各自见过山海、踏过皓月星辰,风尘倥偬,吃过苦上过当,见过世间冷暖,走过了长长的来时路。 倘若他们亦是少年时,仍想不到很深处,那么遭遇与怀曦相似的深重苦楚,说不好也会行差踏错、走火入魔。 但如今的他们,不会了。 经历过的人最终会懂得,失去心中最珍视的人或事,谁都会无比痛苦。所失越是美好,越是痛不欲生。可同时,越是深切的痛,越是证明拥有过的美好无比真实。 而悲伤和痛苦,只是无处可去的爱。 那样的爱随着时光推移,会变成迷茫,甚至变恨。可同样的,亦可以变成心底源源不断的力量。 有人会觉得既然失去,宁可从来就不曾得到,而有人则会永远心存感激——他曾经有幸,看到“幸福”的惊鸿一瞥,触摸到“幸福”的一片温暖边角。 而即便分离,也必然都能带着那份力量,做该做的事,平安终老。 再在沧海桑田之中,跨越山海时空,再次寻到彼此。 所以燕止不再迷茫。 而此刻,他也一样。 慕广寒伸出手。 贴着燕止滚烫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摸着火热的心脏。 他想,他确实会一生感激。 至少这一刻,他就很清晰地,在摸着幸福的边角。而与燕王在一起的这段时光,无论短长,都足够可抵尽将来残酷时光、岁月寒凉。 …… 隔日,洛州终于收到了赵红药的雀鹰从猫耳山发回来的信。 二位西凉和南越最优秀的将领,花了数日时间,将整座山峦地毯式搜了好几遍。信里说,她们甚至找到了与怀曦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山峦场景,却始终并未找到怀曦记忆中的那座宫殿。 而如今仅剩的嫌疑,只有猫耳山的山坳之中,一片可疑的雾气沼泽。 但那片沼泽太凶险了,一步踏进去眼前直接白茫茫一片,根本寸步难行。 “……综上所述。” “阿铃和红药的意思,是要我和燕王亲自过去一趟。” “也许到了当地,我二人能寻出什么破解之法?” 洛州侯邵霄凌一如既往,是个活宝。闻言立刻表示强烈反对,直说城外天火地裂危险。 然后被师远廖大笑:“人家一个是能治天火的月华城主,一个是第一战神西凉燕王。霄凌你是怕没他们保护你危险吧?放心,萝蕤和常祺最近快回来了,到时我仨保护你!” 邵霄凌气结:“小爷怕什么?我是怕他俩轻敌,又像上次一样,被人揍得惨兮兮!” 但无论如何,两人最终还是在洛州侯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出城了。 猫耳山南越和北幽边境,接近于四地共同的边境。 两人一出城,燕王就催驾战马,带月华城主体验了一把西凉铁骑的速度。 “好快……!” 只不过,也就跑了不远,马儿便悠悠停了下来。 慕广寒不可置信,抬眼看燕王。而燕王则微笑着,幽幽瞧着他。 “你,”慕广寒略微挫败,“你难不成,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燕王得意笑道:“本王与城主,向来心照不宣。” …… 当夜,月色微明。 南越火祭塔前,三道穿着黑色罩袍的身影静静伫立。 月影东移,洛南栀取下罩袍兜帽,露出清瘦苍白的脸庞。月光映着他霜雪一般的眼眸,让他整个人显得素净端庄,如一朵风雪之中傲放的白梅。 而他身边二人,则一个是荀青尾,一个是纪散宜。 那日查看国师记忆,洛南栀拉了荀青尾一起没有去,就是因为有事相求。 之前在月华城,他曾与荀青尾一见如故、喝酒谈天,知道小狐狸活泼爽快,应该会肯帮他。 只是没想到,荀青尾竟将这位高贵冷艳的异世高人纪大人,也一起拉来了。 “青尾,纪大人,今日之事二位肯替我瞒下城主,屈尊帮忙,南栀实是……不胜顾恩,铭感五衷。” 他说着,躬身双手呈上那把透明琉璃剑:“南栀无以为报,这把疏离剑,听家父所言,乃是上古先天羽民传世遗作。” “或许将来能助二位破开时空、顺利归家。便是不能,它至少也是一把上好武器,还请纪大人莫要嫌弃、务必收下。” “……” “南栀,”荀青尾叹气,面露担忧之色,“此事你执意不告诉阿寒,真的好么?我和散宜倒是不怕被他责怪,只是……” “若告诉了阿寒,”洛南栀垂眸道,“他必不应允我这样做。” “……必不允许你哪样做?” “!!!” 三人皆是一惊。 微风吹过,云朵浮过明月。就见火祭塔废墟的阴影之下,又走出两道身影。 荀青尾蹦蹦跳跳睁大了眼睛:“咦?城主,燕王……你、你们不是?” “不是去了猫耳山?” 燕王目光移向洛南栀黑色罩袍之下,里面垂下的银丝长袖。 实在是没办法,他与阿寒,眼睛都太尖了——这几日燕王房中养病,洛南栀虽只来看过他们一回,略送了些点心茶水以表心意。可就这匆匆一面,二人仍敏锐地双双瞥见,洛南栀手腕上的琉璃冰丝月镯,悄悄从一只变成了多只。 冰丝月镯,活人戴上冻结修为,死人戴上尸身不腐。 可见如今,一只月镯已经无法压制洛南栀身体的腐化。故而荀青尾与纪散宜的那两只镯子,都已经戴到洛南栀手上去了! 而他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 一个月前,洛南栀于火祭塔闭关潜修。 可闭到一半,丧尸之乱便爆发。 邵霄凌只道,是南栀预感危险及时出关相救,成功带乌恒兵救援洛州。后来也一直兴高采烈地对洛南栀的未卜先知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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