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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来自同一个寰宇,她是公主而怀曦是另一国的王子。他们同样迷茫,同样孑然一身,同样不知道该再相信什么。 跟在怀曦身边多年,白惊羽其实也知道,自己多半是在助纣为虐。 可是。 可是,她始终找不到那条“对”的路。 她真羡慕洛南栀啊。即便看清了天道不公和绝望真相,可为了那片他拼死都守护的地方、魂飞魄散都要护住人,仍愿去赌最后一线希望。 她也多想要那样的信念啊。 那样一条牵引着她风筝线,一盏挂在家门前的永远明亮的灯笼,让她在迷茫和黑暗中看得见回归的方向。 可是不会有了。 家园已毁,家人亦不要她,怀曦有朝一日也会抛下她。 茫茫两个寰宇,没有她的一点容身之处。 她多希望,世上真的有书中写的那样井然有序的地方啊。不必多么美好,只要干净公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她不是想灭世,只是如果。 如果她真能跟着怀曦,看到一切故事的终点。那污浊不公的旧世界溃灭后,新的世界会不会有可能,是如书中一般干无暇的呢?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白惊羽此生已不会知晓。 琴弦崩裂,珊瑚落珠。漫天鲜血如一场绚烂花雨,东泽公主的负隅顽抗最终倒在了众人的神武利刃之下,她的红裙散落白雪,如同绽放至极致后静静凋零的红鸢花。 眼前,是纷飞的颜色与光影。 “用我,最后的力量……”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锁住月恒山脉,然而铺天盖地洛南栀残留的土玺之力如山海重压,她再也动弹不得。 罢了。 也许从很久以前,她所期待的,也不过只是一场安眠。 一场永恒的,让她从此忘却一切的,安眠。 怀曦,别了。 相识一场,望你最后的心愿,能够…… 白惊羽缓缓闭上眼睛,周身灵力恍若晨曦初散的雾气,渐渐消散于无形,而她加诸于月恒山脉之上的最后封印亦随之缓缓瓦解,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楚晨脸色一变:“城主,糟了,是丹樨!他醒了!!” …… 一年前,楚丹樨离开月华城,从此踪迹难寻。 慕广寒还以为,他是终于听话想开,从此天地开阔。 可前日大雨滂沱,楚晨蹒跚而至,老泪纵横:“一年前,丹樨他只身找来了姜氏祖陵剑冢,从那以后就一直在用血祭之法,试图为城主唤醒月剑。如今,已只差最后一步了!” “城主您有所不知。大概是当日您离开月华城之后,丹樨他始终心有不甘,又一次去了食梦林问卜,因而……知晓了一切前尘。” …… 空幽的土祭塔下,万物虚浮空中。 姜氏祖陵坟茔的穹顶剧烈颤抖,彩绘梁柱发出吱嘎作响的凄厉悲鸣,璀璨的宝石与夜明珠如星辰陨落,散落四处。 坟茔之下,一道巨大深渊悄然裂开,如同深渊巨兽吞噬着无数万年荒坟。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自裂缝中汹涌蔓延,如蛛网般覆盖整个大殿。尘土与碎石飞扬,幽暗无底的巨口上方,唯余一方祭坛摇摇欲坠。 楚丹樨手握一把淡淡月华的细剑,跪在祭坛,指尖血珠缓缓抚摸着剑上纹路。 而他的脚下,祭坛还正无尽深渊拖拽。周遭狂风肆虐,地裂塌陷,已经无法靠近。 楚晨怒吼:“丹樨,住手!你要做什么!你别发疯,你快过来!” 他一边吼,一边奋力试图破开风屏,然而巨风烈烈,脚下的石头轰然塌陷。他是被宣萝蕤用寒冰铁索勾回来的,惊魂未定之际就整个人跪倒在地,哭着对身边之人叩拜: “小阿寒,小阿寒,我求求你,救救丹樨吧。看在你们年少情谊、一起长大的份上,救救他,我求您了!” 数日前的雨夜,楚晨已将一切和盘托出。 邪剑与月剑一体双生,邪剑既已复苏,月剑复苏亦指日可待。而一如姜蚀作为邪剑血脉能以血液浇灌之法唤醒邪剑,作为月剑一脉的守护人,楚丹樨的血祭亦可唤醒月剑。 但血迹终需以性命为代价。 这一年里,楚晨苦口婆心相劝,也曾老泪纵横相求,却皆是无用。 楚丹樨一意孤行喂养月剑,楚晨再无办法,最后只能以仅剩一点的邪法之力强制他休眠,以此拖延时日。 祖陵深藏于土祭塔地下,因而两人的一切气息都被抹灭。才会整整一年,无论是慕广寒还是姜郁时,都始终遍寻不到父子俩的踪迹。 可怎奈,楚丹樨始终意志惊人,中间醒来数次继续偷偷用血浇灌月剑。楚晨束手无策,直到白惊羽又以自身法术给月恒山施加了一重封印,才勉强逼着楚丹樨再度陷入沉睡。 如今,白惊羽身死封破,再也无人能够阻挡楚丹樨。 深渊祭坛之上,月神剑散射光华。楚丹樨半神在那光华之中,身影孤寂。 他回眸对慕广寒浅浅笑了笑。 “阿寒,”他道,“纵使开启四座祭塔,月神神殿现世,但凡人之躯若无‘天阶’,也无法真正踏入神殿。” “唯有月剑和邪剑双双复苏,交相共鸣,‘天阶’才会随之出现。” “阿寒,我这一生亏欠你良多,最终能做的,也无非是为你铺好这最后通往神殿的路。” “……” 风声哀哀,楚晨嘶哑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楚丹樨,你给我停下!你会死,你这样真的会死!!!姜郁时没事是因为他钻了借尸还魂的空子。你与他不同,若真唤醒月剑,你必将魂飞魄散,再无归途!” 这一切的后果,楚丹樨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能怎么办呢? 他答应过阿寒再也不涉足险境,可那日阿寒离开了月华城后,他还是又去了食梦林。这一次他不任何带目的,只一心一意想要真相。 大概是感应到了他的虔诚,食梦林终于向他敞开了心扉。 脚下祭坛,随着血流更快地向深渊深处坠落。 只差一点…… 只差最后的一丝力量,他就能完成使命。 这一切本就是命中注定要他承担的。 他的父亲是月华楚氏,他是守护土祭塔和月剑的姜氏一脉。因而他本就是多重宿命缠身。即便蜕下了月华城主的责任,仍有姜氏血脉的职责所在,结局殊途同归。 “住手!你住手啊!” 烈烈风中,他听到父亲声嘶力竭的哀求。 楚丹樨最后一次抬眼,看向那父亲陌生又熟悉的脸。他与他,何其相似啊。因为太多的犹豫,太多的徘徊,太多的瞻前顾后,太多渺茫彷徨,而最终万事蹉跎。 所以,这一次。 至少这一次,他要义无反顾一回。 祭坛终于彻底坠落,掉入无尽深渊。而同时月剑之中,一道刺目的金光划破长空,直刺霄汉,照彻了整个方圆天地。慕广寒眼前一片月华流光,他看见了桂宫花影。 楚丹樨任由自己坠落,广袖随风烈烈,目光清平坚定。有一瞬,他终于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优异、清冷,没有彷徨,没有疑惑,没有愤恨,没有愧疚和卑微,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模样。 “楚丹樨!!!!!” 突然,极速下落的身子被一阵风墙裹住。 他一震。回眸看去,慕广寒的身影近在咫尺。 随即,袖子被抓住。 无尽的虚无之中,这是天地间唯一真实的碰触。楚丹樨恍惚看着慕广寒的脸,那双黑眸极为坚定,一如小时候从未变过。 风裹着二人,慕广寒问他:“楚丹樨,你一年前怎么答应我的?” “……” “阿寒,我知道。”他微微垂眸,他记得,那时阿寒让他放过他自己。 “可是。” “可是我,做不到。” 他苦笑,摇了摇头:“要我怎么放过自己……心安理得让母亲、让你,为我承担一切。至少此刻,让我背负作为姜氏后人的使命,最后帮你一把。” “阿寒。我还是想把原本属于你的人生,还给你。” “……” 风汹涌呼啸,大地震动,洛南栀的七日土祭塔封印也已经到了尽头。 封印的消散,让整个地下祖陵都随着祭塔塔身剧烈震颤。长明灯摇曳不定、纷纷熄灭,穹顶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整个祖陵地宫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挤压开始向内塌陷,碎石与尘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近将一切吞噬。 众人各自躲避,唯有楚晨拼命想要抓住身边飘散的光点,伏地悲鸣不止。 而深渊之中,月剑明光闪耀,如烈阳初升。 可那一刻的明亮,在楚丹樨眼中却不如眼前人看向他的目光。慕广寒继续稳稳抓着他的手腕,没有丝毫的动摇。那一刻他抓住的是的楚丹樨迷惘的心,或许可能,也是多年前那个曾经迷茫漂泊的自己。 “为什么要擅自做主,说什么‘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我根本不需要!!!” 他斩钉截铁,眼中光芒明亮:“楚丹樨,我没有跟你说过吗,我如今很喜欢、很珍视这个的人生!” 甚至,不仅仅是在这不幸的人生里,他遇到过真正想要遇到的人。不仅仅是一切流星短暂,也足够照亮一生。 他不愿意忘记的,如今还有这段人生中的每一个在乎的人、每一段或苦或甜,或痛苦或疯癫的过往,经过时光的沉淀,都弥足珍贵。 所以,楚丹樨到底要还什么给他呢? “……” “楚丹樨,你,我,世上所有芸芸众生,都只是‘自己’。” “你也只是你自己。” “你与我,不过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罢了。月华城的血脉也好,姜氏的血脉也好,你本来也不该生来命定背负什么的,更亦不欠任何人。”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就一直不明白呢?” …… 混沌之中,摇摇欲坠的祖陵一片硝烟。 楚晨跪在地上,还在看向那吞噬了楚丹樨、吞噬了慕广寒的万丈深渊。他一直记得当年月华城的桂树小院,那时日子多好,他有恩爱的妻子,两个小小的娃娃。 可后来,姜蚕流着泪责怪他:“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你怎么能那样待阿寒!我们同他,也是一家人啊!” 他当时无措,又有些怨恨妻子的苛责,哪里还有别的办法? 可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就算别无他法,小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他又如何能狠心把他抱上月华城的祭坛。明明那日早晨,小小的阿寒还满院子追着他:“爹爹爹爹。” 小阿寒也曾叫过他几年的爹爹的。 他却狠下心肠,害他万劫不复。明明一切都是他的错。他胆小怯懦、随波逐流,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就这样如卑微的蛇虫鼠蚁过了苟且的一生。注定半生漂泊,注定什么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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