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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具之下依旧是毒纹蔓延,唇角却噙着笑。 很是坦荡。 按说,这种可以炫耀一辈子的“战利品”,一般不会轻易归还,燕止也不曾料到月华城主如此高风亮节,秉着礼尚往来的原则,亦低头在自己身上翻找。 慕广寒起先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可很快,目光就被那垂落在大青石上、长长的银色发丝给勾住了。 今日的西凉王发梢那处也绑了小兔尾巴,编得蓬蓬松松,看起来很好摸。 慕广寒有些失神,微微挪了挪手指,情不自禁戳了一下。 叽。 一下不够,又戳一下。 那触感难以形容,真的像小兔尾巴。 慕广寒呆呆的,忽然想起记忆中那曾经比谁都重要的人……可是,他竟完全忘记了,当年那人的兔尾巴触感是什么样子。 叽,叽。 他笑起来,猝不及防又眼眶一阵酸疼。 许多尘封的情绪涌上来,他摇摇头,尽力不想,而是将那兔尾巴给整个捉了起来。拿在手上各种揉捏,像是笼着一只软乎乎的小包子。 看,如获新生。 多好。不该再记得的东西,终于能被新的记忆覆盖。 以后再想起兔子尾巴,他就只能记得西凉王的白色小尾巴。 …… 终于,西凉王辛辛苦苦、掏出了点儿什么来。 一包糖果。 燕止:“……” 偏偏还是一包南越哪儿都能买到杏子糖,他就带了这! 名戟换糖。 这段“佳话”若是被传了出去,岂不叫人贻笑大方。燕止沉吟片刻,抬眼,却见月华城主正双手捧着他的发尾,在那里肆无忌惮掂着玩。 “……” “……”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诡异场景。 在西凉王沉默、友好,并没有露出眼睛的紧迫盯人之下,月华城主讪讪放下了那一团头发。 一段略微尴尬的沉默。 西凉王承诺:“待我回西凉后,定为城主打一方上好宝剑,以为今日谢礼。” 月华城主倒是不甚在意。 点点头,嘎吱嘎吱吃糖。 又一阵尴尬沉默。 慕广寒吃着糖转头继续看景,西凉王则伸手折了旁边一支树枝,随手将透亮的叶片一结,自顾自弄了一盏小小的流萤灯。 夜风习习、彼此无话。 共戴天幕星辰。 …… 后来,燕王走时,慕广寒倒是又坏兮兮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且慢,还剩一瓶桂花佳酿,燕王何不带回去慢慢细品?” 月色之下,燕止的唇角分明抽搐了一下。 慕广寒笑得更开心:“月华佳酿,强身健体,以坚心智。” 回去路上,楚丹樨一路默然无言。 快进城时,终于道:“主人与那西凉王待在一起,反倒像是……舒心惬意、无尽欢喜。” 慕广寒:“啊?” 楚丹樨垂眸咬牙。 他知自己所言是词不达意,只是适才月下,那两人静静坐在一起不说话的模样,从远远在林边看去,竟似是浑然天成、老夫老妻一般。 那种近似“般配”的错觉,让楚丹樨的胸口难免一阵烦闷。那种冲天酸楚,在面对卫留夷、傅朱赢等人时,从并未有这般剧烈。 慕广寒不解:“你是说,我适才一直言语促狭他之事么?” 既是宿敌,他与西凉王言语之间难免都想压对方一头,因此虽是合作谋划,言语之间仍是不断在暗戳戳地虚情假意、阴阳怪气,互相明褒暗贬。 整个儿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慕广寒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不是对谁都卑微! 面对宿敌,当然是游刃有余的——何况,他平日也爱逗邵霄凌的啊,不都差不多吗? 不一样。 楚丹樨垂眸。他逗二世祖时,都是他笑、二世祖吱哇乱叫。 “可与西凉王一起,却是……默契十足,似多年旧友。” 慕广寒闻言,叹了口气。 或许,倘若眼下不是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未必不能与西凉王交个朋友。 乱世之中,敌阵将领一见如故、彼此欣赏、惺惺相惜之事多了去了。挚友当如你,生子当如你,然而大多最终被命运推着,不得不兵戎相见、你死我活,徒留遗憾。 慕广寒抬起头,看了看林间天幕。 一片繁星。 忽然有些感慨。 本以为,好好的萤火却只能与宿敌一起看,是世上少有的凄凉、孤独之事。 事实却是,他玩到了兔子尾巴又吃到了糖,这个夜晚可没亏。 反倒是哪天这世上若没了燕王,倒是有些孤单了。 真是奇怪。 …… 那夜,燕止回营就听说洛州少主在闹。 邵霄凌被俘后,待遇其实相当不错,单人营帐,牢笼巨大,也没绑着他。 床铺被褥与衣服也日日有人换洗,但他还是不满,一直嚷嚷:“要吃肉,我要吃肉!西凉伙食也太差了,老子不干了,信不信你们那师远廖此刻吃的,要比我好上百倍?” 小兵无奈,被他吵得想死。 见燕止进来,委屈兮兮告状:“王上,他要酒,就给了他酒。他要肉,也给了他马肉。可他还是诸多怨言。” 邵霄凌:“怪我吗,你们那什么肉啊,好难吃啊,都咬不动!” 燕止:“你先下去。” 小兵如释重负赶紧跑了。剩下燕止烛火之下,半眯着眼,异色瞳里眸光沉沉。 “洛州少主倒是大大咧咧,把我这儿当自己家了?” 邵霄凌:“他说你不会让我受罪,我才来的!他还说你若欺负我,他就去欺负师远廖,咱们走着瞧!” 燕止:“……” 人人都说,洛州少主蠢兮兮。果真如此,不说话时尚算能看,一说话立即白瞎了一张好脸。 “你……月华城主让你为质,你就敢来。命交在别人手上,就不怕他借刀杀人、他转头谋了你洛州?” 邵霄凌:“阿寒不是那样的人。” 洛州少主一脸凌然正色:“他若想杀我,之前机会也多的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燕止挑眉。 此刻洛州少主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竟让人有些难以判断,此人究竟是真的傻,还是大智若愚? …… 但那傻子还真没信错人。 燕止走出营帐,抬头看了看月,想起适才萤火之中月华城主的话。 “请燕王妥善代为照顾洛州少主,那人娇生惯养,望多担待。” 身后脚步声,银铃作响。 大半夜的,赵红药也还没睡:“怎么,难得燕王也对月叹息之时?” 燕止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叹了气。 无奈摇摇头。 垂眸,扯了扯唇角。 有一句话实在唐突,纵然流萤之下相隔咫尺,他也并未得问。 ——你有天纵之才,何不与我携手做一番大业? 燕止自认为与那人常常想到一起,只有一件事,至今不明白。月华城主曾经辅佐的那些人,无论是东泽盟、南越王、乌恒侯……还是之后的洛南栀。 燕止自以为,不比他们差。 可为何月华城主换了那么多主公,甚至宁可对那憨乎乎的二世祖真心以待,目光也始终不曾投向西凉? 是觉得西凉蛮族,入不了眼? 可实际大夏四州同根同源,西凉不过是为求壮大胡服骑射,卸了妆大家都是一样人。 还是说,嫌弃他内政未安、根基不稳? 但眼下西凉局势,分明正在向他一面倒来,月华城主既能选择与他合作,就不信他看不到这些。 赵红药闻言,笑得明眸促狭。 “哎~天下皆知,诱捕月华城主之不二法门,终要靠王上美色、咬牙献身才行,不过是燕王过不了自己那关罢了。” 宣萝蕤所著话本一向鬼话连篇害人不浅,竟还卖的火爆。 燕止懒得理她。 “哎,不过,也多亏你不肯。” “不然,如你这般高傲无趣、又不解风情之人,就算同其他诸侯一般依仗一时美色哄住了月华城主,只怕也难得长久。” “到时,再一言不合得罪了月华城主,被月华城主厌弃、翻脸无情,连带着身后整个西凉都落进其囊中,那可就亏大了。” “堂堂燕王倒是清醒,绕过了那赔了身子又折兵的大坑……哎哎哎,不拿画本打趣你了,你别走啊!” …… 那几日,府清、秀城、池城多地洛州驻军收到消息,近日集结南上共同去往临城关隘,抵御西凉军。 为防“燕子窝”到时被西凉军两面夹击,月华城主还忍痛决定“网开一面”,命池城关隘放行燕王军。 此事洛州一方虽是心有不甘,倒也是逼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毕竟,洛州少主在人家手上。 西凉王此刻依仗人质,洛州军已无法做到将之赶尽杀绝。而放他们走,又怕燕王很快与二世子大军汇合,好在池城之外的那条路十分绕远,沿途还有许多城池地盘被随州、宁皖驻军所占。 此番借道燕王放他一马,洛州既得了一些人情,更可以有拖延缓燕王行进速度。 西凉军那边,也有自己的考虑。 虽然,选择与二世子两面夹击,月华城主必将插翅难逃。但这场大胜,是要以他们被夹在中间充当炮灰做代价的。 这边臣子都是西凉王与大世子的人,总得为己方形势考虑。 到时候功劳名声全被二世子独占,他们岂不是当了傻子? 反而,“两边信息不通,西凉王一腔孤勇成功带大军从池城突围”,随后众人一路又不幸被随州、宁皖军“骚扰耽搁”,一直拖啊拖,拖到那边二世祖与洛州大军正面开战。 就又变回了他们这一支在旁坐山观虎、随机应变、渔翁之利。 岂不美哉? 于是,是夜,池城军默契放行,西凉军出了关隘,离开了洛州的势力地盘。 眼前一片夜色茫茫,军队找了处高地修整。 燕止:“红药,你与众将士保护各位大人安全,我趁夜色去前方替大家探探路。” 西凉王说着,披上一只黑色斗篷,遮住了夜里显眼的白发,就这么身先士卒。 这么些天,众臣众将领早已感动涕零惯了,有王如此,夫复何求? 不少精锐都来自请:“我们与王上同去!” 燕止却不允:“此地为洛州边境,乃宁皖、东泽、随州等军这段日子互不相让所争之处,情势复杂,人多反容易惹眼,我轻骑去去就来,反倒轻松。” 燕止战力独霸西凉,倒也并不让人担心。 那夜大世子身边众臣再度感叹,西凉王一人时刻将全部责任一肩挑起,对比尚在日日发疯的大世子与那心术不端的二世子,实在好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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