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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就是快活了么? 殷峙不觉得,他的快活早在十年几前就已经埋葬了。 格日勒所说的快活,都是别人的快活,与他无关。 殷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侧脸,温言道:“是么,那你想不想住在这里?” 格日勒想也不想用力摇了摇头,“我是锡林的王子,我为我的子民而活,我的归宿在草原上,在马背上,而不是这里。” 这话让殷峙难过得几乎要落泪。 在这之前,他曾以为自己在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位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 格日勒的话打碎了他最后那点天真打碎。 从今以后,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 月挂树梢时,杜明庭独自来到御花园。 彼时院子里的大丽花开得正盛,赤红的花瓣如同一片燃烧的火焰。 而火焰正中站着名白衣金发的青年。 那人见他来,先是露出一笑,“现在还会将我认错么?” 二人隔着花海对望,杜明庭摇了摇头,“陛下,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此话无从说起,没人知道他指的是眼前的乌力罕,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很久了。”乌力罕将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似乎是在回忆,骤然间话锋一转,向杜明庭道:“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锡林?你不想看看么?那可是你帅兵征战过的地方,你不该满怀期待么?” 杜明庭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没有说话。 乌力罕兀自摇头笑起来,“是啊,即便是你,只怕也不敢去面对,毕竟那是你亲手创下的人间炼狱。” 这之后不论杜明庭想不想听,乌力罕都开口讲述起草原如今的状况,像是在逼着他面对曾经所做的不齿之事。 “短短两年,那些被开辟出的农田不再有作物生长,干涸的河流越来越多,风沙淹没了大片土地,即便放弃耕种,草地依然向是退潮般不断后移,没有了草地牛羊也无法生存,互市上的粮食翻了数翻,我们不得不重新骑回马背。” “可是适应了安慰日子的人是拿不起刀的,我的战士们便如同那些被圈养的羊羔,不过两年就被消磨了斗志。” “十六部为抢夺水源和草地开始分裂,大部分人都投向了大殷,成为了跪在你们脚下的奴隶,你们的皇帝应该会很高兴,因为我们再也无法对大殷的土地构成威胁。” “可我不会,我的子民更不会。我们曾是草原上最强大的一族,我们生来就是自由的,除了天上的太阳,我们不会屈服于任何一个人,一个国家。屈服,永远都换不来尊重。” 杜明庭见他将头深深垂下,手指抚摸过一丛美丽的花瓣,低声道:“可惜我明白得太晚。过去古尔顿总骂我愚蠢,他是对的。” 乌力罕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红,他像个走入死局战士,有悲伤,有不甘,却不再哀怨。 杜明庭无法安慰他,也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他就那样站在花丛中,注视着乌力罕转身,走入花丛深处,走向那轮巨大的圆月,不知是否是幻觉,他听到乌力罕问自己:“将军,还记得你说过的么?你说情不知所起,这才是最可怕的,你我当时都不明白,可现在我明白了,所谓‘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战争可以带来财富,土地可以建造家园,而情,只会让人沉沦,让人如飞蛾扑火般,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可依旧愿意自欺欺人,像个傻子一样的被蒙骗,被蛊惑。” 说到此,他转过身,含着泪看向杜明庭,笑着,又哭着:“将军,谢谢你,从今往后,不,是永生永世,我都不愿再碰到这个字了。” 明天大概就可以完结啦~~
第140章 终章三 大殷七十七年秋,一名金发青年接替了郑元甫的位置,帅三万大军在淮安城外,与北朝展开了一场耗时三个月的鏖战。 据说两军主帅在数年前曾是兄弟,后来是弟弟一支羽箭险些要了当哥的命,自此之后兄弟二人感情破裂,弟弟去了南边,哥哥守在北边,各为其主,再见便是仇人。 是夜,南军守夜的士兵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险些将成敌军偷袭,可举目细看,却是自家年轻的主帅。 “这么晚了,将军是要去哪里?”他向身旁的同伴询问。 同伴是个打了不少仗的兵油子,将头上的盔甲一摘,打发道:“管那么多!人家主帅的心思是你能猜着的?” 秋露如玉,一团团凝结在树梢枝头,被沉重的马蹄声一震,纷纷如雨水般下落。 真正的仇人相见并非眼红,而是彼此都有些默然。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被晾在旁,逐月啃着河边的青草,时不时抬头看看林子另一端。 虞珵美的头发湿了,一绺一绺的黏在脸侧,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从频率看得出,他心跳得极快。 黑衣将军走在前,像只令人生畏的夜枭,任凭枝杈如何茂密,都无法遮挡他魁梧高大的身躯。 沉默如同一口洪钟,罩住了两人。 可其实在过去,在那些缠绵的日子中,他们也曾无话不谈。 “我该回去了。” 终于,走在身后的虞珵美受不了,这些年他几乎要忘记寒冷的滋味。 黑衣将军转回身,刀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嘲讽,“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虞珵美坦然,“他待我很好。” 继而听前方传来一声冷哼,“你为他杀了多少人,又利用了多少人,此等大功他自然要把你当宝贝供起来。” 虞珵美闻言皱了皱眉,“如果你是来对我说这些的,那我们也不必再谈。” 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杜明庭停了很久才再次开口,“我来是想问问你,当年那个让锡林开垦耕种的法子,真的是你一人想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虞珵美不懂他为何会问这个,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如是那张男女莫辨的妖艳面庞。 “是。”他道。 话音落地,见杜明庭的脸色骤然一变,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虞珵美不自觉后撤,手腕被用力捏紧,那力道简直要将他的腕骨都捏碎。 “你知不知道,”杜明庭声音喑哑,像是压抑着怒气,“你的故乡就是这样覆灭的?” “什么?”虞珵美怔了怔,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杜明庭,在察觉对方并非欺骗后,他的脸上才渐渐爬满惊慌,“你,你是怎么知道?” 杜明庭察觉他眼中的惊恐,心中一软,将擒着他腕子的手掌松开,彼此拉开了些距离,他审视般盯着虞珵美,莫名地笑了下,“想不到世间真有因果。” 本该是令人同情的受害者,却拿起了斧子,成为了他人的刽子手。 这之后杜明庭便将他搜集到的,关于虞珵美故乡的传闻,以及乌力罕到来后对他所说的话,一一讲述了出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在第一道光穿过林间时,逐月在那匹黑色骏马的身边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寻找自己的主人。 它看向林子深处,在一片盛放的山茶花中找到了杜明庭。 彼时的杜明庭正独自看着什么,他抬起手臂,似乎是想要触碰,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就又垂了下来。 “珵美,”他声音低沉,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肯正视自己的内心,“我们彼此辜负了这么多年,合该两清,当年的那一箭我不怪你,你是否真心想要杀我,我也不愿再追究。你我二人本该此生别过,可我还是来与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想要你的良心也同我一样不安,这样,至少在这世上,我会好受一些。” 太阳缓缓升起,马蹄声渐远,一颗晶莹剔透的晨露自枝杈滴下,划过了虞珵美的脸庞。 树影摇曳,风不知,云不知,这个靠在树下双目红肿的金发青年,是否再次留下了泪。 - 三个月后,南边的皇帝死了。 死在一个落雪的夜。 这一年南北两朝打了十几场仗,北边因没了杜明庭,渐渐输得多赢得少。 没人知道那位曾经无往不利的年轻将军去了哪里。 人们只看到,他那个背叛了北人的弟弟,率领南军一路北上,几乎就要打入雁归。 然而时也命也。 整个南军与他们的皇帝一起轰然倒塌,倒在了胜利的前夕。 虞珵美到最后也没有完成虞盛年的夙愿,并且永永远远的,再也不可能实现。 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泡影,那些算计,那些谋划,那些牺牲和背叛全都随着嘉延帝的死付诸东流。 天子亲征,扬州城下起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雪沫纷飞,城门缓缓而开,在见到走出人的那一刻,几名曾经追随过庆延帝的老将情不自禁倒抽一口凉气。 恍惚间再次回到了二十一年前,只是当年的少年变成了青年,依旧是金发赤足,身披雪白的麻衣,手捧木匣。 可是这一次,他走得踉踉跄跄,时不时需要身旁苍颜白发的老将军扶上一把。 “罪臣,代先帝前来投诚,望陛下放过我城中百姓!” 霎时间万籁俱静,殷峙跨坐马上,审视着跪在落雪中的人。 他曾是他的亲人、挚友,也曾是他不可言说的梦和遥不可及的月。 仿佛一场美好的噩梦。 梦醒时,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 得知虞珵美被囚禁起来的消息,郑元甫进宫闹了好大一通。 他全然不顾自己是罪人之身,向着龙椅上的那人咆哮,可是说着说着,竟又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呜咽的哭了起来。 “是老夫的一时犹豫害了他啊!他说,他同陛下亲如手足,陛下断不会害他,可明明他还那样年轻,如何去承受这千古骂名?他是,是根本就没想活啊!” “咔嚓”一声,是龙椅上的君王将自己手中的笔折断。 宫墙下匆匆闪过一个黑影,身后的小太监还在急得大喊,左右却已经跟不上那影子的步伐。 三四道深不见底的宫门,五六个曲折蜿蜒的回廊,就被这短短几十步迈了过去。 直至见到那躺在园子中晒太阳的身影,他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些。 可在见到那人苍白的脸色后,又不自觉提起。 几步来到身前,殷峙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放在了他的鼻下。 兴许是被扰了清梦,虞珵美悠悠转醒,眉头皱着,眼睛抬起。 翠绿色的眸子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那么漂亮,那么通透。 他向殷峙笑了笑,“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不应该” 沙沙的声音被打断,殷峙一手就将他拽了起来,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打量一番,见对方并无异处,这才松了口气。 “今天惠妃来了,”虞珵美似乎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温柔地安抚道:“那个男孩儿很像你,逗几句就要害羞,却对什么都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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