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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杜明庭敢肯定,在珵美心里,自己一定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位置。 他不想要孩子,却愿意要自己的。 是因为他清楚所做之事并非光彩,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才会自卑到认为不配拥有子嗣。 想到此,杜明庭俯身在虞珵美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落下一吻,许诺道:“等到打完仗,大哥就带你去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搭一间不必太大的屋子,再开片地,你想要孩子,我们就去互市上,找个金发翠眼,与你同样漂亮的孩子,一同将他抚养长大。” 虞珵美听他说得动情,不禁也跟着憧憬起来,“要找个有河的地方,最好还有山林,夏天到了可以去山中打猎,冬天我们就围在屋里烤火,你可以教他写字,我教他骑马,等到他长大”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 杜明庭见他有些困了,为他将棉被扯过,盖过肩头,轻轻拍着,“睡吧,明天打完最后一场仗,我们就回家。” 虞珵美闻言轻轻阖上眼睛。 停了许久,就在杜明庭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忽听黑暗中传来一个沙沙的声音,“大哥,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放弃当将军么?” 杜明庭吻了吻他汗津津的额头,将圈在他身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当将军没意思,大哥想留条命跟你过日子。”
第137章 云层间透出一线天光,太阳尚未完全升起,锡林皇宫外已然集结了一支百人部队。 其中多数为大殷士兵,只有一小股锡林军充当探路,两方泾渭分明,都看不惯彼此,若非主帅有令,想必早已打得头破血流。 杜明庭在队伍最前,胯下的逐月似有些不耐烦,吭哧吭哧的打着响鼻,前蹄不住扒土。 不多时,薛平为他取来长枪,杜明庭单手持枪振臂一挥,身后的发出一阵声势浩大的高呼。 自古尔顿死后,曾追随他的几名部下宣布脱离锡林自立门户。 乌力罕没有反对,但要求将手中的军队留下。 他们看不起这个对南人俯首称臣的新王,拒绝交出兵权,战争由此一触即发。 南人的将军受锡林王的请求,助他清缴叛军。 谁曾想大军刚离开不久,后方便传来消息,说是王宫遭小股叛军偷袭,他们错把将军的弟弟当做锡林王给掳走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幸而王宫之内还留有驻扎士兵,未发生大乱。 眼下战事紧急,若再耽误时机,只怕会放跑叛军,这茫茫雪原乱石林立枯木丛生,想要躲藏踪迹简直再容易不过,往后只怕再无追击可能。 虽说那个锡林王没有事,可丢的是主帅的弟弟,无人不知虞珵美在杜明庭心中的地位,由此,众人纷纷举头看向逐月雪白的马背,等待杜明庭做出抉择。 杜明庭向来心思缜密,巨惊之余不禁深感疑惑。 追缴叛军一事是昨夜才做出的决定,除了自己与乌力罕,便只有虞珵美和另一名名带队的副将知晓,就连薛平都被他嫌弃嘴巴太大瞒了下来。 他望向那名副将,见对方正严守以待等着自己发号施令,又想此人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已有十余年,无论如何都不会叛变才对。 那么会是珵美? 此想法一出,当即被他否决。 暗暗自责道:“你已经伤害过人家一次,且昨夜还信誓旦旦保证过,如今怎好再起疑心?” 所以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 杜明庭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燃眉之急并非找到叛徒,而是尽快抉择是否要回去救人。 - 三日后。 凛风呼啸,虞珵美抱着身前人的腰,后背一柄白色长弓,几乎要将整张脸都缩进毛领,兴许是觉察出他的颤抖,那人向他安慰道:“小公子再撑一会儿,前面就是大营了。” 虞珵美“嗯”了声,将抓在那人衣襟上的手指收得更紧,听前方又道:“我家老将军许久未见杜将军,不知这师徒二人见面后是否又会有一番较量。” 虞珵美淡淡道:“他未必会来。” “我觉得他定会来,”那人笑道:“公子都拿自己当饵了,不就是有十足的把握知道他会上钩?” 虞珵美听他这样说,心中泛起一阵惆怅,暗暗道:“这你可就错了,他当年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能舍下,我又算得上什么呢?恐怕他早已猜到是我设计故意引诱,此时已在心中将我碎尸万段了罢!”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忽听身后马蹄声沉重,是一支约莫十来人的小队。 “来得这么快!” 那人说道,即刻咬紧牙关催动胯下马蹄。 虞珵美眉头一皱,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背上,饶是如此,脸依旧背刀子般的寒风割得生疼。 “就快到了!” 颠簸中,虞珵美听他向自己道,不由强忍着疾风抬起头,见二人正前方驻足了一片黑压压大军,数不清多少人,却个个身披黑甲,手持刀刃,为首者正是多年未见,须发皆白的老将军郑元甫! 老将出马,足见对方想要护他周全的示好之心。。 见到此景,虞珵美却没有半分欣慰,他自颠簸中向后望去一眼,只一眼,便觉心如刀绞,五脏六腑犹如被人生生撕碎。 那人未觉察他的异样,犹在快马加鞭,眼见就要与大军汇合,忽听身后虞珵美道:“劳驾停一停!” 那人以为他疯了,这千军万马即刻就要到眼下,他居然要喊停?正犹豫之际,忽觉身后一轻,当即大喝:“莫要跳!”而后双臂爆发巨力,将马蹄生生勒停。 虞珵美翻身下马,双脚驻足在雪地上,既不向前,也不向后。 他的身后是严阵以待的黑甲军,身前是奔波了两天一夜的杜明庭。 虞珵美胸中激荡,无数情绪纷至沓来,有喜悦、有悲伤、有惊喜、有愧疚 最终千言万语都只化为了一句话,“他为我而来。” 此时杜明庭也觉察蹊跷,当即同样强行勒马,顿时间马蹄扑腾,掀起漫天雪沫。 二人隔着茫茫然一片雪白的雾气相望,未等杜明庭开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饶是他眼疾手快,右眼的眉头处依然锋利的箭头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鲜血顺着眉骨滑落,杜明庭来不及抬手去擦,就着血染双眼天地间赤红一片,死死盯着那白衣飘飘的轻盈身姿。 虞珵美没有说话,继续搭箭,白色的弯弓在他手中稳稳拉开如满月。 这一刻,三日来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找到了答案,那日偷袭锡林王宫的根本不是甚么叛党,而是南朝的士兵! 一个虞珵美不足以令南边的皇帝派出这么多黑甲军,定是南北边界已经开战,郑元甫才好从中抽人前来。 好一出调虎离山计! 杜明庭终于明白过来,心中的愤恨顿时便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 可不知怎地,饶是如此愤怒,在对上虞珵美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时,他的心中居然更多的是对那人深深的失望。 眼前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往昔的记忆,从两人在福禄寺外的第一次见面,到后来因误会吵得不可开交时,那人看向自己的绝望神情。 明明三天前他们还在情浓蜜意的讨论孩子的事情。 可转眼间他就要杀了自己。 众人只闻旷野上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虞珵美!” 然而那个白色的影子却没有看他,他在那悲戚的吼声中决绝转身,没有人看清他转身时的面容,众人只见他面向那片黑压压如潮水般的队伍,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被卷入翻滚的潮流。 杜明庭怒视着他,看他转过身,看他迈开步。 看他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上。 他,没有回头。 很想问问小鱼,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第138章 终章一 南国的春总是来得很早,农历四月初,春回大地,扬州城的桃花开得遍地都是。 淡粉色的花瓣落在田间,落在地头,又随流水远去。 董玉将一只编好的花环带到他舅舅金色的发顶上,同妹妹一起拍着手唱起歌:“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刚唱到前两句,被虞闻溪打断,“阿玉,书读完没有?成天就会带着妹妹玩,小心你爹晚上回来揍你!” 董玉心里不大乐意,又不敢忤逆他娘。 只因他打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娘高兴了,全家都高兴。 于是从虞珵美身后跳下,拉着他的手道:“舅舅也来,我写字给舅舅看!” “你舅舅没空!”眼见虞闻溪就要把身旁的扫帚拎起来,虞珵美忙起身将董玉护到身后,“有空有空!我有空!本就是来看阿玉写字的,你你你先把手放下!” 多少年了,当哥哥的还是要哄着妹妹。 虞闻溪冲抱做一团的舅甥瞪去一眼,转身牵起坐在地上的小女儿,一面逗弄着,一面向后厨走,“阿阮不学哥哥,娘叫人给你做糖饼吃。” 董彦出门教书去了,房里没人,笔墨纸砚一样俱全,桌上还留着两本书。 虞珵美拿起来看了看,一本《论语》一本《孝经》,见董玉从桌下又摸出一本《孙子兵法》,不禁失笑:“你这是要考个武状元把你爹气死?” 董玉拉着他的袖子示意坐,而后满目憧憬的将书塞到虞珵美手中,“舅,你给我讲讲呗?爹说你领过兵打过仗!你杀过人吗?杀人是种什么感觉?” 虞珵美将书一卷,抬手在他头顶敲了下,“毛都没长齐,就想听杀人?” “我这也是为国担忧啊!”董玉抓着虞珵美手腕,一双与虞闻溪及其相似的杏仁眼瞪得锃亮,“你看咱们跟北面打了那么多场仗,没几次能打赢的,总不能一直靠着老将军罢!我多学学,以后也能帮上陛下!” 虞珵美向他翻了个白眼,心道:“等你长大,黄花菜都凉了。”却又不忍心打击董玉的积极性,随手翻开一页,想着随便说两句将他打发了,谁料在看到书页上的字后不禁一怔。 董玉见他不说话,便缠上他的手臂将脑袋探过去,一字一句读了出来,“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是什么意思啊舅舅?” 虞珵美垂下眼睫,手指抚摸过书页上的字,轻声道:“意思就是,真正会打仗的人是不动用一兵一卒就能取胜。” 说这话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很遥远的身影。 “你刚才说的下半句诗是什么?”他忽然问向身旁的孩子。 董玉摇头道:“我娘不让我说,她说你听了会难受。” 虞珵美皱着眉头笑起来,“诗而已,我有什么好难过的,你说就是。” 董玉想了想,背诵起来,“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原来是不首情诗。 虞珵美笑了下,看向董玉,“这些年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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