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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不等人答话,他便一饮而尽,“有就最好。” 说完把碗一扔,掀起袍子,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剑搁到身旁,常晚风双手撑地,把头深深低下。 他久久不肯起身,试图在天与地的夹缝中寻一处心安,甚至给自己找个后退的理由,但没这个机会。 太傅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管家想扶起常晚风,却怎么都拉不起来,急得也跪了下去,“大人您不必如此!” 常晚风一愣…… 缓缓直起身子转头看向老管家,后者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都已明了。 这局中人人自知,只有他常晚风一人被蒙住了眼睛。 这不是给张自成的局,是给他的局,不入不破。 “太傅将景泽托付于我时,说若有一天遭逢变故,我要吃苦了……”常晚风跪在地上,哑着嗓音开口。 闻太傅声音颤抖,“晚风啊,我对不住你!” “太傅……”常晚风哽咽,侧过脸,声音也抖得不像话,“这个苦晚风不想吃。” 良久,闻太傅笑着摇头,走到常晚风身旁,目光凄冽,字句呛然,“三朝天子,除不去宦官当道!我闻淮可是两朝天子帝师啊!我愧对先皇,我心中有愧啊!” 话音落下,太傅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喉间,常晚风欲抬手夺过,却被老管家按住了身子。跟常晚风自小习武之人相比,那力道不大,但眼中的决然不容他反抗。 一道寒光在眼前闪过…… 太傅向后猛地退了几步,被门槛磕到了脚而踉跄,却没停下。 他摇头似哭似笑,似仰天长啸般大吼,“时也、命也!老夫命数已尽,再无他法!心怀天下者,自当问心无愧!” 常晚风目光倏然间凝注。 只见太傅用足了力气将那匕首划破喉咙,他站起身趔趄上前,被冰雪刺痛的膝盖让他双腿发软,老管家拼命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身子。 刹那间鲜血喷溅,太傅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这一剑没能马上要了他的命,他的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只得瞪着眼看向常晚风。 老管家此刻突然松开常晚风,起身跌跌撞撞牟足了力气一头撞向门边的柱子。 这次常晚风只是抬了下胳膊。 他没有过多挣扎,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改变不了什么。 他知道,拦不住。 拦住了,又如何? 顿时间屋内屋外鲜血横流,府上护院这才冲进院中,提着刀剑纷纷站在常晚风身后。 常晚风缓了下僵直的背,垂下了眼,脑中闪过璟泽的脸,像旧梦一般。 缓缓的,常晚风走近太傅,躺在地上的人因失血而抽搐,痛苦的瞪着眼睛,老太傅一辈子没碰过刀剑,这一剑没能直接斩断命门。 他提起了剑,划向脖颈另一处,没有太多血继续涌出,但人的抽搐却在减弱,随后消失不见。 天地间昏暗无比,雪在他肩头融化,又覆上了一层新的,结成一层薄薄的霜,风吹不走。 常晚风抹了把脸,似认命般,在静谧间,竟笑了起来。 因果。 命数。 杀戮…… 丈量一生的尺子…… 警醒自己的天枰…… 一瞬间在脑海中欲迸欲裂。 这份信任要用无数亡魂的命来换。 他并不无辜。 常晚风杀气瞬间而至,他要杀了张自成,越快越好。 这才是太傅与韩立言府的局。 他将困顿其中。 成与不成都将背负骂名。 他可以不在乎。 染了一身的脏污,他早有觉悟。 他往前走着,走一步,停了一下。 地上躺着闻府家丁…… 又走了两步,绕开一众倒地的护卫。 常晚风明明向前走着,却觉得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怎么都走不出大门。 大雪浸湿了他的鞋袜。 身上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白。 走一步、掉一点…… 不知脚下磕到了什么,当郎一声,他低头看了看。 随后他用脚尖一点,垂手拎起地上一柄短刀,刀刃比不上他的剑锋利。 他想,他需要一点疼… 不用太多,一点就够了。 他得知道自己还在活着。 挥手一抬,那刀尖压向腹部…… 穿透衣裳,穿透皮肤,穿透一层柔韧的阻碍…… 继而痛彻也痛快。 不是很深,好像不够。 拔出来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暖流噗的一下…… 随后细密的刺痛在某一处蔓延……放大…… 再在风雪里逐渐麻木。 时也、命也…… 太傅好算计! 比疼痛更加能够掏空他的,是不甘。 此刻,他无比清醒。 手中兵刃随意往地上一丢,这才抬脚走向门外。 “你可算出来了!” 张辛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随意瞟了一下闻府院内,这才笑了,“兄弟们等你多时了!” 说完把手搭在常晚风肩膀上,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今夜多有冒犯,江忱说你不喜欢那些姑娘,我竟不知道!刚给你喊了几个兔儿爷,还有雏儿呢,都是干净的!” “哦?”常晚风没甩下张辛的胳膊,任由他晃了两下,“那可要辜负张大人的好意了!” 张辛客气道:“都是兄弟,你客气什么!” 常晚风这才抬手指了下自己的腹部,“去不成了,替我向大将军传话,事已成。” “操!”张辛顺着常晚风的手,这才见到他流着血的腹部,回头往地上一看,地上淅淅沥沥的一片红,忍不住问道,“那些人能伤得了你?” 常晚风嗯了一声,“大意了。” 张辛点了点头,这才作罢。 常晚风借着要回府上医治伤处为由,没再回去,江忱还在,张自成应当不会生疑。 他绕了一圈后随意找个铺子门口坐下,觉得有些气血不畅,方才冲上了脑子的杀意被风吹得淡了下去,刚想起身,就被人叫住了。 “您怎么在外面坐着呐?” 林墨羽的马夫…… 他驾着车,从常晚风前面路过,一打眼就看到了他,“我们家公子说今晚江忱公子在聚香阁有宴,这会儿还没回去,有些不放心,派小的来瞧瞧!” 抬头。 “阿忱今晚回不去,回去通报吧。”常晚风说了句,就起身往前走。 那马夫也知道江忱是常晚风小徒弟,常晚风开了口,他自然也是好回去复命的。但看着常晚风的方向并不是奔着聚香阁去,开口问道:“大人要去哪?小的送您一程?” 常晚风脚步一顿,侧了下身,“不必了,我这身上不干净。” 马夫仔细看了看常晚风的黑色袍子,刚刚地上的血迹已经被落下的薄雪遮得差不多了,仔细看才看见,那身上有血,手上也有血,随后从马车内拿出个厚厚的白色披风,“那大人您披上着点儿,这天气您怎么穿个单衣就出来了!” 常晚风看了看,没接,应当是林墨羽给江忱备着的。 挺好,阿忱有人疼了,他这个做师父的总是粗心。 “小的就是瞧着您穿的太少了!”马夫看常晚风没伸手去接,再想想林墨羽如今处境,马上解释道,“这大衣是新做的,厚实着呢,您别嫌弃!” 常晚风还是摇摇头,“我这身上不干净。” 说完转头就走了。 出门在外,是绝对不能让官家失了颜面的,林府的下人跟林墨羽一样周到,马夫驾着马车追上去,“那您还是上来吧!” 他跟着常晚风走了几步,最终常晚风也实在拗不过他,还是上了马车。 “送您去哪?”马夫声音愉悦。 常晚风想了想,“去户部侍郎府上。” “好嘞!” 林府的下人确实周到,有眼色,到了地儿也没多嘴。马夫没有好奇问他自己这一身是怎么来的,也没好奇为何大半夜去别人府上。 送到了人就回府复命去了。 韩立言见了常晚风先是愣了一下,楞在了常晚风的伤,而没问他这时辰是来有何事。 “来人!”韩立言朝门口丫鬟喊,“快去叫府上大夫!” “怎么搞成这样了?”韩立言往前走一步,常晚风错过他的视线,韩立言就没再动作。 常晚风坐下,用手掸了掸袍子,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又把手放下了。 两个人不远不近,就这么坐住。 直到大夫给常晚风包扎完,二人依旧相对无言。 茶换了一盏又一盏,下人们低着头进进出出。 就在丫鬟又换上了一盏热茶时,韩立言终于开了口,“换酒。” 丫鬟识相的领命退下,上了一壶热酒,出去时带上了门。 韩立言站起身拿着酒壶走近,刚要倒酒,常晚风却把手覆在了酒杯上。 杯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小小的一圈儿杯口在常晚风手掌之下再也见不到光。 韩立言顿住,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就听到常晚风的声音。 “这就是你与太傅的筹谋。” 韩立言应道:“是。” 常晚风勾了下嘴角,“所以国子监生事是假,借此机会让我取得张自成信任才是真。” 韩立言不假思索,诚实回答,“是。” “韩立言!”常晚风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太傅养育璟泽长大。” 他轻声唤道:“晚风……” 常晚风抬起手打住了韩立言的话,“府上一个不留,但张自成不会轻易放过任何遗漏的人。你要的,我给你,但是璟泽不能死。” 韩立言看着常晚风,点了点头,“我保证!” 常晚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便不做多逗留,抬脚便走。 “你如今,还信我吗?”韩立言在身后问。 “信。”常晚风向前走着,没有回头,但每一个字传到韩立言耳中都掷地有声,“你或许会瞒我,但我信你不会骗我。” 韩立言脱力一般坐回椅子上,给常晚风刚刚挡住的酒杯倒满了酒,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其中真真假假无论怎么辩解都是无用,常晚风说信,那便是信。 因为他们总是盘算好了一切,去等待常晚风一瞬间的权衡做下决定。 这样的筹谋经不起质疑。 好在常晚风从不质疑,这是他们的默契,常晚风只管将局内的对手击个粉碎。 那一身的血刺得韩立言眼睛生疼,末了也只能苦笑,他承认他或许错了,但别无他法。 他承认,他卑鄙极了。 常晚风回到府上,本以为全府上下都歇下了,却见到几个青楼姑娘披着大衣在他房门前轻音抚琴,哼着小曲儿,旁边放着取暖的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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