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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缓缓走进大殿,就在即将登上龙椅之时,脚步突然停住,转过头将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众人。 太监总管心中一顿,小声而急切地催促道:“陛下,吉时就要误了!” 催促完,又心虚而不动声色的隔空闻了两下衣裳。 闻昭停住的脚步还在通往龙椅的台阶上,他目光敏锐的扫过一众跪地的大臣,接着把刚刚迈上去的脚抬起,退后一步,声音冰冷:“常晚风呢?” 常晚风就算是再忙,有再多的烂摊子要处理,登基大典也是必须要到的。 但他没在,江忱也不在。 闻昭这时抬手摘下冕旒,再次缓声开口,“人呢?” 太监看着冕旒上的珠串随着动作开始晃动,碰撞,变得有些唯唯诺诺。他抿着嘴,一时犹豫。 “我再问最后一次。”闻昭提高了些声音,“常晚风人呢?” “陛……陛下……”太监低垂着头,结结巴巴,惶恐开口“常、常大人……” 他余光悄扫了一眼早上让他出宫送旨的大臣们,然而此时却无一人出声。他在心里无声咒骂,又在新帝冷得渗了冰碴的目光注视下,支支吾吾道:“逆贼张自成余党,趁着常大人熟睡之际,在他府上扔了把火……” 太监抹了把泪,继续说,“早上奴才奉命前去查看……却只见一片焦土,尸骨无存……” 他说得声泪俱下,悲痛之情溢于言表。而大殿内跪匍的大臣却无一人出声,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 闻昭的面色从最初的不耐烦逐渐变得目光凝滞,他转头盯紧了下方的人,而后又将视线锁死在说话的太监身上。 这几句话又像是并没有入了他的耳朵。 闻昭呼吸平稳,在回荡的声音中去抓到一丝蛛丝马迹,试图把声音按到自己的脑袋里,再去仔细思考。 但这几句话还是没能完全听懂,无论是拆开还是拼凑在一起,他都不懂。 “我要出宫!”闻昭蓦地转身,他把一早就拟好的赏赐旨意狠狠甩到一旁,纸张在空中还没飘落到地时,便开口大喊,“来人!” 皇室的子嗣们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没有一个人过得轻松自在。 闻昭本就对这皇位嫌弃至极,想要他登基可以,当然,前提是得有人陪着他。 去他妈的狗屁皇位和天下,这些统统都是李昭的,与闻昭有什么关系? 什么屁的广袤天下,不过是漂亮绳子裹在身上,全是枷锁。 “圣上止步!” “圣上要去何处?”方才一直沉默未出声的大臣们眼见闻昭大步往殿外走去,纷纷开口。 “吉时若是误了,关乎一国兴盛啊!” 纷杂的声音被闻昭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他什么都不想去听,他只想走出这里,亲自去看看这是什么滑天下之大稽。 闻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嘲讽道,“别怕,若是各位如此在乎一国兴盛,不妨现在就另立储君。” 在众人的阻拦之中,突然又有另一处嘈杂声响起。 只见江忱一身脏污的缓步入殿,在众目睽睽之下,江忱双膝跪地,叩拜道:“臣来迟,皇上赎罪。” 闻昭目不斜视地看着江忱,只见他浑身又黑又脏,袍子都被火烧得破烂不堪,他的头埋在地上,肩膀却在奇怪的耸动。 “皇上……” 江忱的声音也格外奇怪,貌似是极力控制住颤抖才能发出的语调,他说了与太监和大臣们同样的话,“吉时到了。” 就在这句话音落下之时,闻昭突然感觉身上一轻。 一种莫名的孤寂感从不知道哪里出现的裂缝中疯狂涌入,席卷全身,把他的神经全部紧紧包围的绞紧。 被绞死的脉络中,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流动。 而他却在这一刻彻底安静、寂静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地的江忱。 江忱抬头,与闻昭面面相觑,而后闭上了眼,颤抖道,“臣斗胆,劝璟泽,该登基了。” 就在这声“璟泽”落入耳中的之时,闻昭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在一片颓败惨状中倒了下去。 他好像结束了漫长又枯燥的皇室体验。 在无尽的黑暗中,莫名生出了一种魂归大地的安全感。 心里好安静,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惊呼声中,错乱声中,嘈杂声中,这场登基大典并没有因为看似的小小插曲而停止,闻昭迈下台阶前甩出的赏赐旨意就落在一旁,台阶上下,波澜起伏。 三省六部代替新皇宣读了一切,也决定了一切。 太医在寝殿内摸上了皇帝的脉,脉象平稳有力,但躺着的人就是没有睁开眼,太医摇着头在朝臣的注视下退至一旁。 可奇怪的,闻昭在黑暗中不断浮上虚幻眼前的却不是常晚风,而是江忱流了泪的眼睛,和破烂不堪的衣裳。 闻昭迷迷糊糊中仿佛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昏黑之时,他不确信自己是否失去了看这天下江山的眼睛。 万物生长,更迭交替,命运相连。 呼吸为什么会痛呢? 人都是要呼吸的啊! 凝住了的血液不再流向心脏,闻昭不在了,璟泽不在了,只有李昭躺在寝殿之内,被太医和朝臣围拢。 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无论内心怎样挣扎,这副躯壳都不听话。 力气被抽干了。 在太医施针过后,依旧睁不开的眼却奇妙到流出了泪。 他沉默的流泪,哭得不急,也不汹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个时辰,或许几天。 再次醒来时,李昭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常晚风破碎在他眼前,消散在了风中。 在一次又一次的梦中,无数道声音响起,丑陋,不堪,却决然的拉扯住自己,拼了命的想将他的思绪越拉越远。 常晚风就在眼前,可是闻昭怎么都拉不到他的手。可他听到声音:“璟泽,我不信命。” 李昭可以坐在大殿之上,俯瞰众生。 而闻昭却告诉自己,我不信。 因为不痛,不恨,不后悔。 因为他说,会想尽办法死在你后面。 李昭的眼睛张开了一条缝,透过薄帐去看近几日侍奉身旁的众人,平静开口,“江忱。” 那个被呼唤的人却没有从跪倒在地的众人中露出身形,而是从殿外走近。 “登基当日,早晨没在宫中的,杀。” 太监总管正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等着吩咐,听闻此话,顿时慌得颤抖不已。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用目光向一旁的大臣们求助。 然而,大臣们此刻也皆是噤若寒蝉,没有丝毫动作。 可这位刚刚登基三日,就病倒三日的新帝却像是眼睛长歪了一般,轻声开口,“王公公看谁,就让谁去陪葬吧。” 在众人惊恐投下地面的目光中,江忱的剑飞快。 鲜血的味道不再令人作呕,闻昭去感受这种极端的快感,连笑都带了疯狂和偏执。 但不够。远远不够。 差太多了。 “林墨羽呢?”李昭再次开口。 这回终于是从众人中露出了一抹身形。 “大理寺,彻查三省六部上下官员十年间,贪污受贿、渎职失职、滥用职权人等,一旦查出,即刻处以死刑。对三省六部上至从一品,下至五品之间官员的账目整理在册,若有存在虚假账目者,即刻罢免官职,永不录用。” 因为皇帝依旧躺在榻上,众人只能从虚晃的影中看到他仰着头呆望墙顶。语气平静的这几番话是无尽冷静的夺命刀子。 不过李昭还是贴心解惑,“如各位所愿,整顿朝纲,便从当下就开始。” “还有。”李昭说,“我要常晚风的尸骨。” 林汉书在久跪之下僵了身子,他等皇帝的旨意全部下达完毕,才开口问道,“常大人尸骨怕是……” “没关系。”李昭打断林汉书的话,“我可以慢慢等。” 他在薄帐后缓缓起身,坐直了,继续一字一顿说道,“丧失也不必办。我只要人,人没了,我就要尸骨。” “找,一日找不到就找一日,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找到诸位爱卿入土那天为止。” …… 行商队从小路驶过,一行人滔滔开口 ,“皇帝登基七年,按理说,登基之日天下大赦,对年老体弱或身患重病的囚犯都应特赦,而朝中重用的大臣皆会收到赏赐,然而这位登基的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 “当今圣主,行事作风自然是不拘一格!当今圣上登基的第一年,便把宫中家奴太监都给杀了个干净!” 马车行驶之处,车轮碾轧着枯枝嘎嘎作响,一人从马车上跃下,踢了两下卷进轮子里的一簇枯叶,略显无奈接话道,“第二年开始,清廉大臣都变成了结党营私之辈,又杀了一批!” 旁边的人跟排练过似的,也开始熟练接话,“接下来的几年间,就在百姓心中惶恐这新帝暴行暴政之时,偏偏减免各地税收的旨意下达到了各州各省!” 最开始起了话茬的人嘿嘿一笑,这话他逢人就说。自从改政之后,行商队不再受关卡所限,七年之间,皇帝的新政都如沐春风似的往下吹,吹得他这行商队做梦都要拍手叫好。 一行人声音渐小,越走越远。 两个活泼的小姑娘从大树后探出头,瞧了瞧远走的商队,又鬼鬼祟祟穿过小路走向一间院子。 “喂!你先进去看看?”白衣姑娘笑容明媚,对身旁的小婢女吩咐,“你去看看人在不在!” 小婢女不情不愿的迈进一间小院子,她也觉得奇怪,自家小姐跟着老爷出府一趟,回去后日日说胡话!城郊哪里能有风度翩翩的公子呀! 她迈着小步,捏住鼻子,还有这么大的草药味儿,是个郎中? 白衣姑娘雪肤乌发,两条眉毛弧线漂亮,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泛着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小婢女。 可小婢女走得太慢了,她又在外面催促,“去门口看看,走快点儿!” 就当小婢女的手刚刚搭在门边上时,吱呀—— 门在里面被打开了!随后她目光猛的一震! 白衣姑娘小跑进来,指着刚刚开门的人,骄傲的问,“你!” “我?” 门内走出一布衣青年,神色冷淡的目光从退后的小婢女身上,移到面颊粉红的白衣少女身上,而后又顺着看到指向自己的葱葱玉手。 白衣姑娘看着他的目光,眼前一亮,又扬声问道,“就是你!你叫什么?” 但这位布衣青年貌似并不懂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想什么,甚至不解风情的开了口,“手拿开。” 这是什么话! 她可是这城中最大富户家的天之娇女,前几日偶然与一位翩翩公子擦肩而过,那张……哦不,是这张脸可真好看呐!被她惦记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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