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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忱敏锐地捕捉到林汉书神色怪异,紧紧盯着他,等他说话。 “圣旨!” 林汉书面色凝重,将话简短地一笔带过,“三省六部假传圣旨,怕是要取常大人性命!” 站在门前的二人皆是一愣,林墨羽率先回过神来,立马追问道,“人到哪了?” 刚才传报的下人声音急促:“这会儿怕是快到常大人府上了!” 江忱没等话语落定,瞬间飞奔出林府。 林墨羽紧随其后,在身后高声喊他,喊得嗓子冒烟。 “阿忱!” “江忱!” “喂……” 他心里也着急,一着急就跑不快,腿也开始不听使唤。但此时顾不上太多,只能强撑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声嘶力竭地又大喊一声:“你先…… 先停下……” 江忱听到破锣似的沙哑声音,脚步果真顿了一下。 但不过刹那,他便转头面色阴沉的说:“你别拦我。” “不……” 林墨羽双手拄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弯腰驼背,艰难地边喘边说:“我不拦你,我随后给你筹备人马,你……” 林墨羽看着背影,这回没继续追上去,转身看看一口气儿跑出来的几条街,抬手顺着胸口开始边喘边想。 傻啊,就这么一个人跑了。 他站在原地,等气息稍稍平稳,又开始一点点仔细回想。他爹是被请走的,大半夜能把他爹那把老骨头请走的,谁这么大牌面! 三省六部要常晚风性命,还唤出了太监宣旨,闻昭定然对此毫不知情。 假传圣旨,不管是谁想出的馊主意,一旦东窗事发,必定殃及一片的人!那些老狐狸定是查到了闻昭与常晚风的关系,虽说纸包不住火,但常晚风这一年到处奔波,也没怎么在京中。就算在京中,闻昭日日都不出大门,这也太快了,这事儿蹊跷。 江忱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跑出了前所未有的最快速度。但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赶到之时,公公已经宣读完了所谓的 “圣旨”,而常晚风正静静地站在一侧,神情冷漠,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常晚风眼角余光瞥见了匆匆赶来的江忱,微微皱了眉,随后冷漠的神情淡去一些,嘴角轻轻上扬,竟露出一个笑。 公公此次前来,不仅带来了要命的 “圣旨”,手中还端着一碗药。 常晚风心中暗自苦笑,未曾想到,往日在宫中见到最多的,便是先皇喝药,命运弄人啊,这东西猝不及防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那公公瞧见江忱如疯虎般冲过来的汹汹架势,不禁吓得脸色煞白。遵照那些朝中大佬们的吩咐,突然乱了分寸,手下的人更是慌乱无章,率先朝着院儿里扔了一把火。 那火苗瞬间遇物即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常晚风手紧紧握住那道圣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江忱见他傻站在那里,心中焦急万分,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他不顾一切地挣脱上前阻拦的人,颤抖着声音急切说道:“师父,闻昭肯定不知道,我现在就……” “不能再喊这个名字了。” 常晚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但神色依旧是冷的。 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就要消失在这世间了,只要说上一次,便可能人头落地。 “禀告皇上,又能怎样?” 常晚风缓缓垂下双眸,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江忱拼命想要看清,却只觉一片朦胧。 有人想要你的命啊! 都放火了,要死了啊! 此刻冷静到可怕的常晚风,让江忱陡然生出一种仿佛即将失去他的强烈预感,有种什么都抓不到了的慌张。 江忱看着常晚风的脸,好像明白了。 他咬着牙,带着几分恨意喊道:“所以你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才马上去了校场安排那么多狗屁事,却对我只字不提,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身后的火势愈发凶猛,那棵新栽不久的小桃树在火苗中痛苦挣扎,发出无声的咒骂。 常晚风在公公与众人欲言又止,又满是畏惧的视线之中,并未回答江忱的质问,而是突然上前几步,紧紧抱住了他。 常晚风在江忱耳边说话,声音是江忱从没见过的轻柔,却又透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他说,“别说傻话,你如今皇城大门都进不去。你今天拿着这圣旨入了大殿,明天就会被上奏弹劾,过不了多久也会没了命。我早早把你送到林府是为何,你不清楚吗?假传圣旨是死罪,你可知圣旨上皆是满朝文武亲笔血书,难道要将他们一一处死吗?皇帝还未办登基大典,此时他但凡为我说上一句话,便是于三省六部离了心,璟泽保全自身已经很难了,这皇位究竟能到何人手里还是未知。我早就成了众矢之的,阿忱,皇上脖子上的刀从不止一把,我在,景泽便无法登基。” 常晚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千言万语都被揉进了他们十一年仅有一次的拥抱中,被拥入了火光下的这一瞬。 这个拥抱,蕴含着太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亲人的愧疚,有师徒的不舍,有单单仅对阿忱的亏欠,和自以为体贴的安慰。 他看不了江忱带着恨的眼神,这样的质问下,他也忽悠不了江忱一个字。 往日的画面走马灯一样仓皇闪过,常晚风用自己少有的好耐心,用拥抱告诉江忱,别冲动,你要平安。 可江忱此刻满心的悲愤与不甘,他红着双眼,奋力一把推开了常晚风,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恨你!” 这声吼与旁边混乱的景象混在一起,开始回荡,是江忱从没有过的绝望和怨怼。 随着这一推搡,周围立马有人一拥而上,瞬间将常晚风团团围住,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而江忱就在自己推开的距离下,生生被隔在了外面,他看着层层叠叠的身影,眼中的恨意愈发浓烈。 他开始恨韩立言把他们喊到京中,恨张自成和这些昔日走狗的阴谋算计,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甚至在这一刻,杀人不过头点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他想不顾一切,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个干净,管他妈的什么后果。 公公在一旁依旧端着那碗药,那药碗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他意有所指般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旁人能听到,小声催促着:“大人!皇上登基大典的时辰就快到了……” 常晚风听闻此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他抬眼先看了下宫城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江忱,就在江忱的眼泪掉下之前,开口轻声说道:“别恨。” 别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别恨世事无常,别恨身不由己,也别恨眼前这些将他逼入绝境的人。 说到底,都是自找的。 常晚风从不是个好信徒,对于破戒的本领总是天赋异禀。甚至已经此刻了,却还荒诞的想着,如果要肉体即将要丑陋不堪的分离,灵魂是否可以永存,他的心可不可以不被斩首示众。 无数纷繁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买过的话本,看过的经书,不好喝的小糖水,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那些近到几乎算不上回忆的日子里,全是常晚风的贪念。 难以言说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一直飘,一直飘。又落在身后噼里啪啦作响院子里,渐渐消散,徒留一片空白。 最终这些丰富又难言的情绪,竟像是成了这大火最好的养料。火势越发凶猛,起得飞快,映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常晚风看到韩立言匆匆赶来,而王妃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从最开始的一两个,渐渐围成了一排,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天还没亮透,黎明前的黑暗依旧笼罩着,可常晚风却奇怪地发现,自己此刻竟一点伤感都没有。 思绪飘远,隐约想起曾经璟泽问他,后悔过吗?那时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 是啊,为什么那些旁人咬着牙、拼尽全力才能撑过去的日子,他却总是能笑笑就能过去呢? 恐怕是,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更无情的人了吧。 传旨公公眼见着常晚风迟迟未有进一步的动作,最终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弓下身,微微抬起那药碗,递向常晚风。 在常晚风伸出手接过药碗的那一刹那,江忱像是疯了一般拼命地冲过去,他双眼通红,不顾一切地想要阻拦。 然而公公又用大一点的声音对身旁的一行人说道,“新皇就要登基,咱可别耽误了时辰!” 江忱只是近乎绝望的挣扎,周围的人死死地拽住他,使得他一步都不能靠前。 巷子口传来嘈杂的声音,江忱的挣扎在百姓围观下引发的骚乱,和这院子外混乱不堪的场面融合在一起,显得愈发般配。 常晚风喝了一辈子最苦的一碗药。 无声中,他在心里说:爹,娘。要原谅我。 而此刻,公公见常晚风已喝了药,药碗空空如也,便缓缓跪了下去。 跟着来的一行人均是神色庄重,随着传旨公公一丝不苟地认真叩拜,而后语调迟缓却清晰地说道:“大人一路走好!” 常晚风听着来自黄泉彼岸的宣判,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手臂一挥,向后抛去。 那枚小小的平安福裹持着贪念,径直落入了大火之中,瞬间被焚烧殆尽。 索性别留念想了。
第72章 终章 天亮了。 “什么?大……”小太监猛地一惊,慌忙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四下张望一番,用更小的声音问,“哪儿着火了?” 一宫女轻轻用胳膊撞了下大惊失色的小太监,迅速地摇头,接着倾身凑近,压低声音说,“刚才王公公带了一队人回来的,听他们说的!嘘!” 小太监满脸迟疑之色,目光往殿内瞟了瞟,“陛下可知道?” 宫女也小心翼翼地转头去张望,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却带着些我知你不知的神秘,“怎么能不知道!据说陛下在宫外之时,与常大人关系那可是非同寻常呢。如今陛下登基了,必然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被人诟病……” 小太监听了这话,冒出一身冷汗。 帝王无情,这向来便是如此,可还没正式登基就这么着急处理人,也实在是太狠心了吧! 正说着,两个小宫女和小太监突然噤了声,低头老老实实往一侧退了几步。 只见太监总管不知从哪儿换了身衣服,行色匆匆地走到了大殿门口。他站在门口,微微抬起袖子闻了闻,这才俯身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唤道:“陛下,吉时到了! 随着这一声音响起,礼赞官高声唱喏道:“迎皇帝陛下!” 闻昭出现在大殿门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华丽的龙袍下衬得熠熠生辉。百官齐刷刷地跪地叩首,高呼万岁之声在大殿中回荡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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