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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双楼及时踢开尸体,避过喷出来的鲜血,边说边拿手帕擦去刀刃血迹。 今夜任务到此结束。 他轻快地将执汝刀插回鞘中,准备迎接假期,刀入半截,却倏地一顿。 随即反手出鞘,用尽全力旋身挥刀。 巷子窄,偷袭者必定躲不过这横扫的一刀。 他的刀确实遇到了如切进骨肉一般的阻力,然而却没有预料中的鲜血喷出来。 有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白衣白发,如拈起一朵花。 陆双楼与这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全身汗毛竖起,每一道神经都在叫嚣着让他快逃——这种感觉,他此前只在漆吾卫统领陈林身上遇到过。 然而他生有反骨,越是令他感到压迫的,他越想反抗。 他正要使力夺刀,谁知对方却先他一步收回手,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他怔愣片刻,猛地回头,那道雪似的背影已然走远。 不服。 陆双楼转身便要追,却被抓住了肩膀。 “你想干嘛?”是他这趟任务的搭档,一个年近不惑的漆吾卫老人。 “有不明目标出现,自然要追查。” “咱们只负责解决公主府上的江湖客,多一个名单外的人都是滥杀,要领罚的。”搭档挎着刀,丝毫没有临战的觉悟,见他固执,便无奈道:“你看刚刚那人是不是背着个琴匣?” 他不明所以,皱着眉点头。 “那是‘琴杀’飞鸟,十五年前就是天下第一杀手,再来十个你我也没把握动人家一根指头。不过还好这魔头自视甚高,非千金相请,绝不出手。”搭档便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老规定,凡是见飞鸟踪迹者,必须立刻向统领汇报。赶紧处理尸首然后回去啦。” 陆双楼抱着自己的刀,拧眉看向飞鸟所去巷口,出去就是荟芳馆所在的正街。 他稍一犹豫,月下檐明墙暗,早已没了人影。 东西向的宽阔大街上,马车呼啸着疾驰,两边帘帷几要飞起来。 嬴淳懿忍着呕吐挪到车厢入口,实在没力气掀帘子,断断续续地说:“若是再有……埋伏……你就直接……跑……” 携香牢牢控着缰绳,任马车颠簸如行狂浪之上,她亦稳如泰山驾轻就熟。闻言道:“小侯爷放心,只要婢子不死,一定护你周全!” 她想着断后的少年,秀气的眉毛竖成倒八,眸光如隼视,狠戾非常。 青年得到回答,便不再说话,闭目调息,以节省精力。 他的筹谋才刚刚开始,他并不想死,他要挺过这一遭,活下去。 心中的野兽在黑暗里无声怒吼。 轻云蔽月,暗淡了刀光剑影。 贺今行与剑客甫一交锋,便落于下风。 剑客一柄软剑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剑法粗中有细,可攻可守。 他大腿受创,剑客便专攻下盘,令他处处受制。 更何况还有一位按兵不动的老妇人,虎视眈眈。 他干脆舍了防御,如打拳一般使刀,劈砍斩刺,一刀比一刀凶狠,竭尽全力没有半点退怯之意。 哪怕每进一步,剑客的剑就要在他身上多划一道血口。 因为一退,便是死路。 只要能找到剑法的破绽,找出剑客的命门。 被割上一剑、十剑、百千剑,都是值得的。 决定生死输赢的只有最终那一招、一式。 “你和忠义侯是什么关系?如此不要命地替他阻拦我们。”剑客寒声问道,手中长剑更加诡谲。 他自忖武功与状态都好过正在交手的少年人,却被迫一退再退,心境渐有裂痕。 贺今行却没有分神回答,双眼蓦地爆发出极亮的神采,破绽已出—— 他抡起一刀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劈下。 直视他的剑客只觉刀光刺眼,如日轮降临头顶,立即收剑横挡。 谁知那一刀竟直接劈断了宝剑,劈开剑客的身体。 “竖子岂敢!”旁观的老妇人点地飞身上前,接住剑客,一掌拍在贺今行胸口。 后者被轰出丈远,撞到街边高墙上,摔得头破血流。 剑客已然断气,老妇人放下他的身体,拄着蛇头拐杖踱步到少年跟前。 “我看你年纪轻轻根骨卓绝,本想放你一马,谁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杀了我们两个人,毁了我们的计划,我只能带着你的人头回去,也算对那人有个交代。” 贺今行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那把卷了刃的长刀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一身长袍彻底报废,星蓝的布料被鲜血浸透,整个如血人一般。 “我不喜欢、杀人。”他张口便有血涌,脸上糊着血与尘土,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比月色更皎洁。 “你这样的孩子,若在平时,老身倒也肯怜悯一二。但今时不同往日,多说无益,去死吧。”老妇人退后两步,抬手挥袖向他洒出一片粉末。 她擅于用毒,江湖人称“百毒婆婆”,一手毒术神鬼莫测,无人敢轻易近她周身三尺。 “我很抱歉。”贺今行说。 他全身都是伤,稍动一下便疼痛无比,只能暂且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任毒粉落满身体。 百毒婆婆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痛苦地气绝倒地。 然而十个呼吸过去,少年人仍立在原地。 “我从出生便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以致得了个百毒不侵的好处。”贺今行动了动唇角,竭力抻直身体,“你若没有武技,是杀不了我的。” “什么?!”百毒婆婆满目震惊之色,倏地举起手中蛇杖,挥向贺今行的头颅。 后者立即跨前一步,将匕首先行送入对方腹中。 蛇杖挨着他的太阳穴停下,老妇人看着他,嘴唇蠕动片刻,“轰”地倒地。 贺今行确认她咽了气,才拖着腿向前,走了两步,便气力散尽,跟着仰面倒下。 夜空浩荡,轻云蔽月,哄着城池安睡。 他眨了眨眼,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传入耳朵。 他想偏头去看看,但是太痛了。 “侠客不怕死。” 来人白衣白发,背负一方琴匣,身姿如松。 “怕在事不成。” 一点微凉落在贺今行额头上,紧接着落在脸颊、手心。 “事成不肯藏姓名。” 飞鸟停在他身边,嗓音就像风一样。 他静静地仰面看着对方,许久不见仍是熟悉的眉眼,终于牵唇露出一点笑意。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啊,师父。” 春雨终于铺天盖地落下来,声势浩大,到了却如羽毛拂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洗去贺今行身上的血迹。 飞鸟也微微笑:“能自己起来么?” 他想了想,没有说能不能,而是试着爬起来。 飞鸟又问:“能自己走么?” 他站起来就用尽了刚刚恢复的那一点力气,迟疑片刻,确定地摇头。 “那就上来罢。”飞鸟解下琴匣,背对着他矮下身。 “谢谢师父。”贺今行依言趴到他背上,贴上去的一瞬间胸腹伤口剧烈作痛,但是他一咬牙,便忍过去了。 飞鸟一手揽着他,一手提着琴匣,在濛濛春雨里向东而去。 “师父,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西南,西北,关外,塞外。” “剑南路啊,有去剑门关吗?” “去了。” “那你念诗了吗?”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 贺今行便搂着师父的脖颈低声笑起来,笑得牵动伤口,又趴在师父的肩头,竭力忍笑。 “师父,还记得我曾经在殿问过你一个问题么?” “当然记得,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确定,但或许是。” “那你告诉师父,侠是什么?” “……侠,就是善。” (卷一 完)
第079章 一 深更半夜,七条巷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却明亮非常。 门窗紧闭,点燃的每一盏油灯都像一个小火炉,烘得贺冬脸上身上都是汗。他那双手却是干燥无比,卷开针袋,捏起一根细长的金针。 嬴淳懿靠坐在屋里唯一一张太师椅里,抓着扶手,裸着上半身,咬牙任他施针。直到九根金针全部入体,他才闷哼一声,不可抑制地吐出一口污血。 血迹顺着胸膛流至腰间堆叠的袍子上,雪色的里衣与赤色的外袍与都被染得如墨一般。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无人来为他清理脏污。 他自己更不敢妄动,闭着眼缓了几息,带着血的唇齿开合道:“冬师傅这手金针之术了得。” “小侯爷还是别说话为妙。”贺冬搭着他的手腕摸脉,神色皆是淡淡。 脉象并未缓和,大夫眉间折痕更深,再次取针,“我眼神不好,又容易走神,话太多,小心我一个不注意就扎错了地方。” 嬴淳懿便闭了嘴,待对方扎完手中那根金针,才道:“对不住。” 贺冬按上他的手,没立刻接话。九针已过,他必须时时切脉。 一刻钟前,他正准备入睡,医馆大门突然被敲得哐哐响。这里平常少有人来,他一听便觉不好。 果然出了事。 携香把扛着的人给他,匆匆交待几句,便要回头去接应小主人。 贺冬又惊又急又怒,本想随那丫头一起去,但贺平近来一直带着人盘桓玉华桥那边,这里就他一个,人手完全不够;嬴淳懿又身中剧毒,危在旦夕。 他没有法子,只得立刻点灯救人。 “小侯爷知道就好。”他收回手,不再取针,反而开始拔针,一面快速说:“但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嬴淳懿心里明白他说话这么夹枪带棒是为什么,颔首道:“连累阿已,是我之过,待他回来,我会亲自向他道歉。除此之外,晅也得谢冬师傅愿意施救。” 他以名自称,便是把自己摆在了低微的位置,显得诚恳许多。 说罢又动了动眼珠,似打量室内,“冬师傅医术高明,这铺子逼仄,倒有些屈才。你们贺家的人,看着再柔弱的,也仿佛能爆发出一股力量。就像携香,她在景和宫做了五六年的宫女,我竟不知她也身怀绝技。” 然而贺冬心下只觉得好笑,神色也无甚波动,“非我想要救你。虽我学艺之时就曾发誓,身为医者不可对病患见死不救,但这誓言早就破过不知多少回。” 停顿片刻,又毫不客气地说:“我家主子愿意拿命给你断后,我必然也会全力以赴救治。小侯爷就省省力气,不必再试探了。” 他将所有金针取出,又诊了一次脉,面色越发凝重:“况且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救你。” 嬴淳懿攥着扶手的手一紧,正要说出的辩解立时堵在了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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