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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芷因来引贺灵朝到中间坐下,然后高声道:“今日天气真好,难得大家能聚在一起,都想玩些什么?” 她在稷州新一代的年轻世族里向来吃得开,又是自家园子,且知四哥不爱出风头,便自觉做主持。 对岸有少年立刻道,“有溪流有美酒,自然要来一遭‘曲水流觞’。” 众人皆附议,这也是上巳节的传统项目。 裴芷因与贺灵朝同坐一席,看向后者,“就由郡主来开题如何?” “我不会做诗,”贺灵朝摇头,见对方一僵,又假作无奈:“做裁判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便有少年“噗”地笑出声,引得所有人目光看向他。 他立刻面皮泛红,咳嗽两声,站起来拱手道:“我一时没忍住,并非嘲笑郡主。” “那你笑什么?”裴芷因有些懊恼。 “呃……”那少年挠了挠头,清了清嗓子,“我只是突然想起,我有一位同窗,也像郡主这么说话。” 贺灵朝也看着他:“是吗?” 见郡主与自己说话,少年忙不迭再行一礼,“郡主是我的榜样,我真的没有嘲笑郡主的意思……我、我也不会做诗!” “这不会做诗的榜样,灵朝愧不敢当。” “不、不是!”少年舌头打了卷儿,急得额上都出了汗,比划着双手,“我……” 贺灵朝笑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莫急。” 听郡主这么说了,少年才舒了口气,缓下来。正欲坐下,脑子灵光一闪,又大叫一声,“郡主!” “怎么了?” “我姓林,字远山,郡主要是……” “住口!”柳从心与林远山同席,拽着他的袖子往下拉,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让别人怎么看你?” 还能干什么,贺今行一直不来,有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 林远山看看四周,所有人都看着他,多多少少皱起了眉,少部分女孩子目光直接带上了厌恶。 “……” “你就是林远山?”两人正在较劲儿,就听对岸问道。 “是!”林远山大喜,柳从心亦是一愣,他趁机扯出衣袖,恭敬行礼,“郡主竟知道我。” “昨日才听说过你。”贺灵朝同他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林远山欲再问,对方却已移开视线,同裴芷因说起话来。 他只得悻悻坐下,心里仿佛有一百只猫儿在打架,恨不得立刻飞回小西山,去问问贺今行怎么说。 裴芷因道:“都准备好了。” “那我便借前人之才来与众位出题。”贺灵朝略一思索,念了一句诗。 仆人立刻将盛着酒盏的荷叶形托盘放于潭口,轻轻一推,杯盘便缓缓流向下游。 杨语咸端着酒杯与裴公陵一碰,“哎,你说说,你家明悯少年英才,郡主又是巾帼不让须眉,站在一起多登对啊!” “打住,你赶紧给我打住!”裴公陵一口酒差点送到鼻子里去,“我爹宝贝着这个孙儿呢,你这老不修别想打他主意。” “啧,我就提一嘴。人啊,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小年轻和和美美,热热闹闹。” “……”裴公陵放下酒杯,“我家真没这个意思,你可千万别乱牵红线。” “真的?”杨语咸酒喝多了,一张脸通红,“那可是,”他伸臂往旁边人脖颈上一搂,另一只手过去张开,“十五万。”他还记着要禁声,只嘴唇开合,大军。 裴公陵被喷得一身酒臭,忍无可忍推开这人,一边嫌弃当年怎么就和这样的人做了同窗,一边回答:“一百五十万都不可能。” “哼。”杨语咸趴到桌上,打翻一溜杯盘碟盏,盯着虚空喃喃,“要有一百五十万……” 要有一百五十万,就直接翻了这天,还要什么嫁娶联姻,身不由己。 浮生半日,弹指而过。 登临矜山的少年人们尽兴而归,等着宴席毕,便归家去。 杨语咸大醉一场,师爷扶着他来见贺灵朝。 “郡、郡主!”他甩开搀扶,颠颠倒倒地走到贺灵朝面前,端看半晌,圈着手举起,“殿下,来和臣再喝一杯。” “杨大人醉得狠了,灵朝是来向大人道别的。”贺灵朝稳稳撑着杨语咸的手,把他交给师爷。 裴公陵随后赶到,“郡主怎地不去水榭入宴?” “灵朝回遥陵本为母守灵。杨公相邀,却之不恭。”贺灵朝说,“游玩半日已然足够,若再宴饮欢聚,我心实在难安。” 遂拱手拜别,“这便回去了,裴公且住。” “也罢。”裴公陵叹了口气,以礼相送,“郡主慢走。” 然后帮着师爷扶住杨语咸。后者看着贺灵朝,呼出一口酒气,垂下头。 荔园的大管家同一众仆人牵了马等在大门外。 卷日月见人出来,轻轻挣开牵着他的小厮,走到贺灵朝跟前。 贺灵朝拍拍它的颈子,又与它互相蹭了蹭脸,才翻身上去。 忽听一声“明岄”。 转身看去,先时那高挑女子正打横抱着傅景书跨过门槛,两个小厮抬着轮椅跟在后头。 一辆黑漆的双乘马车等在一边。 “郡主,”傅景书靠在明岄怀里,向人点头致意,“来日再会。” “景书小姐,再会。”贺灵朝目送她被抱上马车,然后调转马头向南。 随行卫士早些用了饭,已候在一旁,整装列队随郡主一同离开。 厚重齐整的马蹄声远去,傅景书才叫车夫,“走吧。” 马车一动,坐在她对面的少年便捂着帕子咳起来。 “何苦要跟来呢,白白遭罪。”她有些无奈。但她双腿没用,想替他顺气也无法。 傅谨观缓过来,慢慢放下手,“你又为什么非要来?” 车窗都遮着绸做的帘子,不透风,也不怎么透光,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像蒙上了一层灰。 “为什么。”傅景书扭开脸,轻声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忽然想到什么,拿出一个小物件来,俯身伸手要给对方。明岄挨着她坐,抬掌虚虚抵住她的心口,免得她跌倒。 傅谨观伸出手,妹妹在她掌心放了粒什么东西,他送到眼前仔细看,才见是颗绿松石。 “郡主给的呢。”傅景书抓着明岄的手撑直了身体,靠着车厢壁说,语调带着些轻快,“你戴着,或许身体能好一些。” 他握紧掌心,扯出一个笑来,“好。” 出了荔园马道,便是官道。官道挨着黍水铺展,与河道隔了数十米远,平坦开阔。 贺灵朝纵马飞奔,腰间锦囊坠着流苏飞舞。 不看方向,不辨路标,只沿黍水一路向前。 广袤的重明平原上,低矮的丘陵起伏间,这条长八百里均宽三十丈的河流片刻不息。 校书在河上设馆舫,骚客沿岸诵诗文,河底埋着无名的枯骨,河边飘着柔美的民谣。曾有大战在此发生,战火烧干土地,也有无数船只牛马商队来往,在废墟上重建城池。 自北人南下垦荒以来,稷州千年历史沉淀于黍水不绝的浪滔。 “今日天气好,只当跑马也痛快!”贺灵朝高亢的声音散落在迎面涌来的风里。 “是啊,一个多月没这么跑过了!”身后跟着西北回来的兵,骑的都是错金山下跑出来的马,把宣京的禁卫们甩开了一截。 军汉子心生骄傲,“果然还是我们的马好!” 这倒提醒贺灵朝了,呼出一口气,“平叔,等一等他们吧。” 马儿们减缓速度,迈着蹄子,开始啃青草。 周围可见稀稀落落的土房,贺灵朝估摸着一气跑出了近二十里。 日头渐渐西斜,禁卫们追上来。 贺灵朝缠着缰绳的手却是一顿。 前方数百米远,一条混着尘土的线快速放大,黄马背上,皆是深棕短褐配长刀的汉子。 “列阵!”贺平吼道。 此回出行只带了半数人,十余人马不过片刻便分散合拢成锥形。 贺灵朝左手攥紧缰绳,压低身形,右手握住挎在马鞍上的刀柄。众人随他一般动作。 “刷”地一声,长刀一齐出鞘。 “随我迎敌!” 马蹄轰隆,整队人马如掷出的尖刀一般高速冲向前方。 不过几息,便与迎面袭来的人马相撞,瞬间斩落几人。 然而对方反应极快,片刻便填补了缺口。贺灵朝一方冲势遇滞,只得原地搏杀。 贺平大略数了人,对方人数接近他们三倍,砍出一刀,“奶奶的!没有十倍人头也敢来劫你爷爷的马!” 双方缠斗近一刻钟,一方人众,一方勇武,虽有伤亡,却没分出胜负。 贺灵朝踩着马镫侧身飞起,将一名棕衣汉子踢下马背。落回马上,一柄长刀当头砍下,立刻后仰,反手一刀斜劈解了急。 刹那间瞥见身后不过百米远静静立着几匹马,又发现己方在战斗中不断后退,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想端活的!” “我呸!”贺平立刻道:“郡主先走!” “好!”贺灵朝片刻不犹豫。 己方十余人,有价值的唯自己这个长安郡主。对方尚有四人未出手,留着只有被俘一条路。 十余人立刻靠拢贺灵朝,只向一处冲杀,须臾便扯出一个口子来。 卷日月抓住这一闪而逝的机会,高高跃起,冲出包围。 有棕衣汉子想追,被贺平双手一刀劈翻滚地。 贺灵朝回头,只见那旁观的四人果然看也不看其他人,径直追了上来。双手交握缰绳,脑袋几乎贴到马头上,“卷儿!就看你的了!” 马儿敞开了疾驰,马蹄铁在褪成橙红的天光里几乎闪出了残影。 追兵渐渐变成了小小一点,再给一刻钟,就能完全甩脱。贺灵朝刚松了口气,耳朵就捕捉到断续的哭声。 循声看去,一个小女孩儿跌坐在前方官道上,一身尘土,正茫然地哭。 卷日月刹住马蹄。
第013章 十 小女孩儿呆呆地抬起头,小脸哭得皱成了一团,手指抠着泥巴不自觉地往后缩。 贺灵朝下马的瞬间便反应过来这孩子可能是被自己吓到了。 走到小女孩跟前就两步,贺灵朝摘下面具,抬手遮住左脸上的疤痕,半蹲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别怕。” 刻意放轻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小女孩睁大眼睛。 五六岁的年纪总是天真而无畏,好奇心与眼泪一样多。她止住哭声,沾了灰的五官舒展开,抽噎着看贺灵朝,黑漆漆的眸子被泪水洗过,如琉璃一般透亮。 后者也仔细看她,脑子里闪过护城河边鞠城外茶水摊的一把瘦骨头,以及那个被陆双楼吓哭抱着爷爷大腿不放的孩子。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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