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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藏书楼,张厌深正抽出一个卷轴。 “先生好。”贺今行放下书篮,见先生书案上的砚台将干,便磨起墨来。 “学生好。”张厌深打开卷轴,抬眼笑眯眯地问:“学生今日遇到什么事了,如此高兴?” 有吗?他看着先生,有些疑惑,自己分明没笑啊。 张厌深笑意不散,也不多问,伸指点了点书案一角平铺的纸张,“你看看。” 贺今行拿起那张纸,上面写满了人名与数字排列,“县试结果?竟出得这么快。” 稷州考生少说三四千,不过一旬半就批阅完毕贴告了名次出来。 谁知张厌深却道:“正常速度,甚至有些偏慢了。” 他更惊讶,只道自己完全不了解科举。自第一名挨着看下去,不过两行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江拙。 “先生,您介绍的同保很厉害啊。” “他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被家里拖累。”张厌深一面扫着卷轴,一面说:“继续看。” 贺今行停顿片刻,又往下看起来,很快看见自己,“第八啊。” 那语气很是平淡,张厌深停住目光,移向少年,“感觉如何?” 他想了想,“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我从来没参加过科考。”贺今行整理了一下思绪,“但我也从来没拿过第八。” 不论是武术,箭术,马术,还是其他什么。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第一或许不是最好,但第一以后的肯定不是。 他不在乎名次,也不在乎他人看法,但“自己不够好”这种感觉,有些令人沮丧。 “我听明白了。”张厌深温和地看着他,说:“你是想拿第一。” 他点点头,又摇头,然后坦然地与先生目光相对。 “我想变得更好,不止是拿第一。第一是与其他人比,我要与自己比。” 少年人神色平静而认真,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所说是多么大的野心。 老先生再次笑起来,双眼陷进眼窝里,“那就去。府、院连考,在五月中旬,还有两个多月,足够你准备。” 他声音轻而淡,出口却仿佛有千斤重。 贺今行喉结滚动,将墨材放回原处,跪于蒲团上,“可是先生,我落下了很多功课,需要补回。” 他没有片刻犹豫,脱口而出:“还请先生教我。” 却见先生摇头,“不行。” “为什么?” 张厌深站起来,张开双臂,掌心向上。 “你看整个小西山,你的同窗们,都是已有秀才功名的少年人。就比如那裴家郎,乃是稷州有名的小三元。” “而你的授课先生们,皆是进士出身,更有昔年榜眼。” “你要府试案首,为何不讨教同窗与授课先生,而来求教于我?” 他看向贺今行,树得笔直的一身骨,在逆光里犹如仙慈关外枯死的胡杨。 “学生啊,不是我不愿意教你,而是我不擅科举之术,不会教啊。” 贺今行喃喃叫了声“先生”。 张厌深把住他的臂膊,拉他起来,“教不了学生,是先生的错。你求什么,就学什么,不必执迷。” 三月的春风带起了温度。贺今行自藏书楼出来,坐在楼旁的那棵大树上,却觉得有些冷。 许是因为背上的伤让他不能靠着树干,又或许是因为他忘记了问张先生在课业上的疑惑,总之心有挂碍,怎么看书都看不进去。 他轻巧地跳下地,回学斋敲开了东三间的门,攥着做记录的纸张拱手作揖。 “今日云时先生所讲《春秋》僖公卷,我有不解,特来请教。” 裴明悯抬起他的手臂,侧身让到一边,温声道:“此义复杂,还请进屋讨论。”
第015章 十二 贺今行很少因一件事情而低沉许久。大多数烦恼对他来说都轻如鸿毛,在他心头搔一下,也就散了。 拜师不成,不成就不成罢。 休沐日,护城河西岸的双门鞠城内。 场边聚集了许多人,有垂髫有束冠,贺今行立于其中,抱臂看着场上。 场上除了西山书院的学生,还有统一着姜黄背褡的社学少年们。 白衣黄褂颜色分明,混在一起却无比和谐。 一颗小小的皮球在两方之间交换了数个来回,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传我!传我!” “这边!” “小心!小心!” “回防——” 陆双楼如游鱼一般穿出对方两人的联袂防守,接住顾横之传来的球,飞起一脚,直入鞠域。 有离得近的黄褂少年飞身去救,却差了一点,没截到皮球,反而扑到地上,擦了一脸的灰。 “中。”陆双楼打了个响指。 场内外立即响起叫好声,间或夹杂着几句骂声。 吵吵闹闹中,同伴们把那少年拉起来,袖子往脸上一抹,“再来!” “我得歇会儿,你们谁上一个。”陆双楼下场,立即有白衣黑裤的少年补上去。 “球呢?捡球的,快把球捡回来啊!”有少年喊道。 双门的鞠城在南北立有两座鞠域,东西专供人观看,场地要比单门大许多。因此有专门负责捡球的人。 捡球的也是个少年人,跑到角落捡起皮球,一脚踢回。 少年们得了球,立时跑动起来,如壶水沸腾,场上瞬间热火朝天。 “同窗,看谁呢?” “看球啊。”贺今行从那捡球少年身上收回目光。 陆双楼拿了帕子擦汗,一边向他走过来。 “不是擅长踢双门么,这会儿不去试试?” “观战也很有意思。”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好让对方插入人群。 两个人肩并肩看了半场,西山书院这边形势不太妙。 “要输啊。”陆双楼语气平淡,仿佛要输的不是自己的队伍。 不过他说话一贯这样,“谢先生夸奖”和“今天饭菜真难吃”的调子如出一辙。 贺今行已经习惯,接了句:“可惜了。” 两边打的八人场,西山书院这边前两节还不错,一换人就渐渐力不从心。 “林远山和姓柳的都不在,缺人嘛,输了正常。没什么好可惜的。”陆双楼说着打了个哈欠。 反正缺人,一个是缺,两个也是缺。他踢够了就下场,也没什么要紧的。 “你知道他俩干什么去了么?” 今日一大早,就有同窗来挨着斋舍喊人。 不为别的,就为和社学的一场蹴鞠赛。 西山书院走贵而精的路子,不可能满足一城的教学需求。州府就在城西南圈了一块地开办社学,供几千学子读书。 社学的少年们也爱到护城河西岸的鞠城来玩儿,一来二去遇得多了就认识了。 年前双方约定比赛,三月天气暖和了,正好履约。 因是双门对打,人数少了不好。聚集人手的少年发现林远山和柳从心不在,又听说贺今行技术还行,便死活拖上他,要他做个替补。 好在不需要上场。 至于“技术还行”这话是谁说的……他偏头去看,恰与对方目光相撞。 陆双楼比他高一些,又挨得极近,所以半垂着眼皮看他,以致斜飞的眼尾更加上翘,瞳仁被压得极宽,与眼白相混,朦朦胧胧,平添几分慵懒。 仿佛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贺今行忽然有种错觉,给这人搬一张榻来,这人能当场躺下睡个囫囵觉。 “回家了吧。”他敛神说道,然后就听对方笑了一声。 自胸腔里闷出的,极其短促的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知道呢。”陆双楼仍旧一副散漫的样子,“柳从心跟着他一起,想必是去帮忙说服他爹娘吧?” 见贺今行微微皱眉,这人挑起一抹笑,带出恶劣的弧度。 “林远山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去年闹过两回。小西山就这么多人,谁不熟谁啊。” 字里行间的隐喻都是“你不知道啊”。 “确实不熟。”贺今行不为所动,将目光转向场内。 “不熟吗?”陆双楼抬手搭上他的肩膀,也看向鞠场上奔跑的同龄人,真诚发问:“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社学又进一球,周围响起猛烈的喝彩。 他歪着脑袋,几乎头碰到贺今行的头,压低了声音,“要不也帮帮我?” “好!”贺今行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看向计分柱,社学又进一球,分差拉到三柱。 输赢已成定局。 白衣黄褂各自聚拢成两团,从左右两边下场。 他才又看向身边的人,“收钱办事,要什么理由。你刚刚说什么?” 说话间,蹴完鞠的同窗们纷纷过来,拿了帕子或是水囊,擦汗的擦汗,灌水的灌水。更有甚者直接脱了外衣,卷起来当扇子,甩得虎虎生风。 输了球的不甘心,赢了球的得意洋洋,两拨人互相呛声,又吵又闹。 周遭温度瞬间升高。 陆双楼收回手,眨眨眼,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开个玩笑而已,走了。” 仲春末尾,太阳已不和蔼,又受血气旺盛的同窗影响,贺今行也觉出了几分热。 他其实听了个大概,只是不敢确定,所以再问一遍。 然而陆双楼说是“玩笑”,那就暂且当玩笑罢。 “怎么不上场?”贺长期经过,随口问道。他提着自己的水囊,却没急着动,先平复呼吸。 贺今行迎着他的目光,“怕拖后腿。”随即有些腼腆地微微一笑。 贺长期用拇指弹开水囊盖子,“你倒是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边走边灌了一大口,复又摁上盖子,把水囊往后一抛。 “别什么都掺和。” 贺今行稳稳接住。 水里似乎泡着些理气和中的药材,一口下去透心凉。 学生们看客们都已陆续离开,场边留了一地果皮瓜壳。 先前那捡球的少年又拿了扫帚撮箕,开始清扫。 他也过去拿了一把扫帚,从另一头扫起来。 两人在中间汇合,贺今行叫他:“又遇见了啊,江拙。” 江拙抬头,小麦色的双颊带着被晒出来的红。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咽下一口唾沫,“今行。” 贺今行瞥到他干裂的嘴唇,举起手里的水囊,“要吗?” 江拙点头,点了两下又立刻摇头,“我有,我自己带了。” “那好,你要不要喝点儿水?然后我们再去扫另一边。” 两个人清扫比一个人要快得多,完事后,他们一起出鞠城。 “谢谢你啊,今行。”江拙说,说完又想起什么,拱手向他作揖。先是右手叠左手,又猛地反应过来,换成左手叠右手。 “江拙兄客气了。”贺今行也扬起笑,与他对礼,一揖打直,又道:“五月府试,还愿与你同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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